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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日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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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的残云停在天边,余晖染红了天角,熠熠生辉,久久未能褪尽。
暮色像浊流中的泥沙,在打更声中慢慢沉淀,天渐渐黯淡下来。暗黄的光透过轩幌,照进了大殿,映的满地碎金 。
微风在大殿里游荡着,摇曳着水晶帘,发出叮铃的声响。帘后的屏风前,影影绰绰躺着人。
屏风前的女子肤若凝雪,黛眉微蹙,云鬓乱洒地侧趴在檀木桌上,盈盈十七八岁的年纪。淡黄的云烟衫上残着香气,水绿色的丝绸坠着碎玉系在腰间,约素般的身段便展露无疑。桌上的杜若开的热烈,洁白的花瓣温润如玉,衬着女子清冷娇嫩。
阖着的杜若殿门渐渐被侍卫打开,一宫女小步踱了进来。
宫女的年纪同那女子一般大小,着一身靛蓝的宫服,裙角绣了几朵淡白的杜若花。她脚步轻轻走进殿内,将摆动的水晶帘聚到了挺钩上。
“长公主,御医已到门外。”宫女膝盖微曲跪在席上,手指微微点了点公主的肩。
许是听到了声响,斛玖儿微闭的眼颤了颤,玉指渐渐从袖中伸出,揉了揉水波潋滟的眼眸。
“叫他们进殿候着。”她的声音淡淡凉凉,如柳条划过春水。
“遵命,长公主殿下。”宫女念白轻轻起了身,便朝殿门快步走去。
“长公主宣你们进殿。”念白喊道。
两三个御医走到殿内,站成一圈,默不作声。从未听闻长公主患病,今日秘密召见,属是另有玄机。从太医院随宫女入殿,一路皆冷清无人,御医便料到此去不妙。
侍卫皆是长公主亲信,瞥见御医已入,便阖上杜若殿的大门。若干侍卫死死守在门窗外,愣是连虫蚁都难入。深锁的殿门里,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斛玖儿从席上撑起了身,步伐轻曼走到了御医面前,来回踱步的打量着他们。淡黄的长裙在地上逶迤的拖着,髻间的步摇跃着光辉。
女医个个低头默言,不敢与长公主对视。
斛玖儿在这斛堂国可是出了名的跋扈,虽今日面见未觉娇蛮,但流言蜚语不可不过心,御医们也想保住脑袋,无人敢多言。
“母后召你们来为我看病,你们个个低头不语,这是什么治法?”
“回长公主,微臣不敢。”
听见长公主这句,御医一下子乱了阵脚,连忙跪在地上,恳请公主原谅。
“烦请公主入席,尔等为公主把上一脉。”
“把脉什么的就大可不必了,先前母后找来的御医不知道把过了多少遍。有劳你们先好好看看本公主的样子,然后再商议怎么个治法?”
斛玖儿慢慢解开了衣领的扣,洁白如玉的脖颈便显露了出来,喉间微微突起像是含着一粒豌豆。
“十二三岁时,这慢慢就鼓起来了。日子久了,便是越来越显眼。”玖儿伸手,指了指突出的喉头。
御医起身走上前,两眼仔细端详着。这种病症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先前在宫中并未见过。御医们两两对视,神色慌张,低声商议起来。
“微臣斗胆,敢问还有何异样?”
斛玖儿侧身看向宫女念白,面露难色。念白心领神会,走向前去。
“与寻常女子不同,奴婢身上长着异物,似男子。”念白走近御医,在耳边低声说道。
“似男子?怎么会似男子呢?这可如何是好……”
御医腿脚瞬间孱弱,连忙翻动备在药匣中的书,上层的药瓶在动静里铛铛响着。医书在风里被翻得响彻,愣是找不到一例相似的病。
“治得好吗?”斛玖儿坐到席上,摆弄着桌上的杜若花。
“还请长公主给微臣些许时日,微臣定然找到良方。”御医重重跪在地上,紧张的汗都溢了出来。
“那就是没法子治好喽?”
“回长公主,臣未入宫前曾在乡野间听闻此病,略知一二。此为阴阳掺杂之症,患者俗称阴阳之人。倘若多些时日,微臣定能将此病治好,不负公主厚望。”一位面目老成的御医说道。
斛玖儿抬了抬眼,看着她。那御医穿着珊瑚色的官袍,腰间别着太医院的牌子,盘着的发髻上别着几支翠绿的簪。
“唤作何名?”
“微臣柳如意。”
“给你宽恕些时日,到时若拿不出办法,自己看着办吧……”
“臣遵旨,臣遵旨。”柳如意连忙答应。
“有些事情,不说你也该明白。深宫之中,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掂量着些,免得祸及家人。”斛玖儿语气轻飘飘的,红唇间荡漾着些许嗤笑。
“微臣遵命!”
