22、二十一 岁岁 殷歌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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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家晴丫头退婚呐？！”
“那孩子我从小看着大，我清楚她，她是真心喜欢你的，否则以她的脾气，又怎么会答应你，和你定亲？五年前你们不是说过了，你若反悔，随时都能退婚，可为什么她现在回来了，这桩亲事你却不认了？！”
沈老爷子晃着裴无衣的肩膀，老泪纵横：“裴小子，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这样做肯定有你的理由，我和晴丫头就想要你的一个解释——只是一个解释！你为什么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她？！”
他泣不成声地推搡着裴无衣。
“晴丫头命苦啊……七岁就没了父母，我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到这么大，偏又碰上了你——裴澜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徒弟出来？！裴澜！你瞎了眼啊！瞎了眼啊！”
沈老爷子声声泣血，隐匿在一旁的百里星河默默低下头去，不忍再听，殷歌却在听见“裴澜”这个名字时，眼神陡然转冷，一股浓烈杀意几乎是不带掩饰地从中溢出。
“沈……前辈。”裴无衣终于艰难开口，“这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阿晴。您放心，杀害阿晴的凶手，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把他找出来，给您一个交代！”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
百里星河浑身一颤，咬牙不语，殷歌默不作声地在他背上轻拍两下。
“不，我不要什么交代！我就要你一句话，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晴丫头退婚！我只要这个！”沈老爷子揪着他的衣领，咆哮道。
裴无衣双手攥拳，仍是不语。
“你！算了，算了……”沈老爷子惨然一笑，“你不愿说，我不勉强你。既然你和晴丫头退了婚，那我们沈家和你们浮生无涯居，就再也没有什么瓜葛了，你把晴丫头还给我，我带她回家，我要把她葬在她爹娘身边，这样，他们一家人也能在地下相聚。”
裴无衣震惊地抬起头。“不！不行！”他摇头道，“阿晴……阿晴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要与我葬在一起！我们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反正……反正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去地下一起陪她……”
沈老爷子动作一顿：“你也去陪她……裴小子，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
裴无衣忽的笑了，笑容却是极涩：“沈前辈，您放心，我不是想不开……只是，我早已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用不了多久，我与阿晴就会在地下团聚了。”
沈老爷子愣住了：“身患绝症？”
裴无衣继续道：“沈前辈，您不是问我，为什么执意要和阿晴退婚吗？这……就是原因。”他抬起眼，眸似千年古井，深不见底，“与阿晴定亲后不久，我的身体就一日差似一日，后来我才知道，我得了一种病……这种病是从血脉里带出来的，是治不好的。”
沈老爷子眉头拧紧：“那你为什么那时不说？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退婚？偏偏要等到……等到晴丫头回来以后？！”
裴无衣语气淡得像是一缕轻烟，他仰起头，看向天空：“因为……我太狂妄、太自大了。我以为，自己是浮生无涯居的居主，是师父的弟子，就可以无所不能，与天命争上一争……所以，我自以为，能在阿晴回来之前，治好我的病，然后与她完婚……与她相守一生，白头偕老。”
“可是，人意终究不能胜天，天命不可违……我与阿晴，注定有缘无分。”这番话可能在他心中憋了很久，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真的会说出来，因此一开始时说得颇为缓慢，后来却是愈发直抒胸臆，“我清楚阿晴，在她心中，我从来不是她的第一选项，她志在四海，不会甘于困在一隅天地里。当初答应我的求亲，也只是不忍心让我失望而已。”
