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十九 夜奔（一） 这个人，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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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星河打着哈欠走出门外。
殷歌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他只记得，天光微亮之时，似乎从窗外飞进来一只信鹰，殷歌看过一封传书后，便径自出门了，百里星河猜，估计又是焱教的什么内务，想想也是，都出来三个多月了，再怎么不想管事，也不能真的当甩手掌柜。
阿斯拉还是一如既往的懒散，趴在院子里呼呼大睡。
让百里星河没想到的是，今日沈晴居然也起了个大早，此刻她正左手持书，右手持笔，一心一意，全神贯注，在纸上涂涂画画。
“沈姑娘。”百里星河在她身边位置坐下，打招呼道。
“百里少侠？抱歉，我太专心了，没看见你。”沈晴顿下手中动作，笑着回话。
百里星河对着画纸上栩栩如生的白狮睡卧图由衷称赞：“哇，这是阿斯拉吗？！真像！看不出来沈姑娘你还有这门手艺！”
“外出云游的时候，看见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我就总想把它们画下来……慢慢的，就越画越好了。”沈晴笑道。
百里星河看了一眼她手中那本厚厚的画册：“这么看来，沈姑娘似乎去过很多地方？”
沈晴点头：“我从小就跟着爷爷在外游历。我啊，在家里坐不住，就喜欢到处走啊瞧啊看啊的……只可惜天地这么大，人生苦短，便是花上一辈子，我之所见所闻，也不过沧海一粟。”
百里星河不由挑眉。他没想到，沈晴外表看上去温柔娴静，骨子里却有这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大志向。
见他神色略异，沈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抱歉，我这样的姑娘……是不是有点奇怪？”
百里星河摇头：“没有啊！我觉得沈姑娘你很厉害！一般的男人都比不上你呢！”他就比不上，沈晴至少还能随着自己的心意，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却不行，镜组织一句话，他就得为了任务乖乖上路，连说个“不”字的权利都没有。
“是吗……听百里少侠这么说，我很高兴。”沈晴说着，微叹了口气，“镇上的那些人都说，就是因为我不好好待在家里，整天在外面东奔西跑，无衣才——”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兀的静声。
“——那位裴居主才和你退婚？”百里星河毫不介意地接过话柄。
沈晴微怔。
“抱歉，我无意打听此事，这是昨天沈姑娘你去换衣服的时候，沈老爷子随口说的。”百里星河道。
沈晴无奈摇头：“爷爷真是的……”
百里星河道：“若是沈姑娘不介意，可以与我说说此事。”想了想，他又道，“……不想说也没关系。只是有些事情，说出来可能会更舒服一点，兴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沈晴思索片刻，旋即浅浅一笑：“好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我便说与百里少侠听听。”
沈晴的故事开场于一个落着连绵细雨的夜晚，时年十三岁的沈晴，抱着一堆古书，在崎岖的山路上狼狈赶路。
也就是在那一晚，她遇见了撑着一把油纸伞，碰巧下山散心的浮生无涯居少主，裴无衣。
在沈晴的故事里，裴无衣是个异常温柔之人。那天天色很晚，沈晴抱着一堆书，低着头匆匆赶路，一个不留神就和裴无衣撞了个满怀，害得他溅了一身的泥点子，然而身为浮生无涯居的少主，裴无衣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细心地提醒她，说天色已晚，姑娘你一个人走山路太危险，还是让我送你回家吧。
“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说起这段故事时，沈晴的嘴角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弯起，“无衣他特别喜欢听我讲那些外出游历的故事。裴老居主待他严格，不许他随便下山，所以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出过远门。我给讲那些外面的奇闻异事，作为交换，他就把浮生无涯居里那些藏书借给我看。”
