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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红妆(二) 那一眼七分 ...

  •   “无能!”

      是殷歌的声音?他怎么听上去,好像在生气?

      百里星河蹑手蹑脚地出了客房,惊喜地发现殷歌并未走远,此刻正与另一个人一起,待在隔壁房间。

      此时,又是一记冷冷语音从紧闭的门内传出,威慑力十足——“古勒,如此简单的事情你都办不好,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下一秒,似乎有什么东西“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教、教主恕罪!属下知错!请给属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罚你俸禄半年,职降一级……仅此一次,下次若是再犯,便滚回总舵去。”

      “——多谢教主!多谢教主!”

      罚俸半年,职降一级?这个处罚,虽不算太重,但也算个警告了。……原来殷歌训斥手下时,是这种样子啊。上次在缥缈旧墟,见他那般简简单单地就将离火印一事一笔带过,百里星河还以为,教主大人性子温和,处事宽仁,属下犯错,雷声大雨点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殷歌通达明理,善思笃行,刚柔并济,恩威并施,这般行事,属下自然心服口服,也难怪短短几年,就能将焱教的规模扩大至如此。

      一番千恩万谢,里面那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推门出来。见他出门,百里星河飞速躲到一处盆栽后,及时避了过去。

      瞧着那人逐渐离去的身影,百里星河心中愈发疑惑:这个人,不是飞天楼的老板吗?老板也是焱教的眼线?这座楼里,到底被焱教安插了多少……

      想到这里,百里星河心念一闪,蓦地恍然:与其说焱教在这栋楼里安插了自己的眼线,倒不如说——

      这座飞天楼,根本就是焱教设立在沙州城内的一处据点!是它们的分舵!

      “要听就光明正大的听,你还打算在外面站多久?”屋内传出一道语音。

      百里星河:“……”被发现了!他吐吐舌头,扭捏着走进屋内,满脸心虚,“我不是故意要听的,我……我就是路过,偶然路过!”

      殷歌对他的解释置若未闻,只是屈指敲了敲面前的桌面,示意他坐过来。“有桩麻烦。”百里星河好奇地“嗯”了一声,却见他向自己递过来一样东西,正是昨日两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拿到手的那张请柬。百里星河接过请柬,不明所以地翻了翻,殷歌此时又道:“这张请柬原本的主人,齐参,乃是西域龟兹城内,富甲一方的富商,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参加沙澜海的拍卖。”言简意赅,直切重点。

      百里星河立即会意:“你的意思是说,沙澜海的人,认得齐参?”

      殷歌点头。

      百里星河陷入沉默。这……确实是个麻烦,要是拿着这张请柬赴会,只怕还没进门,就要被人当场拆穿,怪不得方才殷歌要发脾气,情有可原,再换一张请柬,定然也来不及了,四个时辰后,沙澜海的拍卖便要开始,没那么多时间容他们慢慢准备。

      百里星河思索片刻,忽的,他眼前一亮道:“——教主大人,你这飞天楼里,有没有记得那个齐参长得什么模样的伙计?”

      两个时辰后。

      百里星河捧着一卷画像,若有所思地在房间中来回踱步。这飞天楼的伙计还算有点本事,一番仔细回忆,倒也能把齐参的模样回想得七七八八,不过也是,能被焱教安插在这种地方,没点本事可不行。关于齐参,伙计回忆,约莫六十多岁,身材高大威猛,年近古稀不见丝毫萎靡,依旧精神矍铄,此人也是胡汉混血,五官较之汉人更加深邃,还是一双蓝眸。

      想到此处,百里星河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易容一事,大多都是因势利导,借助工具,以妆容来掩盖自己的原本相貌。五官轮廓,身高体型,他都能想办法掩饰过去,唯独这眼睛的颜色,当真束手无策——他是纯正的汉人,瞳色深棕偏黑,和蓝色一点都不沾边。

      当今之计,唯有——

      百里星河攥着那卷画像,去找殷歌。殷大教主正在账房里查阅飞天楼这个月的盈亏情况,听他推门进来,眼也没抬,道:“有事?”

      “教主大人——帮我个忙如何?”百里星河挤出一副讨好笑容,嘻嘻着凑了过去。

      殷歌:“不帮。”

      百里星河:“我还没说是什么忙呢!”

      “你不说我也知道。”殷歌百忙之中,抬眼瞥他一记,“你想让我易容成齐参的样子,帮你在拍卖会拿到金错玄刃吧?”

      百里星河:“……”

      “这……这不是没有办法么?我是汉人,又没长着蓝眼睛。”百里星河央求道,“教主大人,行行好喽——你帮我这一回,我就算欠了你一个人情,日后有机会,我一定还!”