“所以，我与她退婚，对她来说，这件事根本不算什么，多年以后她想起我，也只会把我当作一个负心人，一个过客，她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过她想要的生活。可她如果与我成亲……她就再也忘不了我，她会下半辈子，都困在失去我的阴霾中。我怎么能……那么自私，眼睁睁地看着她，变成那个样子呢？”
裴无衣眼神悲伤地看着沈老爷子，唇边笑容却是越来越深：“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阿晴已经不在了，但没关系，我很快就会下去陪她——但是在那之前，我一定会找出杀害阿晴的凶手，让她在九泉之下瞑目。”
“呵。”
一声轻笑极突兀地在门口响起，修长人影从门外缓缓步入：“你怎么知道，她不肯瞑目，是因为别人，而不是你？”
殷歌环抱双臂，背着光立于门口，神情中略有嘲讽之意，百里星河站在他身后半步处，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几缕碎发从他额前垂下，遮住面上神情。
“你——？！”裴无衣一眼就认出了百里星河，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下意识就要冲上去，却被身旁沈老爷子一把拦住，“裴小子你等等，先听他们怎么说！”
殷歌伸出一只手挡在百里星河面前，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他冷声道：“明明是自己懦弱无能，反倒要迁怒他人，昨晚的事不过一场意外，浮生无涯居的居主，就这种气量吗？”
“意外？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杀了阿晴——”裴无衣冷冷盯着百里星河，眼神宛如利刃，“我要他偿命！”
殷歌却是一哂：“杀人？他何时杀人了？”说罢，冲他身后一示意，“看看后面。”
“……无衣。”
一声格外温柔的呼唤自众人身后传来，裴无衣全身一僵，愣在原地。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这声音他听得真切，不似有假，但他就是不敢回头，仿佛身后那人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他一回头，梦就会破灭。
殷歌对沈晴微微颔首：“看来不用我出手，你自己也能醒过来。”
沈晴仍是那身天青色的斗篷，就如一朵青莲，亭亭玉立。她微笑道：“西域点血之术果然神奇，被点中后，虽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气绝血停，身边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却听得一清二楚，到了时辰也能自动醒来。”
殷歌又道：“既然没事，我与星河便先走了。”说罢，又在已然陷入呆滞的百里星河头上揉了一下，“别愣着，走了。”
眼前所见实在出乎意料，百里星河震惊地看看沈晴，又看看殷歌，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支零破碎的话：“沈……沈姐姐，你、你没事啊？！”
沈晴笑得温柔：“说来复杂，等有机会，我再与百里少侠详细解释，但是现在，能不能先让我和无衣待一会呢？”
百里星河连忙反应过来：“哦哦……当然可以，我我我这就走！”
沈老爷子也一抹脸上的眼泪，笑出了声：“哈哈哈哈，晴丫头，爷爷的演技怎么样啊？你看，我就说嘛，有爷爷在，不管裴小子有什么秘密，我都能给你一五一十地套出来，怎么样，爷爷没吹牛吧？！”
百里星河：“？？？”合着你们就瞒着我一个人是吗？！
想到这里，他满是同情地看了一眼裴无衣——话也不能这么说，至少还有个家伙跟他一样，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然他没来得及多想，就被已经不耐烦的殷歌单手提着后衣领，拎了出去。
甫一出门，百里星河便迫不及待地挣开殷歌的钳制，跟他秋后算账：“你——这件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害得我……”
“反正你迟早也会知道，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区别？我看这场戏你也看得挺开心的。”教主大人振振有词。
百里星河嚷道：“又不是你差点伤了沈姐姐，你当然不明白我的心情了！”顿了顿，他又哼了一声，“某人不是说，自己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吗？”
殷歌道：“那就要看怎么定义‘闲事’了。我不愿意管，那才叫闲事。”
百里星河：“……借口！”
恰巧沈老爷子走过他俩身边，为了把空间留给那对小情侣，他也很自觉地避了出来。看见百里星河那副忿忿不平的模样，他哈哈大笑：“小后生，行啦！殷公子在这场戏里，可是戏份最重的那一个！又要给晴丫头点穴，又要出手救你，又要带着你东躲西藏，还要回到这里，看看晴丫头醒了没有——这么一大串事下来，忘了也是很正常的嘛！”
忘……忘了？
百里星河不可思议地看向殷歌，这么重要的事，他忘了？！
