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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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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庆宫内盛况空前。
自打斛征从塞北回朝,王公大臣们各个都前来拜访,白玉翡翠一箱接着一箱。
到了亭午之时,人影渐疏,斛征便坐在宫内,赏着细雨,品着新沏的茶。
金色的大殿上摆着错银云龙纹铜炉 ,色泽晶莹温润,袅袅升着青烟,一股子月麟香。
斛征安坐在蒲团席上,一手支在桌上,举着茶盏。身躯凛凛,近八尺有余,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乌发束起以白玉鎏金冠固定着,搪瓷蓝的织锦长袍上绣着腾云祥纹,苍蓝的长裤扎在白鹿皮靴中。
白玉盏里,绿芽朵朵,白雾腾空而起,似翡翠起舞。茶香四溢,久久不散。
斛征在塞北也已好些时日了,塞边苦寒,条件艰苦,自是喝不到这宫中的好茶。苦熬在塞北许久,今日回朝,定然要尝尝这斛堂国的好茶。
削薄的双唇微抿,剑眉舒展,含着口茶,细细品着,想来是熟悉的味道。
……
突逢朦胧细雨 ,长公主一行人都沾了湿气。
出殿时,宫人大意,忘带了雨伞。斛玖儿在细雨中款步姗姗,没有丝毫埋怨。
“都是念白的过错才让公主淋了雨,要不先找个大殿避会,我叫人取把伞来。”
“不用了,我瞧着离阿兄的毓庆宫不远,再走几步路就到了。”
“可是公主身子弱,要是伤了风寒,可……”
“并无大碍,只是很久没有这样看过雨了。”
细雨绵绵不绝的洒落,润湿了肉荔色的披风。斛玖儿雪白的脸上也蒙上一层水汽,像是带雨的梨花。
宫内许久未下雨了,这几日却一连下了好几场,想必是秋寒已至,这湿意便悄无声息的来了。
……
“参见长公主殿下!”
毓庆宫外的宫女看见长公主驾临,连忙跪拜行礼。宫内的宫人从廊里小步跑来,给斛玖儿撑起了伞。
“早知长公主驾临,奴才们一定早早撑伞互送,哪敢让公主淋湿啊!”小太监谄媚道。
“宫外淋雨时,倒未见你们送上伞来。如今本公主走进长廊,你反倒是递上了来,这是何居心啊?”斛玖儿向来是讨厌底下人假意奉承的。
“奴才该死,下回定早早在宫外候着,岂敢怠慢了长公主殿下。”
“我阿兄人在何处?本公主要见他。”
“将军在正殿内品茶,奴才这就去禀报。”
“不用了,我亲自去见他。”
许是太久未见,斛玖儿甚是急切,微挽罗裙便小步跑着。乌发在风中恣意飘摇,满髻的珠翠铛铛作响。
念白同几个杜若殿来的宫女快步跟在身后,小心翼翼端着糕盒,生怕里面的糕点有所磕碰。
“公主慢些,小心摔着。”念白在后面担心的喊道。
“本公主都多大了,走几步路还能摔着不成。”斛玖儿回头看了眼念白,冁然而笑,春光满面。
……
斛征刚举起桌上的玉盏,隐约听见左侧的穿廊里窸窸窣窣传来脚步声。
宫人不久前刚传过时,亭午时分各宫都在用膳,父王母后此刻又在清晏殿里商议事情,此时想必是不会有人前来打扰的。早晨去杜若殿时玖儿还未醒,大抵是妹妹找上门了。
“玖儿来了啊!”斛征一口饮尽盏中的茶,朝门外畅快的喊着。
斛玖儿刚准备转身踏入,听到哥哥斛征这一声,停在门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玖儿慢步踏入,淡红的裙摆擦过了毓庆宫的门槛,留下了淡淡的香气。
“这个钟头,不是玖儿来了还能是谁?”斛征放下了手中的杯盏,挑眉璀然一笑道。
“阿兄说什么便是什么吧!看在你刚才塞北回来的份上,我就不与你争辩什么了。”
玖儿整了整衣裙坐在了斛征的身边,双手托腮,呆呆的看着他,眸下荡漾着丝丝笑意。
“阿兄,塞北是什么样子啊?”
斛征看着殿外胡乱飘洒的雨,凝望远方的神色,迷离而悠远。
“塞北苦寒,有金色的大漠,白色的雪山。悠悠的羌笛声中,能看见弯弯的新月。骑上骏马,就可以飞驰在黄沙之上,听着北归大雁的叫声。”
“真的吗?”
“若是有缘分,以后阿兄带玖儿去塞北,带玖儿在漠上驰骋。”斛征摸了摸玖儿的头,宠溺一笑。
“好啊!玖儿等着这一天啊……”
门外的雨越下越大,朦胧的湿气勾勒出一卷丹青。
忽然想起自己特意带来的糕盒,便嘱咐起一旁站着的念白。
念白端着糕盒缓步走上前,将盒内的玉糕一点点取了出来。白色的玉糕晶莹剔透,上面点缀上了几朵桂花,显得精致小巧。
“公主特意吩咐奴婢带给将军的。”
斛征抬头看向了念白,念白被靛蓝的宫服衬得雪白,乌发轻挽发髻,青玉簪素净美好。
“见你常常陪着玖儿,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斛征笑着问道。
“奴婢念白,参见将军!”念白淡然答道。
“念……白……肩摩青佩久,心念白云飞……是个好名字啊!”
