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间雪》贻佩

2、第二章

　　坤德宫内，皇后刘氏屏退左右，正坐在大殿之上。殷红的长袍从座上一泻而下，挽拖三尺有余，金丝绣着的凤凰若隐若现。
　　长长的指甲上套着嵌玉的金驱，轻轻抵着太阳穴的位置，慢慢揉着，许是有些头痛。发上满是珠翠，云髻峨峨，镂空的飞凤金步摇在空中一动不动。
　　念白从暗处逐渐逼近，紧接着站在了皇后面前。
　　“娘娘召我。”念白抖了抖黑衣说着。
　　皇后刘氏徐徐睁开眼，细长的丹凤眼中杂着些凌冽。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刘氏质问道。
　　“回皇后，已经有些眉目了。”念白答道。
　　“说来听听。”
　　“斛堂城外，念白已经派人蹲守多日了。这几日城内的风声紧，等上元节那日人潮涌动，再带入趁乱杀了那狗贼。”
　　“下元节那日，你就守着玖儿，其余的事交给其他人处理。倘若玖儿想出宫，记得带她离那顾府远些。”刘氏微微蹙眉说道。
　　“念白知道了。还有一事，前阵子药叔答应帮娘娘制的毒，念白今日带来了。”说罢，便伸手从腰间掏出那颗白玉的雕珠。
　　“番木鳖细磨成粉，勾嵌于雕珠的缝隙间。将此珠过水，饮者先会头痛发紧，紧接着惊厥窒息而亡。”
　　皇后刘氏接过雕珠，凑于目前，细细端详。
　　“先退下吧！想来玖儿此刻已经醒了。”
　　“是。”
　　念白小步走入殿后，昏暗中徐徐一跃，便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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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穿过破碎的云，洋洋洒洒的落入杜若殿。殿外连片的杜若花趁着寒意都谢了，只剩殿内的那盆不经风寒依旧开着。
　　先前这叫凤阳殿，只因长公主唯爱杜若，再加上皇帝甚是娇纵公主，便改了名，如今唤作杜若殿。
　　斛玖儿出生时，斛帝正带兵攻打西辽地带，生命的前六年几乎从未见过自己的父王。大漠的风沙很大，西辽又离着斛堂城很远，城内大小事都是嘱托给宰相顾锦一手操办的。也正是那几年，顾锦在城中暗布爪牙，如今已到了权倾朝野的地步。
　　斛玖儿出生之时，正直暮商，洁白的杜若肆意开着，像积了满城的雪。那是杜若开的最热闹的一年，整个斛堂城的人都聚在一起看“雪”。
　　早些年间，皇后刘氏出生卑贱，是个不受宠的妃子。肚子里怀着玖儿的时候，少有人来探望，怕是只有宠妃才能享到福分。
　　临盆那日，陪嫁入宫的随身丫鬟连夜叫来了御医。黑夜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阴晦，妃子刘氏又添新子。
　　刚出生的婴儿肤色雪白，容貌甚是可爱。刘氏最喜抱着襁褓中的玖儿在殿外闲逛，听潺潺的流水，赏满天的飞花。
　　襁褓里的孩子看着刘氏和漫天的杜若，痴痴的笑着。属是从那时起，斛玖儿就爱上了杜若。
　　刘氏先前的宫殿甚是偏僻，离着冷宫也就百步，人影冷清，连宫人都罕见。玖儿刚出生时，刘氏以为是个小皇子，日日抱着，想着让他以后学文习武，潇洒一生。
　　想必是宫中的皇子公主太多了，或是自己实在是不起眼，斛帝从来未来过刘氏的碎寒殿，从未抱起自己可爱的孩子。
　　四岁那年，刘氏察觉玖儿异样。在哥哥玩刀弄枪的年纪，玖儿独爱坐树下赏花品茶，对这宫外带来的布偶绣品甚是感兴趣……
　　看着树下赏花的玖儿秀目流转，娇艳欲滴，一颦一笑已然女孩模样，刘氏喟然长叹，不知如何是好。
　　她是知道此病的，先前刘氏的哥哥就是这般。虽样貌身材皆为男子，但兼具两性的器官。想来自己的玖儿和哥哥一样，不过玖儿生性是个女子，却多了男子的器官。当年刘氏的哥哥被父母街坊当做怪物，不久便受不住嘲讽，投湖了了此生。
　　玖儿生性是女子，日后总不能当男子养着。想来自己住的僻静，身边唯余陪嫁的丫鬟，唯一知道玖儿的御医前阵子也辞官回了乡。似乎偌大的皇宫没人知道玖儿，想来此后化身公主也并无大碍。如此想来，或许这是斛堂国的第一位公主。
　　自那之后，玖儿就被皇后刘氏当公主养着，平日的梳妆打扮皆刘氏和随身丫鬟亲自，为的就是不让外人知道玖儿的不同。多年以来，刘氏一直在寻着法子，想着总该有办法治好斛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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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冬的凉风钻过半掩的窗，吹着珠帘摇摇晃晃。
　　许是感到阵阵寒意，斛玖儿翻身从榻上醒来。
　　“公主醒了?”念白轻声问道。
　　斛玖儿揉了揉睡眼朦胧的眼，“嗯……”。软酥酥的回答声中，夹着嘤嘤声。
　　“念白这就伺候公主洗漱。”说着嘱咐殿内其他宫女，端来热水与漱具。
　　斛玖儿伸出细手掀开了罗帐，徐徐从软榻上起了身。从木施上取下备好的衣裙，便走到屏风后换上。
　　那是一件水红色的罗裙，丝纱缠绕，系带飘飘，裙上荔肉白的狐毛甚是可爱。
　　“念白，这件衣服先前怎么没见过?”斛玖儿站在铜镜前，边整理边问道。
　　“这件罗裙是斛征将军从塞北带回来送给公主的。”念白答道。
　　“阿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一早，将军就从塞北回宫了。本来都走到了杜若殿，想着探望公主。只是时候太早，才刚见日色，便托我先将罗裙带入，说晚些等公主醒了再来探望。”
