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二十 夜奔（二） 雨声淅淅沥 ...
-
殷歌带着百里星河，在一片遮天蔽日的山林中飞速穿行。
百里星河第一次知道，原来殷歌的轻功居然这么好，他的左手承受着百里星河整个人的分量，脸上的表情却始终一片漠然。
门人和家仆们的喊叫声，追逐声，都渐渐被他落在身后，直到再也听不见分毫。殷歌的速度却没有半点减缓，他的身形如幻影般，在枝桠间飞速移动，几乎没有任何停歇，也不带一点停顿，百里星河被他单手抱在怀中，他的重量根本没有给他带来一丝妨碍。
百里星河不明白，明明他们已经逃出很远，为什么殷歌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正欲开口询问，一阵诡异的声音却突然从山林中响起，只见密林之中，不知何时竟是射出无数支暗箭，箭头上闪动着锋利的寒芒，射出时带起飒飒风响，每一根都直直指向了他们！
是机关！
百里星河暗自心惊，上山的时候，他可是完全没看见这些！这些机关都是藏在哪儿，又是怎么发动的？！
殷歌手臂微微用力，将怀里还处于震惊状态的人夹紧，另一手甩出腰间链鞭，下一秒，银色链鞭犹如水流般，在两人身边画出几个浑圆，将一连串冲着他们袭来的暗箭尽数打落，美得惊心动魄。
画着漂亮弧度的链鞭一瞬扩散，殷歌速度极快，身影在黑夜中几乎无从捕捉，只能依稀看到银色的闪光在枝叶中转瞬即逝，不待百里星河彻底反应，两人便已从层层重围中完美突围。
殷歌一个旋身落在一处粗大的树桠上，他一手揽紧百里星河，一面回头，眸中意义不明地看了一眼方才经过的丛林。
“殷歌……”百里星河看不懂他现在在想什么，惴惴开口。
殷歌面无表情：“闭嘴。”
百里星河自知理亏，低头敛默不语。
再往前似乎没有机关了，也没有人追上来，殷歌带着百里星河安然落地，现在应该可以暂时歇口气了。不过谁知道浮生无涯居在这片林子里还有没有别的布置，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离开这里。
百里星河跟在殷歌身后，不敢说话。今晚闹到这个地步，沈晴生死未卜，裴无衣打草惊蛇，甚至还不得不让殷歌出来救场……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鬼，看来镜组织的这一招“擒贼擒王”，也不是能吃遍天下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崎岖的山林里，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细密雨点忽从天上落下，不一会，就密集起来，连点成线，形成一面雨帘。
百里星河不一会就浑身湿透，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殷歌听到声音，回身看他，随后他一扬手，将外袍脱了下来，撑到两人头顶。雨声淅淅沥沥，倾天而下，少年躲在他的荫蔽之下，半仰着脸看他。
“走。”殷歌道。
百里星河的声音在雨声中不太明晰：“去哪？”
“先找个地方避雨。”殷歌将外袍遮在他的头顶，脚下大步迈进，风吹起他银白的发丝，有那么几缕拂过百里星河的侧脸，少年心中一漾，旋即连忙回神，跟了上去。
他们这次运气不错，约莫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发现了一处山洞，洞穴很浅，前后不过十几来步的距离，但用来遮风避雨已经足够。殷歌带着百里星河避了进去，为了掩人耳目，又随手扯了几丛灌木，挡在洞口。
从浮生无涯居逃出来后，百里星河的脑子就一直乱糟糟的，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的大脑一时间处理不了这海量的信息，已经快要罢工，太阳穴更是传来阵阵刺痛。
“你与其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赶紧用内力把衣服弄干。这里不能生火。”殷歌收拾完洞口，一回头看到他坐在那里皱着眉头出神，开口道。
百里星河这才感到一股从头到脚的寒意。“没事，”他把自己裹紧，“等天亮就好了。”
殷歌皱了皱眉：“天亮？你不冷吗？”
“忍一忍就过去了，到了天亮晒干就——阿嚏！”百里星河话音未落，就打了一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这才又道，“总之，内力是很宝贵的，不能随随便便用在这种事情上。”
殷歌：“……”
他忽然走到百里星河身边坐下，抓起他的右手腕，一股暖融融的热流从他的掌心，不由分说地注入百里星河的经脉中。
百里星河吓了一跳：“你——”
“要是还想挨冻就挣开。”殷歌道，“你已经给我添了不少麻烦，这个时候要是病了，会更麻烦。”
百里星河感受到他掌心中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正沿着自己的手臂，一点点传遍四肢百骸，整个身体都在慢慢地暖和起来。“殷歌，”身体转暖，精力也恢复了少许，他的胆子也跟着大了些许，“你……进水榭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裴无衣？他长得和你——”