      殷歌道:“人情?”顿了顿,他嗤道,“我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还的。”

      百里星河一拍胸口:“小爷我一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今天帮了我,往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刀上火海,义不容辞!”他面上信誓旦旦,心里却忍不住补充了一句:等还完这个人情,我就不欠你什么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殷歌“哼”了一声,放下账本:“刀山火海不至于,用不着在这表衷心。”说罢抬步便往门外走,走出两步,见百里星河依旧站在原地,又道,“还愣在那里干什么?不想去沙澜海了?”

      百里星河道:“你答应了?”

      殷歌轻描淡写,脚下步子未停:“只是想见识一下,你们中原的易容之术,与我们西域的究竟有何不同罢了。”

      百里星河呆愣一瞬,旋即心中一喜,小跑着追了上去。

      飞天楼的伙计按照他的要求,寻来面粉、浆糊各样事物,百里星河把这些事物凑合一番,再填补到殷歌脸上,将他面容轮廓一一修饰,稍作改变,最后又在他的下巴处添了一圈胡子,如此便算大功告成。

      百里星河满意地端详一圈自己的作品,又搬来一面镜子,示意他好好看看。瞧着镜中的那个人影,殷歌一时也有些错愕——没料到百里星河的易容之术,居然精妙到如此地步,不用人皮面具,也能以假乱真。

      “好了,这就行了,你和那个齐参身高体型相近,这个就没什么好改的了。”百里星河收起物事,又一拍手,思考道,“你办成齐参,我办成什么好呢……小厮,还是侍从?”

      殷歌道:“你见过有哪个在额上绘着花钿的小厮吗?”他抬手指了指百里星河额心那枚火焰形状的花钿,“刚见面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们中原的男子,也喜欢作此种修饰?要想不引人注目,就把这个洗掉,目标太大。”

      是时女子梳妆,喜爱在额间点上花钿,用以装饰,此种妆容于宫内民间均十分流行,男子在额间作有花样虽不是没有,但属少数。

      百里星河无奈道:“我也想啊……可这个是用特殊颜料画上去的,根本洗不掉。”而且他这玩意,哪里比得过殷歌一头银发引人注目。

      他懊恼地抓了抓会头发,接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对殷歌道:“你吩咐你的属下,让他们给我找一套女子衣衫,再顺便拿件妆奁过来。”

      妆奁?女子衣衫?殷歌心中了然:“你要易容成女子?”

      百里星河点头:“齐参好歹也是一方巨富,身边跟着一两个年轻姑娘,不足为奇吧?”

      殷歌道:“男女之间体型差异极大,若是强行易容,只会适得其反。”

      百里星河知他心中顾虑,扬起下巴,得意道:“放心好了,我会‘变小’。”

      殷歌疑惑道:“变小?”

      百里星河退后几步,以便他能看得更清楚。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缓缓地呼出来。

      紧接着,他的身上就传来一连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精瘦紧密的肌肉之下,一连串的骨节正在逐一松开或着扣上。那声音起先平缓,到后来节奏便逐渐有规律地加快,不消片刻,整个人就缩水了一圈。

      原本他的身高就比殷歌矮上大半个头,如今只能到他的胸口,这个身高放在寻常女子之中也不算矮,然与殷歌站在一处,就莫名多出了几分玲珑娇小之感。

      缩骨完毕,百里星河睁开眼,冲着身前面露惊诧之色的殷歌骄傲一笑:“怎么样,这下看不出来了吧?”

      殷歌没忍住多眨了次眼:“......缩骨?”

      百里星河拢了拢身上因为缩骨而松松垮垮的衣服,道:“对啊,我都练了好些年了,是不是很厉害?”

      殷歌沉默片刻:“……你不痛?”

      这句反问实在出乎他的意料,百里星河呆了好一会儿:“啊?”

      “听闻缩骨一术,身形缩得越多,骨骼的挤压就会越密,痛感也越剧烈……你一口气缩了这么多,不痛吗?”殷歌道。

      百里星河怔怔地看着殷歌,像是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方才说了什么。殷歌说得不错,缩骨痛感极强,他十二岁时开始修习缩骨,这个年纪,体内骨骼还未彻底定型,但对于疼痛的忍受程度,已经逐渐接近成人,不会再像七八岁的孩子那样,一旦筋骨错位,就会马上痛晕过去。

      镜组织说,这是修习缩骨的最佳时机,是他们经过了许多次的试验,最终得出来的结论。

      百里星河武学天份极高,忍痛程度也极高,即便是难度奇高的缩骨一术,他也是迅速掌握,并运用自如。镜组织上下皆称赞,他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却从来没有人在他被分筋错骨后,问他一句——你痛吗?

