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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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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繁宁乘车回到公主府时,大门外已经候着一辆马车了。
沈泊易站在车架旁,摆出一副接人的架势,他仍旧客客气气见礼,李繁宁却是连招呼都不打就进了府,显然是心有不甘。
她径直回到东苑,不见沈骤身影,只见两名侍女捧着瓜果茶点脚步匆匆,一改平日的稳重,乍见李繁宁,两人脚下猛地刹住,脸上表情一时没来得及转换,“公、公主——”
青雘拧眉,率先出声:“这是做什么去?”
“嗯……”侍女支支吾吾,互相乱缥,其中有一人道:“沈公子在西苑与诸位幕僚……比试,奴婢们送些吃食过去。”
青雘狐疑,“比试?比什么?”
不会又是写诗吧……上回姜家诗会上那首诗至今还在长安流传,想到内容,青雘脸色不免怪异。
然侍女脸色更怪,索性低下头不答了。
青雘还要再问,李繁宁便发了话,“去吧。”
侍女两人面面相觑,见李繁宁抬脚往西苑的方向去,好生纠结一番,只好脚步踯躅地跟了上去。
西苑是府上幕僚居住的院落,平日此处清清静静,幕僚们个个都是清雅高洁的气质,连走路都不带声响,要么临窗读书,要么挽袖练字,要么就是埋头研究新的棋谱,随时都等着公主哪日闲心发作光临此处。
但今日此处却是难得热闹。
洒扫院子的丫鬟小厮在廊下挤成一圈,抱着水瓢扫帚踮脚眺望,然而他们看不到什么,因为大堂的门窗已经被幕僚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交头接耳,还时不时拍掌低喝。
他们过于投入,以至于连李繁宁步入院中都无人察觉。身后的侍女几次张嘴闭嘴,想要提醒众人却又无从下嘴。
青雘简直要惊掉了下巴,这些人从前个顶个的风度翩翩,纵然有讨好公主假意作秀之嫌,但到底为了保住富贵前程,从来都是兢兢业业,不敢放肆半分,现在……
只见大堂中央摆了桌椅,四人围坐当中,沈骤坐姿懒散,一脚屈膝踩在凳子上,手里捏着一把牌,慢慢悠悠地往外打。他左右两边的幕僚一看牌面脸色便青了,再看自己手里的牌,更是急得频频擦汗,对面的章开正更是面容扭曲,随手做出了极其不雅的动作——他伸手拽了拽自己的衣领。
青雘不由一窒,西苑众多幕僚中青雘对这章开正印象最深,只因此人颇有几分才干。
他原是上年进士,虽不在三甲之内,但排名也还算靠前,本该有个大好前程,可这人性子傲慢自大,一次清谈会上得罪了个姜家的旁支,生生把自己的前程给作没了。
起初公主的确是在他身上寻得了一些故人之姿,方将人带入府中,可后来见他脑筋活络,有谋士之才,便让他当了公主府的长史,除了青雘,这府里内务便是由他说了算,说是第二管事也不为过,西苑幕僚自然都以他为首。
可这人聪明有余沉稳不足,有了点威势便要欺小凌弱,这西苑里每天唱的大戏青雘并非不知,但她从不干预,弱肉强食在任何地方都适用,公主府也不例外。
更何况,这章开正在公主面前一向保持着温厚谦和的形象,这就够了。
……但眼下他衣衫凌乱、连发冠都歪了,一脸的气急败坏,哪有半分人前的儒雅模样。
虽说人非圣贤,即便是闲人雅士也总有要排解烦闷的时候。时下叶子牌流行,比起掷骰的博戏,叶子牌以术数为源,更显智慧,在这些读书人里也得几分青睐,但消遣毕竟是消遣,西苑幕僚偶尔闲暇时私下玩上两把也就算了,断没有这般兴师动众,青天白日不干正事去打牌的道理。
怪不得两个侍女捧着果盘匆匆就要往这里赶,公主府何时有过这种热闹,自然是叫人新奇。
且看章开正又输一局,四周随即发出低低的嘘声。
要说这里头还要属阿彩兴致最高,她抱着记分的簿子跳出来,简直玩疯了,“快快快,章幕僚,荷叶玉佩!”