　　听着话，斛玖儿弯眉浅笑，眼神宛若春水 。水红色甚是粉嫩，穿在身上，衬得玖儿的气色好了许多，诚然娇艳欲滴的样子。
　　“早膳快些上吧，一会随我去见阿兄。”斛玖儿轻快地说着。
　　“公主这是想哥哥了吧！”一旁伺候洗漱的宫女说道。
　　“哪有哪有……我才没有想他呢……”斛玖儿连道不是，眉眼弯弯娇羞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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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院里锦衣卫四下察看着，佩刀挂在腰间哐哐响。
　　几间值夜的屋子烧的炭黑了，屋内只剩下烧焦的柱子和破损的墙。
　　“昨夜大火是何因导致?”说话的那位是群锦衣卫的指挥使，穿着姜黄的麒麟服，佩着镶玉弯刀，脸色阴沉。
　　“回指挥使，天干物燥，想必是走水了。”太医院院使答道。
　　“当真走水吗？”
　　“想必值夜的太医打翻了台烛 ，这才烧了屋子。手下的人做事太不小心，这不死在火里，不会再闹事了。”
　　“过几日便是下元节，城内外风声四起，你这太医院也不消停啊！”指挥使脸色愈发阴沉，眼神冷厉。
　　“回指挥使，此事不会再犯了。”太医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
　　“这几日若再闹出幺蛾子，拿你试问!”指挥使转身，领着锦衣卫出了太医院。
　　刚走出院门，就听见太医院院使骂起手下来。想不到这满头花白的糟老头，骂起人来也有一套。
　　“你们这些人昨夜干什么吃的?几间屋子着火了也不晓得早些扑灭!这是要一把火把太医院烧没啊……”
　　指挥使停在门外，隔墙听着太医院里的动静，想来事情并非走火那么简单。
　　“你们几个去宫中四处探探，发现可疑之人，直接拿下。”
　　“遵命！”
　　锦衣卫听命后便在廊庑中散开，朝各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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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处，三两个人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长公主身着水红的罗裙款款走来，宽大的荔肉白披风随风张扬着，略显几分羸弱。念白领着几个宫女走在后头，手上提着杜梨木的糕盒。
　　红墙被昨夜的雨打湿，早晨又乍起薄雾，如今还是湿漉漉的。
　　指挥使就离着斛玖儿百步远，窥见长公主将至便快步迎上。
　　“给长公主请安了!”指挥使作揖道。
　　“起来吧。”斛玖儿低语道。
　　念白站在宫女中，淡然地看着指挥使。想着如今这般样子，应该未查出些什么。
　　“长公主此行要去何处？”
　　“王兄今日从塞北归来，想着提几盒爱吃的玉糕前去探望。”斛玖儿莞尔一笑道。
　　“臣还有公事要办，就不打扰公主了。”
　　“昨夜太医院大火，幸得小雨，不然恐会耽误祭祖之事。”斛玖儿知道昨夜之后定是母后派人放的，想着打探些风声。
　　“太医院的医官夜里打翻了台烛，走了水。”
　　“原来是这样啊。”
　　“若是无事，臣告退了。”
　　“退下吧！”
　　指挥使转身离开，余光瞥了一眼宫女手中的糕盒，朝宫门外走去。
　　见他走远，斛玖儿朝念白笑了笑，“去阿兄宫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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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院的大门敞开着，外头叫来杂役收拾着屋子。柳如意站在屋外沉默不语，抬头时看见长公主带人从门外走过，心里一阵慌张。
　　耳边回响着昨日斛玖儿说的话，想来昨夜的火大有来头，便匆匆入了屋，翻箱倒柜查起书来。
　　五代时期，和凝父子编著的《疑狱集》，里面就有阴阳人的记载。宋代·宋慈的《补注洗冤录集证》记载吴县民马允升妻王氏与金三观妻周四姐奸宿一案。验讯周四姐产门内从小生有软肉桩一条，与丈夫□□并不关碍。肉桩举发即伸出，长有二三寸，粗如大指，可与妇人□□。
　　书中虽有阴阳之人的记录，却未见具体的医治方法。其实柳如意也并非毫无良方，幼时曾拜师乡野，见过医治手段。一般在幼子出生不久，就施阉术，已致身形保持女子。
　　只是长公主已成人，在宫中施此术，需休息良多时日，且有丧命之险。就算医治成功，阳寿也已亏损，难以活的长久。
　　柳如意不敢冒险，只能另寻他法。
　　长公主的身后是皇后刘氏，柳如意深知自己在宫中了无靠山，若是不能医好斛玖儿，自己恐怕就会如昨夜般“意外丧命”。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斜射到书案上，濡湿了医卷。柳如意起身阖上了木窗，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静静翻动着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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