      从来没有。

      良久,百里星河莞尔一笑:“别小看我,这点小痛算什么。”说罢,他又坐到镜前,解开脑后高束的马尾,黑发霎时如同墨云般散了整个肩头。

      殷歌注视着百里星河倒映在镜中的面容。

      百里星河先将长发一梳到底,一双手在发间灵巧地左绕右绕,时不时地从妆奁中取出一只簪花或是钗环将青丝固定,不多时,就挽出了一只样式繁复的倭堕髻。

      挽好发髻,他从妆奁取出一支眉笔,笔锋轻扫,扫出一对如柳叶般的弯弯细眉。随后又在面上浅敷上一层铅粉,再用指尖挑起一块胭脂,点在面颊两侧,一双手在脸上轻轻地揉了几圈,将胭脂都抹匀了,直至沾满两颊,作酒晕状。

      最后,持起唇笔,在笔尖上微沾了些绛色的口脂,落在唇边,画出一道丰满圆润的稠丽唇式。

      做完以上这些,他也并未搁笔,而是另沾了些口脂,稍加思索,便沿着额间那痕印记细细描摹,勾勒了一朵含苞欲放的绯色莲花。

      易容完毕,百里星河放下唇笔,他注意到镜中殷歌看向自己的目光,眼神微微一变,宛若灼灼桃花,风流多情,对着镜中递去一个旖旎眼神。

      殷歌:“……”他倏地别过头去。

      百里星河心中一阵乐不可支。易容在骨不在皮,真正的易容,是要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就是那个人。

      妆上好了,吩咐伙计去寻的女子衣衫也送来了。

      百里星河接过衣裙,走到屋中屏风后面。一阵窸窸窣窣声过后,他便从屏风后探出了身。

      他上身披了一件绯色描金宽松筒状直袖,下着一套赤色花叶齐胸压褶裙,臂间还挽了一道碧色宫绦,每走一步,身下裙裾便好似花朵一般徐徐盛放开来。百里星河又回到妆奁前,取出一只花钿金钗立于发髻中央,又在两侧对称插入一双嵌宝金钿头簪,再选了一对赤色珊瑚珠耳坠作为点缀,最后在右腕套上一只镶金赤色玉镯。

      齐参是个商人,因此身边姬妾不能打扮得太素静,要珠光宝气,花枝招展,这样才对得起他的人设。

      梳妆完毕,百里星河回过身来,双手交叠放在腰间,微微下蹲,对着殷歌行了个常见的女子屈膝礼。可惜只正经了一秒,他又故态复萌,“怎么样,满意了没?是不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技巧,说话的语调也一改往常,变得轻柔酥脆,清丽动听,啭啭好似枝头黄鹂。

      殷歌目光在他身上细细逡巡一遍。“不错,”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惜,差了一点。”

      他指了指百里星河喉间那块并不十分明显的凸起:“还有这里。”

      百里星河面上笑容霎时一僵,他不满地哼了一句:“别那么严格嘛......”他从妆奁里搜罗出一块碧色玉环,用系带穿过,贴在自己的喉结处,充当装饰。

      “教主大人,这样总可以了吧?”百里星河张开双臂,站在原地转了个圈,向殷歌示意自己全身上下已无破绽。

      殷歌继续挑刺:“现在我是齐参,你要叫我——‘老爷’。”

      这要求怎么就这么多!百里星河默默攥拳,好在这时老板在屋外替他解了围:“老爷,马车已经备好了,你与……姑娘何时启程?”

      百里星河:“……”真入戏啊!你们焱教个个都是戏精吧!还没出门呢,这就演上了?!

      “老爷,”百里星河强颜欢笑,抬步欲走,“那咱们就启程吧!”

      殷歌按住他一边肩膀,道:“等等。”他不知从哪取出一柄檀木丝面团扇,“拿着这个。”

      百里星河接过团扇,放在手里摇了两下:“给我这个干吗?”

      殷歌道:“西域内,已婚嫁女子,出门需得遮面,这是规矩。你现在是我的姬妾,自然也要遵守。”

      一会还要和他演戏,百里星河只得暗自咽下这口气,他举高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形若桃花的眼眸,但还是没忍住,满是气恼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七分嗔三分怒,衬着他额上的灼灼莲花,当真分外好看。殷歌微微一怔。

      “……老爷?”老板在门外小声道。

      殷歌蓦地回过神:“知道了。”随即转身出门。

      马车已在飞天楼外停了许久,殷歌率先一步上了车,旋即微俯下身,向着百里星河伸来一只手。

      百里星河不解地看着他。

      “好好演戏,别出岔子。”殷歌勾勾手掌,“上来吧,百里……姑娘。”

      百里星河忍无可忍,“啪”得一声搭上他的手,恶狠狠道:“叫什么姑娘?!叫我星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九 红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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