殷歌打断他的话，松开手：“你要是不冷了，我们现在就继续赶路？”
百里星河忙道：“冷冷冷！我冷！咱们还是再休息一会吧！”
殷歌觑他一眼，没说话，但应该是默许了。
可惜百里星河天生是个闲不住的，坐了一会又开始不老实了：“可是……好奇怪啊，沈姐姐为什么也会在那里呢？”
殷歌忍无可忍：“你就老老实实坐着，别想东想西行不行？”
百里星河道：“那我也总不能什么都不想吧？现在这个情况……”
“那就去睡觉。有什么事，等天亮了在说。”殷歌直接打发他去休息，“我在想事情，你安静点。”
百里星河好奇道：“你在想什么事？”
殷歌双眼微阖，拒绝开口回答。
好吧，他就知道。百里星河耸耸肩，只要殷歌不想告诉他，他就绝不可能知道。想到这里，他认命地闭上眼睛，靠着墙，安安静静地休息。
结果眼睛一闭，他就真的睡了过去，不知过去多长时间，洞穴外一阵嘈杂人声将他吵醒。天依旧未亮，外面仍在下着蒙蒙细雨，这群家仆，居然从浮生无涯居一路追到了这里！
百里星河眼神一凛，抱着碎星一个翻身坐起，洞外一声“沈姑娘”，却将他的动作硬生生停了下来。
百里星河沉住气，藏在洞口的几株灌木后，听他们说话。
“哎，都追到这里还不见那两人的影子，该不是早逃掉了吧？”
“是啊，这湄山上的机关，可是裴老居主亲自设计并改良的，这都能被他们给破了，昨晚的那两人，不简单呐！”
“居主发话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怎么对得起沈姑娘？！年纪轻轻的就——哎！”
“可不是……沈姑娘是个好姑娘啊，怎么偏偏老天爷这么不开眼，红颜薄命——那贼人真该死！”
前面的话百里星河听了没什么太大反应，但听到最后一句时，他却如遭雷击。
沈晴……死了？
那个待他像亲姐姐一样，送他苹果，和他谈天说地，说自己的志向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沈晴——
死了？
他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的腿脚有点发软，全身力气好像在一瞬间被人抽走，怎么站也站不稳。百里星河踉跄后退一步，险些跌倒，身后殷歌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
洞外的人似乎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那边什么声音？！去看看！”
坐困此地只能等死，百里星河咬牙，抓住碎星刀柄，刚想出洞迎战，殷歌却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往身后一带，两人齐齐退入更深处的黑暗里。殷歌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他的嘴，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
百里星河保持着那个拔刀出鞘的姿势，与殷歌贴在一处。黑暗中，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同样也在向殷歌传递着一个信息：只要这群人不进洞，他可以不出手，但倘若他们进来了，那就不要怪他手下无情。
殷歌放开捂住百里星河嘴的那只手，随手一指，一道强劲内力从他指间射出，“咔”的一声，洞外不远处一根树枝应声而裂。
“在那边？！快追！”
家仆们果然上当，大呼小叫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洞穴外慢慢归于一片沉寂。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确认外面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后，殷歌这才松开了那只牢牢锢在他腰上的手。
“太莽撞了。”殷歌难得板起脸，教训他道，“方才洞外至少也有二十几人，你贸然出去……”
百里星河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那些家仆的对话上，听见殷歌训他，不耐烦道：“二十几人又怎么样？反正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殷歌道：“难道你到浮生无涯居，是去杀人的吗？”
百里星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那又怎样？反正我——”本来就是杀手。
可这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百里星河眼神复杂地看了殷歌片刻，嘴唇颤了两下，再开口时，语声微弱，仿佛一根即将崩断的弦，“……对不起，殷歌，我不该擅作主张，去找裴无衣的。”