“十六岁及笈后，因为爷爷年纪大了，所以我便独自跟随行商外出云游。在这期间，我一直与无衣保持书信往来，给他讲我在云游路上的见闻。两年之后，在我某次归家之时，他突然上门，说是——”沈晴微微抿唇，“说是向我提亲。”
百里星河：“那沈姑娘你的回复是？”
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沈晴倍感意外。她对裴无衣确有好感，但在那时，她的心里，还是只把对方当作一个谈得来的朋友，而且，她还不想这么早就嫁人，因为一旦嫁作人妇，周游天下的梦想，就只能搁置了。
然裴无衣却说，自己此生唯她不娶。她若不愿，他便等，一直等到她愿意为止。
经过一番斟酌思量，沈晴终是答应了裴无衣的求婚。但两人约定，要等到五年之后方可完婚，这五年间，沈晴依旧在外游历，两人仍是信件联系，若裴无衣不愿等，这桩婚事也随时可以取消，她绝无怨言。
五年之期转眼即逝，沈晴按照两人约定，返回嘉州，准备与裴无衣完婚，但就在这时，浮生无涯居那边却突然传来消息——
裴无衣要与她解除婚约。
听到这里，百里星河忍不住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早不退晚不退？偏偏这个时候？”这不就是故意把婚事拖到不能再拖，然后趁机羞辱对方吗？
沈晴轻轻摇头：“我也不明白无衣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反悔了，他大可直说，又何必等到最后一刻？若说他想要报复我……他的脾性我清楚，他绝非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她又叹了口气，慢声道：“我去浮生无涯居找他，想与他面对面说个明白，他却故意躲着我，怎么也不肯见我——所以我现在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沈晴无论说话还是行事，都一如她的内心，温柔坚定，认准了就绝不再改，可现如今，她的脸上，却罕见的出现了一抹迷茫之色。
百里星河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才好——毕竟他又没被人退过婚。
就在谈话气氛即将陷入尴尬之时，几声微弱的咳嗽从两人身后的屋中传来，沈老爷子醒了。
沈晴如梦初醒：“爷爷醒了，抱歉，和百里少侠你说了这么多，你一定饿了吧——”她不知从哪拿出一个苹果，递给百里星河，“百里少侠，这个你先拿着，稍等一下，早饭一会儿就好。”说罢，她便放下画册，转身进了厨房。
百里星河看着手心里那个红中带青的苹果，许久没有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人影倏忽落在他的眼前。
“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喜欢苹果。”殷歌慢声道。
百里星河站起身，将那只苹果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苹果没什么稀奇的，就是有人第一次送我苹果，这还挺稀奇的，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没看见你？”
殷歌：“从你和沈晴开始谈退婚那时起。”
那就是全都听见了……也好，省得他解释。百里星河悄悄吐了吐舌头：“嗯，那——你怎么看？”
殷歌避重就轻：“我不喜欢多管闲事。”说完又扫他一眼，“怎么，你想打抱不平？”
百里星河道：“沈姐姐人很好啊，就顺便帮帮她嘛！”
殷歌哼了一声，并未表态。
不反对就是有戏！百里星河趁热打铁：“殷歌，你……既然是来找裴无衣的，那么，只要能见到人，不管在哪见，怎么见，都可以吧？”
殷歌：“……你想做什么？”
“这个么……反正浮生无涯居的规矩是，过节期间不见外客，咱们去了也是白去。”百里星河冲他调皮地一眨眼，“但我把他‘请’到山下来，不就没坏了他们的规矩吗？”
殷歌看着他，忽的笑了：“‘请’？”
百里星河一脸无辜：“那要不然呢？总不能说绑架吧？这样的话，沈姐姐一定会把我们赶出去的！”
他决定要做的事情，拦是拦不住的，与其阻止，还不如顺着他的意思来。殷歌转过身，随意道：“随便你吧。总之，不要耽误我的事就行。”
得了准许，百里星河喜笑颜开：“放心吧！最迟明天，我就把那位裴居主带到你的面前——顺便也让他跪在沈姐姐的面前，给她磕头认错！”
半个时辰后。
“百里少侠，早饭好了……咦，殷公子？”沈晴站在厨房门口左右环顾，找了一圈，没见到百里星河的影子，“百里少侠去哪了？”
殷歌放下手中书册，看她一眼，淡淡开口：“……去浮生无涯居了。”
沈晴面露疑惑：“现在？”
殷歌点头：“他说，今天晚上，他要‘请’裴无衣下山，然后让他跪在你的面前——磕头认错。”
