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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修改】 ...

  •   今日卯时天刚亮,李繁宁就被召进了宫。
      御书房门牖紧闭,她站在廊下安静候着,既没问圣上为何召见自己,也没打听里面有什么人,她就那样淡淡地,仰头看云层泄出的霞光,百无聊赖地想扯扯自己的帕子,却忽然发觉两手空空。
      大概是落在沈骤床边了,她思绪发散,又想起了今早离开时榻上人的模样。

      没一会儿,殿门被推开,李繁宁回过神,就看到皇后面容凝肃,在瞧见李繁宁时那匆匆的步子顿了顿,眼神之犀利,全然没有往日的慈悲。

      李繁宁照常向她问安,脸上没有半点心虚,这令皇后眸色更沉,但中宫的修养到底让她沉住了气。
      旁边的陈錺一颗心悬起,生怕这两人在御书房外吵起来,忙催道:“公主,快进去吧。”

      李繁宁缓步入内,慢条斯理地经过了皇后。

      殿内还掌着灯,延徳帝坐在上首座上,昏暗的烛光照出了他脸上的沟壑,他瞧着整宿没睡,这会儿抿了口茶润过嗓子,开口却还带着哑,看来前面没少说话。
      “昨个儿夜里姜三郎遭人毒打,打得不成人样,还丢在了姜家大门外,这事你知道吗?”

      这件事当夜就传开了,眼下谁敢说不知道?皇后深更半夜向延徳帝哭诉,话里话外要求严惩贼人,可这贼人是谁,众人心知肚明。

      李繁宁摇头道:“昨夜儿臣睡得早,倒还没来得及听说,怪不得娘娘方才脸色不好。”

      延徳帝眯了下眼,“这件事当真与你无关?”

      李繁宁面不改色,“儿臣没有对姜定轩动手,他若是有证据,儿臣愿意当堂对峙。”

      延徳帝不说话,他搁下茶盏,起身踱到案几前,隔着三层台阶俯视着自己的女儿。
      帝王沉默的注视足以令人发慌,李繁宁迎着他的视线,却没有半分想要退缩,延徳帝满意一笑,陡然转了个话题,“我听说沈氏子在你府上养伤?”

      李繁宁沉默片刻,才“嗯”一声。

      见她这般不情不愿,延徳帝忍不住又笑一声,却很快正色道:“你对那沈泊易可有了解?”

      李繁宁道:“儿臣只知此人行伍出身,并无家世背景。”

      “朕要的就是他没有背景。”延徳帝在台阶边沿徘徊,道:“六部多为世家把持,兵部侍郎一职空置了半年有余,朕舍近求远从地方调上来一个沈泊易,只因此人无党无派,为官勤勉尽责,朕要用他,且要重用他,阿宁,你可明白?”

      “盛安无意与沈大人为敌。”李繁宁避开延徳帝的目光,好言应下,“沈公子是贵客,儿臣会好生待他。”

      殿内便静了下来。

      延徳帝无声凝视她。

      兵部侍郎这个位置,兵部尚书萧鼎早就举荐了多次,延徳帝却力排众议择定了沈泊易,这是皇权与世家之间的争斗,而这种争斗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这些年延徳帝对世家明面上和和气气,实则底下却是暗潮涌动,否则也不会放任李繁宁在这个位置胡作非为。

      他想要收拢世家的权力,就必须要打破世家的桎梏,而首先就是要安插自己人,沈泊易是这其中一个。
      李繁宁明白,朝廷上下更是心知肚明,如今沈泊易再不是无党无派,他的背后是圣上,李繁宁纵然再张扬,也不该在这个档口强行扣留沈泊易的儿子。

      而她向来聪明,哪能不知道这个道理,眼下无非是装傻充愣罢了,每每涉及那个人,她总是格外执拗。这份执拗能成事,却也常常让延德帝感到头疼。

      眼看这父女两人僵持不下,旁边素来能言善道的陈錺把头压得更低,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个是对自己生杀予夺的主子,一个是不如意能把自己折腾死的公主,偏了哪个他都得罪不起,这种时候,也就只有吕成顺那个老滑头能应对。
      他余光一瞥,瞧,这不就来了。