章开正咬牙切齿地解下腰间的玉佩,往沈骤那儿一推,沈骤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那玉佩是公主赏赐,这些人竟然拿主人家的赏赐作赌注……
青雘又倒吸一口气,阿彩虽是侍女,但公主对她一向包容,眼看快到及笄的年纪了仍是沉稳不足,青雘恐她来日不能很好侍奉公主,是以将她拘在东苑许久。
大抵是闷坏了,这会儿犹如野马脱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沈骤带来的婢子。
青雘作为府中管事,脑仁突突直跳,一边还担心阿彩此番得罪公主,不由侧目一探。
然后怔住了。
李繁宁看沈骤手里的牌一张张打出去,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他少时文采出众,反叫人忽略了他才情以外的长处,君子六艺,他擅书、擅射、也擅数。
想当年邝弘量与他同窗,因次次屈居他下心中不服,铆足了劲想赢他一次,一日他在弘文馆将谢临舟拦住,为了压他一头特意摒弃了诗文,选了术数进行比试。
起初邝弘量出题的语速还较慢,两人打了个有来有回,后来赛时一长,为逼退对方,邝弘量出题愈发刁钻,直接从牛羊分配到引葭赴岸、凫雁相逢,且数字一个比一个刁钻。
然而谢临舟仍是不徐不疾对答如流,反而是邝弘量乱了方阵,败下一局。
那之后邝弘量愈发将谢临舟当成了博弈的对手,两人一碰面,他必定要拿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来考他,似乎他毕生的心愿就是将谢临舟考倒,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害得谢临舟躲了他好一阵,掐着分寸输了他一局,此事才堪堪翻篇。
那时李繁宁便知道,外人对他的称赞实则不足他万一,以谢临舟的才能,即便不入翰林,在哪里都能有一番造化。
而今日的叶子牌比起往昔邝弘量出的那些题又算得了什么,李繁宁看得出他已是收敛不少,但只要他想赢,即便是她府上最有头脑的幕僚也是必输无疑。
但……
从前的谢临舟想要赢,又何必如此小心谨慎呢。
他本该可以一直赢。
李繁宁唇角微顿,垂下的眼睫映出一片阴影。
“他的罪名罄竹难书,他死了是罪臣,活着亦是死囚!”
“那个沈家长子,究竟,是不是?”
李繁宁想着太后的话,再看赌桌中央的那个人,西窗光影铺在他身上,那么的不真实。他吊儿郎当屈膝而坐,比起前两日,举手投足间似乎又添了几分副漫不经心的顽劣,不过毫厘之间的变化,他好像又彻底变回了那个扬州来的纨绔。
那个静静坐在湖畔的沈骤仿佛只是李繁宁的南柯一梦。
看来,连他都知道太后回宫的消息……
即便是囿于后院,他也是每一日,都在盘算着离开她的地界。
沈骤余光涣散,失手打出一张牌,对面的章开正看准时机猛掷下手里的牌,周遭呼声乍起,惊了屋里屋外的人,沈骤顿时回神,看了眼牌面,原来是输了。
足足七局,章开正总算是逆风翻盘,他不由叉腰站起,明明是打牌,他却犹如跟人赛了马一般大汗淋漓,此刻体面都不顾了,乍然赢了一局,只觉得总算能喘过气一般大口呼吸。
沈骤只好笑着将刚才赢得的那枚玉佩原路推了回去,“哎,章公子棋高一着,在下不才。”
章开正却是忍住了淬他的冲动,六比一!他说这话没有嘲讽的意思?
阿彩则是不甘,看着沈骤一路赢,没料到最后却输了,不由抓心挠肺道:“你怎么回事,方才那张牌出错了呀!原本还能再赢他一个——”
阿彩的声音戛然而止,见鬼一般瞪大了眼睛。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骤然一变,“公、公主……”
当即整衣的整衣,扶冠的扶冠,屋内噤若寒蝉,这些人几乎是在刹那间又变回了翩翩君子的模样。
唯有章开正身上缺冠少玉的,显得好生狼狈。
沈骤这时也从椅子上惊起,做了亏心事一般,学着这些人压低脑袋,拱手站好。
李繁宁缓步入内,阿彩心虚地迎上来,“公主……”
青雘轻斥:“让你陪着沈公子散步,这是在做什么?”