他猛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似是依旧无法相信：“沈姐姐她……我、我那个时候明明收招了的啊！为什么，为什么还是——”
“别想了。”殷歌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手指不经意间触及到他左手的伤口，百里星河吃痛，殷歌力气微松，但仍是抓着他，强迫他看向自己，“有些事情，想也无用，你现在应该想的，是下一步要怎么办。”
百里星河六神无主地看着他：“那、那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殷歌松开他的手，蓝眸澄澈如海，似乎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我的约定还没有完成，三月之期，还有两天。”
他们的……约定？那也就是——
“如果没有亲眼看到，你应该也不会相信，沈晴就那么死了吧——反正迟早也要回去，不如就趁这次一次性问个清楚。”殷歌道。
百里星河勉强勾起唇角，笑了笑。殷歌果然把他的脾气摸透了，虽然知道浮生无涯居的家仆不可能说谎，但有些事，他还是更想眼见为实。“话虽如此……但这次去浮生无涯居，可就是天罗地网了。裴无衣一定不会放过我……还有你。”他觑着殷歌的神色，拐弯抹角地劝他别跟着一起。
谁料殷歌直接反问：“怎么，你怕了？”
百里星河一愣，旋即苦笑：“怕？我可没怕，就是不知道教主大人，愿不愿意陪我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殷歌轻嗤一声：“上次要是没有我救你，你早就死了，放你一个人去，我还真担心你回不来。”
明明是关心的话，为什么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别扭？百里星河将碎星插入腰后，率先一步钻出洞穴，恰好洞外天刚亮，雨方停，林间如洗，万物俱新。
“那就走吧。”
第二次潜入浮生无涯居的过程依旧很顺利。
浮生无涯居中并没有多少高手，家仆门人均武功平平，唯独机关布置极为精巧，一路上为了避开那些，百里星河与殷歌倒是费了不少功夫，但好在这回他们非常小心，一处都没有触发。
比起昨日，浮生无涯居今日的气氛便要沉重许多。
来来往往的家仆均神色肃穆，一言不发，说话动作皆是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了什么，出了什么差错。
裴无衣今日不在水榭。百里星河一时间也判断不出他此刻究竟身在何处。浮生无涯居山而建，面积极广，竹林、小池、花园、庭院，柳暗花明，曲径通幽，绕过一处还有一处，若无人指引，确实极难找到方向。
百里星河正犹豫是不是要随便抓一个人，从他嘴里问出裴无衣的下落，身边的殷歌却忽然拉了拉他，“看那边。”
有两个人从一处拱门后转了过来，是沈老爷子和一名家仆。家仆在前引路，似是正小声地和沈老爷子说着什么，老人家一言不发，脸色从始至终都是铁青。
像是想到了什么，百里星河脸色也黯淡下去。
“跟上去。”殷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百里星河沉默着点了点头，两人一同跟了上去。
家仆领着沈老爷子来到一处幽静居所，门外只有一名小厮值守，小厮对沈老爷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老爷子眼也未斜，大步跨入门内。
正迎面就碰上裴无衣从里屋一步三晃地走出来。
看见裴无衣，沈老爷子一个箭步上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过去。这一下十分用力，裴无衣一个站立不稳，身体晃了两晃，但还是强撑着站稳，受住了。
“这一巴掌，是替你师父打的。”沈老爷子看着裴无衣，一字一句道。
裴无衣此刻的肤色是一种病态的白，几乎与他那身白衣一个颜色。昨晚是在屋中，又没有灯光，只是黑暗中的偶然一瞥，因此百里星河对于他的脸，只停留在“与殷歌有五分相像”的印象上，然而今日再见，仔细一观，还是能发现两人的不同之处。
诚然，两人在相貌上虽有相似之处，气质却是迥然不同。裴无衣气质儒雅，清俊隽秀，翩翩君子，温润如玉；殷歌却是高傲矜贵，冷漠如霜，亦正亦邪，锐气十足。
裴无衣低着头，站在沈老爷子面前，过了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声音极低的字：“抱歉……”
谁知听到这句话，沈老爷子怒气更盛，他扬起手，作势又要一巴掌打过去，“这一下，是为了晴丫头！”但第二下，最后却是没能落在裴无衣的脸上，而是落在了他的肩上。
沈老爷子紧紧攥着裴无衣的肩膀，看力道，几乎要抓进他的肉里去。
片刻后，只听见他哽咽道：“裴小子，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家晴丫头退婚呐？！”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二十 夜奔（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