      见延德帝碗里的茶凉了,吕成顺换了新茶上去,缓笑道:“圣上何必为了这种小事费心,公主不是说了嘛,沈公子是贵客,主人家哪有匆忙赶客的道理?说不准人沈公子在府上喝茶正惬意呢,待公主给太后请了安,再将他送回也不迟。”

      话音甫落,李繁宁脸色果然有异。

      阖宫上下,唯一能不费吹灰之力镇住李繁宁的,只有自小抚养她的太后。

      两年前太后因病去了广恩寺静养,已经许久不曾回宫了,但三个月前邝夫人病逝,邝弘量护送其母的棺椁回祖宅下葬,算算时日,这会儿的确已经返程了。邝弘量乃邝家独苗,又是三甲出身,身负众望,太后对这个侄孙向来疼爱,必要亲眼看他无事才安心,李繁宁分明在几日前就已经得到太后不日将回宫安顿的消息。

      可近来她满心扑在沈骤身上,旁的事一盖抛之脑后。

      吕成顺这番话看似缓解僵局,实则是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延徳帝瞥一眼这老太监,眉宇间都爽朗不少,摆手道:“既然如此,就先去给太后请安吧,你皇祖母可是等你许久了,你从来不会让你皇祖母久等。”

      这回李繁宁倒是不犟了,她默了少顷,应道:“是。”

      转身退下时那裙摆晃动的幅度都带着她勉力压下的郁气,吕成顺收回目光,道:“奴才瞧公主是不大高兴。”

      观延德帝脸上没有恼意,做了半天哑巴的陈錺顺势把话接过来,“要不……奴才让内府局挑两件好东西给公主送去?上回公主似对地方上贡的那盒东珠感兴趣。”

      吕成顺不动声色地提醒,“东珠数量逐年减少,今年宫里也就得了两盒,一盒给了皇后,另一盒圣上要赏给贵妃娘娘的。”

      陈錺闻言面露难色,“唉,这……”

      延德帝大手一挥,“贵妃一向大度,赐给盛安就是。”

      陈錺欣然应下,正要亲自去,就听吕成顺点了旁边一个垂首侍立的太监,“冯韫,你去吧。”

      陈錺脸色一僵,只好由着那冯韫领了自己的功劳。

      另一边,李繁宁走出御书房,青雘紧随其后,愧声道:“昨日太后过了黄昏才进城,想是不愿大摆阵仗,连禁军都没知会,也怪奴婢疏忽,未能及时得知消息。”

      “不是你。”李繁宁站在廊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是我惹祖母不快了。”

      青雘微怔,李繁宁不欲解释,抬脚往永寿宫的方向去。

      没走多远,冯韫便从后面追出来。
      看他手里这盒珠子颗颗饱满,李繁宁却是不屑地扯了下唇角,“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父皇最擅长这一招。”

      冯韫没有接这话,只是低声说:“来日方长,公主位高权重,什么得不到,何必急于一时。”

      李繁宁看他一眼,命青雘将东珠收下,说:“我提拔你到御前侍奉,但如今御前得脸的还是陈錺,他早前是从长乐宫出来的,你的日子不好过吧?”

      冯韫垂首说:“奴才们各司其职,没什么好不好过的,吕公公如今还掌着宫里的大小事宜,到底轮不到陈錺做主。”

      李繁宁轻笑一声,冷恹恹地说:“吕成顺老了,等陈錺哪天能做主,你离死也不远了。”

      冯韫怔了一下,“多谢公主提点。”

      见李繁宁转身离开,他把头摁得更低,“恭送公主。”

      太后常年卧病,为安心静养,永寿宫地处偏僻,相邻的宫殿连居住的妃嫔都没有,一路走来静悄悄的,直到永寿宫外,才能听到阵阵浑浊的咳嗽声。坐在软榻上的人满鬓苍白,身形瞧着比年节那会儿见到的还要消瘦。

      李繁宁闻声入内,疾步上前接过苏嬷嬷手中的药碗,抚拍太后的背脊,涩声说:“祖母怎么又瘦了这么多,可是随行御医不够尽心?”