“……”
百里星河凝气屏息，屈身跨立于一处无人巡守的房檐上，完美地融入夜色。
浮生无涯居中的门人正三三两两提着灯笼，四处巡视，居中戒备并不森严，守卫们均十分放松，全然没有名门世家的那种庄严肃穆，细微之处尤其随意。
百里星河避开守卫，一路畅通无阻地潜到临池水榭。听方才几个经过身边的下人们说，居主今晚在水榭办公，可能要熬到很晚，身边伺候的人留一两个就好，不用太多。
水榭临水而建，因是临水，夜深时格外寂寥。天上乌云蔽月，一丝光亮也无，昏黄灯光透过窗户纸均匀地散落在榭前的空地上，更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凄凄鸟鸣。
百里星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他微勾起唇角：真是个好时候。
裴无衣在水榭内伏案疾书。将近年关，居中事务已积了一大堆，年前必须全部办完，何况若是今年办不完……只怕明年就没有机会了。
他拢起衣袖，正准备落笔，忽听见一声风响，一旁窗户竟是被门外寒风吹得大开，桌上烛光跳动两下，应声而灭。
裴无衣皱眉，支撑着欲起身，一道略含笑意的语音忽在不远处响起，“裴居主，你们浮生无涯居从上到下，警惕性都这么差的吗？”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算了，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反倒方便了我——裴居主，麻烦您——与我走一趟吧。”
水榭大门处，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裴无衣不动声色，他缓缓坐回原处，注视着声音的方向：“敢问阁下是——？”能悄无声息地避开守卫，旁若无人地潜入水榭，看来浮生无涯居今晚，迎来了一位棘手的客人。
那声音笑道：“我是谁不重要，裴居主，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想请您下山一趟，还希望您……不要拒绝这个邀请。”
裴无衣不亢不卑：“我乃浮生无涯居居主，阁下不言明身份，贸然闯进我处，我怎能随意与你离开？”
“裴居主的意思，就是拒绝了？”对方语声渐渐转冷，片刻后，脚步声起，似乎朝着裴无衣的方向缓缓靠近，“这样的话，那就稍微——”
“委屈一下裴居主了！”
百里星河犹如一条矫龙，转瞬便已跃上前来，右手两指直冲裴无衣胸口两处大穴。
裴无衣岿然不动，右手一弹，两道寒芒自他手中射出，百里星河一惊，连忙退避，一个旋身落至几米开外。落地之时又不知踩中了什么，“咯嗒”一声，屋内机关发动，几十只飞镖从暗中倏然射出。
碎星应声出鞘，将一众暗器尽数击落在地，但还是有那么一枚漏网之鱼，从百里星河的手背上堪堪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阁下纵然武功高强，但我浮生无涯居，也不是好欺负的。”裴无衣冷冷开口。
“哼，原本看在你和沈姐姐定过亲的份上，还想客客气气地请你下山——现在看来，没必要留手了！”百里星河眉头一皱，挽了串剑花，“反正只要把你活着带回去就行，受了伤可别怪我，裴无衣！”
他话音一落，身形一晃，再度冲上前来，这一次的速度竟是比之前快上两倍，还来不及裴无衣反应，碎星锋刃已然迫近眼前。
好快！裴无衣一阵心惊。
“无衣小心！”伴随着一声尖呼，一道人影忽然自门外闪出，张开双手，不由分说便挡在了裴无衣的面前。
“——沈姐姐？！”
“——阿晴？！”
来人正是沈晴。百里星河慌忙收招，但还是反应不及，只听沈晴闷哼一声，旋即身子一软，仰面倒进身后裴无衣的怀里。
“阿晴！！！”裴无衣双手稳稳接住沈晴软绵绵的身体，他一脸的不可置信，像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沈晴会在此时出现。
“沈……沈姐姐……”百里星河拿着碎星的手微微一颤，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惊。
裴无衣猛地抬头看向他。
百里星河同他对视一眼，脚下顿时不受控制地退后一步。
这个人，他的长相……他的长相——居然像极了殷歌！
“——来人！快来人！”裴无衣高声喝道。
糟糕！浮生无涯居的那些守卫要过来了！
百里星河咬咬牙，转身欲走，就在此时，水榭大门“砰”地一声向两侧开启，一道黑影从门外敏捷闪入。殷歌单手揽起百里星河，足下发力，带着他从窗户一跃而出，几个起跃，便匿入山林，将浮生无涯居的那群守卫尽数抛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十九 夜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