念白默不作声,依旧静静地取着盒内的点心。
斛征其实很早就注意到念白了,母后从暗阁带回念白到杜若殿,他就知道这不是个一般的女子。念白这个人向来谨慎机敏,言语极少,做事干脆,是个很难看透之人。
“阿兄,快尝块点心吧!你在塞北可吃不到我这杜若殿里的美味!”说话间,斛玖儿就拿起一块塞进了自己嘴里,津津有味地尝了起来。
“不是说是专门为阿兄带来的吗?怎么自己还吃上了!”斛征看着玖儿塞的满满当当的腮帮子,笑弯了腰。
“怎么不能吃呐……不是……还剩很多吗?剩下的全是你斛征的,我又不与你争抢……”许是嘴里还有没咽下的玉糕,斛玖儿嘟嘟囔囔说了很久才讲完话 。
“玖儿说的都对,还同我走时一般模样,真是没长大的孩子啊”斛征温和一笑,伸手拿过一块玉糕,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着。
……
这玉糕只在斛堂国才能见到,酥松绵软,甜润适口,是难得觅到的佳肴。斛征在塞北待了几年,每日几乎都是吃些乏味的干粮,蔬菜水果都是罕见之物,更别提什么斛堂国独有的玉糕了。
不过先前请命去支援塞北部队,斛征也是早早料到会有此般境遇的。
母后刘氏先前曾说过,在这塞北有位故人,日后可以帮助自己。为遂刘氏的心愿,也为远离这宫中各位皇子的算计,斛征也便在朝中向父王请命前往塞北。
……
临走之时,斛帝曾亲自走出城门外送行。此番场景在历位皇子中都是不曾见过的,足以见得其对斛征能力的看重。
通天的锣鼓声里,满城老少无不围在城门前,目送远去塞北的队伍。此去塞北,不知多久才能相见,只怕又是生死之别。先前斛堂国派兵前往塞北,已是多年之事了。如今再次派兵出征,早已物是人非。
……
开冬几日,雨水甚足,湿漉中掺着凉。
天色微阴,烘衣间的轩榥半掩着,炉内炭火正烈,未干透的衣物被宫人拿到炉旁烘得火热。门外仍淅淅沥沥下着雨,满屋尽是湿气,未干的衣物在空中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宫人皆着赭红的细麻,腰系墨绿色宫带,乌发别一支青簪挽于云鬓。烘衣间平日素来清闲,唯有雨雪之际才终日忙碌不歇。想来再过几日便到了下元节,宫中上下更是忙里忙外,没有些许休息的时日。
烘衣间忙碌的宫人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模样,个个身材纤细,面容饱满红润。最靠里屋的俩仨个宫人聚在一起,一边围着炭烧的火炉,一边将一件朱红绣翠的长袍铺展开来。
金色的火炉约至大腿,炽热的烈焰在内乱窜,贴壁的火舌舔出黑色的暗纹。柴火是特殊处理过的香樟枝,烈火焚烧有股子淡淡的清香,用来熏干衣物再合适不过了。
“怜儿,衣服举高点,火燃大了,可小心些别烘坏了。”说话的是其中一位较年长的宫女,看起来在这烘衣间也待了不少年头了。
“知道啦,知道啦。”怜儿身材娇小,目似清泉,说话的声音软糯糯的,整个人灵动的像一只小兔。话语间透着一丝委屈,两只眼睛睁的又大又无辜。
“知道了还不赶紧!”说话间就走到了怜儿的身旁。
“遵命!怜儿下次一定不会再犯错了。姑姑一旁休息吧。”怜儿连忙将长袍举得高些,之前贴近火炉的那片被烘的火热。
“你这孩子,做起事来一点都不利索……倘若下次再发现,罚你去浣衣坊干苦力。”说罢,便转身撑伞离去,独留雨中墨绿的身影。
姑姑一走,许是少了监管,烘衣间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怜儿,下次罚你去浣衣坊做苦力!”屋那头不知哪个宫人带头说道。整个屋子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不得不说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们就知道取笑于我……”怜儿环顾一圈小声说道。
“怜儿可是我们的好妹妹,不说你说甚?”周围的几个宫女打趣道。
烘衣间内,怜儿岁数最小,是皇后刘氏几年前从宫外带回来的。据说当时刘氏于宫外祈福,回宫途中见一女孩被牙婆掳卖,心生怜悯,之后便带入宫中。入宫便编入了烘衣间,交由姑姑处置。女孩长相俏丽,黛眉微蹙,年纪小小便秀雅绝俗,见了叫人心生怜惜,故赐名怜儿。
……
冷风裹着雨丝,微斜地袭过花枝,惹的杜若谢了一地。
洁白的花瓣零落在斑驳的石板上,若未融尽的初雪。
路上行色匆匆,长长的宫道上不时有宫人挑着大小箱子走过,像是在准备下元节的物件。箱箧各个盖着彩色的绸缎,里面装着他国传来的香料珠宝等稀罕物。
斛堂国向来极为重视下元节,通常好几个月前就开始筹备了。在这一天,国内上上下下都会祭祖祈福,夜间灯会更是让人流连忘返。
清晏殿内,地铺白玉,靠近大殿中央的地方,白玉甚至被雕成杜若花的模样。红色的巨柱竖立在殿内,每个柱上都有金龙回旋盘绕,栩栩如生。台基上点着檀香,烟雾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