      在旁侍奉的太医闻声色变,当即两股战战。

      太后性子宽厚,见状便抬手命其退下,无奈道:“太医哪敢不尽心,他们随我吃斋念佛已是不易,你啊,就别再吓他们了。”

      苏嬷嬷叹道:“自得知邝夫人噩耗,太后便大病了一场,食难下咽,能不瘦吗?”

      许是皇家亲缘淡薄,除了自小养在身边的李繁宁,太后与母族的亲眷来往更多。那邝夫人为人温和恬淡,早些年常到宫里陪太后解闷,可惜好人无福报,一次风寒引了咳疾病,蹉跎数年还是去了。太后这个年纪,眼看身边人离世难免触景生情,一时缓不过来也正常。

      李繁宁替太后扶着药碗,劝慰道:“斯人已逝,祖母千万节哀,邝夫人若是泉下有知祖母为她坏了身子,只怕要走得不安心。”

      太后咽下一口药,推开药碗道:“已逝之人叫我伤心,却是活着的人才真让哀家操心。”

      李繁宁一顿,见太后要起身,忙搁下药碗要扶她,然太后避开她的手,由苏嬷嬷搀扶着往前踱了几步,慢声道:“当年,你因他心如死灰萎靡不振,任旁人算计不求半点生机,阿宁,冀州之险你可还记得?”

      李繁宁嗓音微哑,“记得。”

      怎么可能忘。
      她看着太后的背影眼眸泛酸,却不是为了自己当日的险境。那年谢临舟身死狱中,李繁宁好似也一起死过去,和亲的圣旨下达,她麻木接旨,连挣扎也不挣扎。
      谢临舟死了,她嫁给谁,嫁到哪里又有什么不同?

      她陷在自己的悲痛欲绝中,全然顾不上太后心急如焚。

      太后拖着病体央求圣上,甚至求到皇后头上,都无济于事,她眼睁睁看着李繁宁踏上花轿,此后一病数月,本就勉强的身子愈发不好。后来冀州战乱,李繁宁死里逃生回到长安时,太后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时至今日,她这副孱弱身躯都仍有李繁宁的三分缘故。

      这是这世上最真心待她之人,李繁宁心中愧悔,也只有在太后面前,她才这般低下头。

      “前朝后宫最是吃人的地方,哀家欲带你远离这是非之地,广恩寺好歹能保你一条命,可你不愿意。”太后转身看她,面露疼惜,“你心中有恨,哀家深知拦不住你,可阿宁,你父皇给的这把刀拿起便再难放下了,你要日日将脑袋悬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会伤了自己啊。”

      “祖母……”

      太后说到情急处抚胸咳嗽,李繁宁伸手扶她,却被太后拂开。她只好垂手站在原地。

      此次太后回宫虽有意瞒她,可执鸾司本该是这长安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只是她再一次被谢临舟的生死牵动,得见故人悲喜交加,她耽溺其中,全然不顾四周危机四伏。
      今日她看似是被吕成顺在言语上摆了一道,实则是太后借机敲打她。

      李繁宁辩无可辩,她俯首下跪,额头贴着手背道:“劳祖母病中为我烦忧,阿宁有罪。”

      太后垂目望去,没有让她起身,“人死如灯灭,可大理寺一笔一笔,他的罪名罄竹难书,他死了是罪臣,活着亦是死囚。你要择婿哀家不管,但哀家问你,那个沈家长子,究竟,是不是?”

      李繁宁交叠的双手蜷缩,指甲几乎抠进了地面。

      谢临舟罪不容诛,是个必死之人,太后这话与其说在问沈骤是不是谢临舟,不如说是在问李繁宁,她是不是想和他一起死。

      是不是,想让他死。

      “他……”

      李繁宁闭了闭眼,她在这一刻深刻明白了沈骤绝不能是谢临舟。

      “他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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