玖儿转过了头,看着日渐消逝的暮色,眉目暗沉。轩幌外的风吹起她一头墨染的发,却掩不住斑驳潦草的心事。
轻抬眼皮,一脸默然的招了招手,示意念白带人退下。
……
御医赶忙拾起地上滚了一地的药方,想着速速离开此地。念白推开殿门,恭送几位离开。
“各位御医请回吧,奴婢就不远送了。”
“劳烦念白姑娘了,臣自行回去便是。”脸角泛起的假笑也难掩神色的慌张。
念白浅笑着目送远去的背影,眉目间的光芒犹如穿云利剑。
……
夜色深浓,月色黯淡,破碎的星散在天边,清冷孤寂。
寅时三分,宫中乍起火色。宫人们提着木桶往复浇着,慌乱成一团。大火无休止的烧着,肆无忌惮的吞噬了太医院。弥漫着的团团黑雾里,人影混沌。黑夜里,咳嗽声此起彼伏,风裹挟着火苗越烧越烈。药材倒没有怎么受损,只是几个太医睡得昏沉,未能从火中逃出。宫里沸反盈天,一直传到了杜若殿。
“念白,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长公主穿着淡白长衫从榻上惊醒,青丝随意飘散在腰间。
“回长公主,寅时三刻了。”念白穿着整齐的宫衣从珠帘外走了进来。
“寅时三刻怎么还这么喧闹?是哪的宫人这么大胆,叫人怎么入睡。”日暮之事已是心生不悦,夜半还尽是声响,全然让她不眠。
“回公主,今夜太医院突逢大火,听侍卫说烧死了几个太医。”念白脸色平静的回答道。
“死了几个太医……”斛玖儿起身走到轩幌前,看着太医院那旁的天烧的通红。想来那几个太医终究未能逃过,只有柳如意活了下来。
斛玖儿就在那静静站着,眉眼低垂,若有所思。
夜里,月色白的凄凉,隔着层薄雾,洒落一地清冷。黝黑的夜,凉风阴冷的嚎叫,吹着竹林沙沙作响。
“夜凉了,奴婢给公主披件外衣吧。”念白从桁架上取下一件水蓝的毛绒披肩,轻轻搭在了斛玖儿的肩上。
偌大的杜若殿,四下皆是寂静。
“念白,你跟了我多少年了?”斛玖儿眼睛直直盯着殿外,没有转头看她。
“回长公主,已有六年了。您十岁那年,奴婢便受皇后之命,前来侍奉。”念白脸色淡然的答着,随手点起台基上的檀香,烟雾缭绕。
“你说,我这病何时才能见好啊……倘若一直寻不得法子,往后怎么继续瞒……”斛玖儿说着便喟然长叹,眼眶泅上了一片晶莹。
“念白查了柳如意在天府中的档案,确曾看诊过阴阳之人,想来再给些时日,定能治好公主。”
“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整日提心吊胆,大小事全是自家亲信,实在是有些累了……”
“皇后和念白一直都在为公主守着秘密,铲除不必要的麻烦,为的就是能保公主安全。从前如此,今后亦是如此。”
“还好有你陪着。”说罢,斛玖儿阖上了窗,径直走到了床榻上。
……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黑夜里看不到星点,只是听见屋檐流水的滴答声。雨顺着屋檐上的玉瓦,一滴滴的坠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白玉摔得粉碎。屋内的红烛摇曳着,大殿里泛着微光。
雨越下越大,渐渐将太医院的火扑灭。着火的那几间屋,烧的只剩下焦黑的木柱,淋着雨浸在水里。
火光烛天后,是一夜的雨声,枕着雨难以入眠。
……
开冬,风中嵌着寒意。
卯辰未尽,整个斛堂城都淹没在薄凉的雾雨中,影影绰绰。一阵浑浊踏踏的脚步声在廊庑里荡开,一行佩着绣春刀的锦衣卫纷至沓来,朝太医院赶去,想必是派来调查昨日失火之事。
拂晓的鸡鸣后,天微微露白。微弱的晨光从东方斜照到半出鞘的佩刀上,锋芒逼人。
……
尚未退散的暮色里,只有杜若殿里还熬着灯。
长公主自幼怕黑,长明灯向来是点到辰时才熄灭。
阔叶黄檀的床榻上坠着芦灰色的罗帐,帐上绣着嵌珠的杜若,风起绡动,如坠云海,虚无缥缈 。长公主此刻枕着玉枕依旧睡着,念白坐在榻下一夜未眠,若有所思。
昨日放火烧了太医院,动作干脆,想来应该不会留下马脚。公主之事,不能让外人知晓,那几个太医看着胆小怕事,指不定哪日泄露,留着终究是个祸患。念白没有杀了柳如意,想着或许有机会治好公主的恶疾,这同样也是皇后的意思。
念白自幼父母双亡,被舅舅卖给牙婆后便辗转失所,后来被卖给暗阁成了“影子”。
暗阁独立于朝廷之外,是个专门培养杀手的地方。阁中的人个个皆为锋利的刃,嗜血无情。暗阁内的杀手又被戏称“影子”,因为行踪诡秘,从没有人见过他们。“影子”都是从孩童大小培养训练,为的就是控其心智,以便更好的完成暗杀任务。
念白是四岁那年被遣去暗阁的,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足足呆了六年。
……
寒风凛冽,吹着长草飒然有声。远处一只白鸽飞到轩幌上,腿脚上绑着字条。念白猝然起身,轻声走向前去,取下了绑着的布条。
卷开淡白的绢布,上面的字便显现而来。卷上只书了一个大字,“来”。
念白从桌上端来红烛,轻轻放在了明幌上。风里,红烛摇曳着,或明或暗。绢布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靠近火苗后便立刻燃起,化成灰便随窗外的风而去。
靛蓝的宫服里藏着白玉的雕珠,念白看着殿内渐明的光,便熄了烛火朝殿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