殷歌淡定地偏过视线，拒绝对此事做出回应。
百里星河：“……”
少年抽抽嘴角，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好，他转而望向沈老爷子，这位老爷子也是个奇人，每次见面，都能给他带来惊喜。不说别的，就单说这演技，不去梨园真是可惜。
想到这里，百里星河不由心生敬意，他好奇道：“沈老爷子，沈姐姐和裴居主，他们能谈妥吗？”
沈老爷子捻着胡子，想了想道：“嗯……应该能吧。”说着他又拍拍少年的肩膀，“别担心，百里后生，咱们啊，就等着喝他俩的喜酒吧！”
百里星河倍感惊讶：“诶？可沈姐姐和裴居主不是已经退婚了吗？”
“嘿嘿，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了啊！”沈老爷子自信满满地冲着屋内一顿比划，“只要是真心喜欢，退婚根本不算什么，喜欢这种事情，不是要靠说的，是要看怎么做的——”
他说着又冲百里星河一笑：“总之，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居所内，沈晴站在裴无衣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裴无衣一直没有回头，她也不打算催促。沉默良久，她终于道：“无衣，除了方才那些，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从始至终，都是她牢牢把握着整件事的主动权，从一开始，他就远不如她。裴无衣苦笑一声，他回过头，迈开步子，似乎想朝沈晴那边走近一些，脚下却突然一软，毫无征兆地向前倒去。
“无衣！”
沈晴比他更快，上前一步，牢牢扶住了他。裴无衣神色微黯，在原地僵了片刻，继而抬起右手，落在她的背心上，两人轻轻地拥抱在一起，以一个互相搀扶的姿势。
“……你不是问，我还有没有什么想和你说的吗？”半晌，裴无衣开口道，“阿晴，你看到了，我现在已经连路都走不稳了。”
他的语音宛若叹息：“我快死了。”
说罢，他松开沈晴，微退开一步，眸中满是悲恸与不舍：“阿晴，你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你真正的天地，不在浮生无涯居，而在外面。我是将死之人，我不能这么自私，把你的未来和我的捆绑在一起，所以——”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离开之后，你一定要把我忘了。我知道你能办到，答应我。”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一个人，竟想了这么多。”沈晴摇摇头，半仰起脸，温柔地与他对视，“你的话说完了？那么现在，我也有话想和你说。”
“无衣，有句话你说得很对，我有属于我自己的人生，我的天地也不在浮生无涯居。但是——”沈晴无比认真道，“我的未来，是有你的。”
“阿晴——”
沈晴伸出手，覆在裴无衣的唇上：“你先别开口，等我把话说完。无衣，我喜欢你，这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出于怜悯，是我经过了慎重考虑的，你听好——我要嫁给你，成为你的妻子，做那个与你一起，携手走过下半辈子的人。”她的眼中好像有光在闪，温柔却不刺眼，“无衣，你愿意娶我吗？”
裴无衣从未听过如此真挚而热烈的表白，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沈晴，一颗心跳得几乎要蹦出胸口。半晌，他偏过头，似是想要避开对方那灼灼的目光。“……阿晴，这没有意义。我……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最多两年，或许一年，甚至很有可能是下个月……阿晴，我不值得。”
沈晴却是摇头：“无论那一刻在什么时候降临，我都不在乎，那都是未来的事情。但是现在——”
她拉起裴无衣的一只手，男人手心很凉，她的手心却是暖的。她将裴无衣的手紧紧拢在掌心中，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分明是滴水成冰的寒冬，女子的笑颜却如同春日里的阳光，明媚灿烂。
“在这一刻，我与你在一起，这就够了。”
裴无衣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浓烈的情绪在他眼中不断翻滚。
忽的，他抬起手，将沈晴一把揽入怀中。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恨不得将她一并融入自己的骨血里。沈晴微怔片刻，旋即心中了然，也紧紧回抱住了自己的心上人。
未来如何，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他们再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十一 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