阿彩理亏,嗫喏不语。
“不关阿彩姑娘的事。”沈骤竟是很讲义气,在阿彩感激涕零的目光下站出来,讪讪道:“是在下闲来无事,央着诸位幕僚陪同解闷,小赌怡情嘛……莫不是公主府连这点消遣都不许,那未免也太乏味了。”
阿彩的表情变了又变,心道他莫不是活腻了,怎敢在公主面前放肆?
旁边的舒云林挣扎一番,硬着头皮道:“不、不是的……沈公子是见我受辱,为我鸣不平才提出与章幕僚对赌,并非是寻欢作乐,还请公主不要怪罪于他。”
章开正横舒云林一眼,想为自己辩解,阿彩却先抢了话,“公主,的确是章幕僚有意为难舒幕僚,他连同几人将舒幕僚的床铺桌椅都占了去,连笔墨纸砚都克扣,沈公子本想投壶下注替舒幕僚将物件赢回来的,但他身上有伤,这才改了叶子牌,章幕僚也是同意的。”
阿彩原想着沈骤往后入府定也要与这些人日日打交道,提前交手就当熟悉了,是以不仅未加以阻拦,还在旁煽风点火……不过她属实没想到,沈骤一手叶子牌竟打得如火纯青,不仅赢回了舒云林的物件,还险些让章开正输了个倾家荡产。
章开正也想不到,沈骤在姜家诗社上出的洋相早就传开了,本以为这等纨绔,就算是好赌,输赢也是凭运气,不料他竟好像开了天眼。
要不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章开正都要以为他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但眼下不是能计较此事的时候,唯恐公主定罪,章开正这会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阿彩亦是,告完状便心惊胆颤,只盼公主不要罚沈公子才好。
几日相处下来,她还挺喜欢这个人的。
将来他若是入府,说不准府里还能热闹点呢。
一时间大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李繁宁发话。
尤其是这一众幕僚,他们深知公主最忌讳什么,不是公然赌钱下注,亦不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最忌讳的,是他们——这些替代品,举手投足间失了那个人的影子。
也不知方才的丑态被公主看去了几分,想到之前那些被公主赶出府,甚至被拉到执鸾司的同僚……他们心下戚戚,面上却还得维持稳重。
然而李繁宁视线从始至终没有看向旁人,她在这沉默里静了片刻,方道:“沈大人在外候着。”
她又停顿须臾,转身说:“走吧。”
既没有要发落谁,也未对此事置喙半字。
众人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谁说的。
阿彩想跟上去,却被青雘抬手拦下了。她怔了怔,只觉得公主今日,似乎有些难过。
沈骤缓步跟上李繁宁,与她保持着一前一后相差两步的距离,两人步履缓慢,他什么都没问,好像什么都知道。
穿过回廊就是前院了,李繁宁盯着地上他被拉长的影子,忽然开口:“当年……”
沈骤心口一痛。
“圣上命翰林院重新修撰本朝国史,任他为主修,且许他事成之后,应他一个要求。”
沈骤垂了下眸,他记得。
彼时他已及冠,在翰林院历练两年,延徳帝有意将他调往中书省侍奉进奏,参议表彰,重修国史这桩差事本不该落在他身上。
那两年来他与李繁宁隔着深宫后院,虽不曾逾矩半分,但少男少女之间暗流涌动的情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延徳帝自是知晓,他嘴上不说,心里却高兴,虽说李繁宁并不得他宠爱,但无论是哪个公主,他都乐得见谢临舟成为自己的女婿。
是以所谓的差事,不过是给谢临舟一个开口求娶的机会,那是延徳帝的恩赏。
得帝王应允,这桩婚事本该板上钉钉。
门内的少年眉目晴朗,恭谢圣恩,门外的少女双颊绯红,提着裙摆悄声走出好远,她抚着胸口,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只差那一旨婚约。”李繁宁回忆过去,平静地说:“若无变故,我应该已经嫁给他了。”
沈骤跟在她后面,沉默许久,道:“世事难料,公主……应该向前看。”
他停顿一下,本不该再继续说,“虽说天子脚下繁荣昌盛,但这世间很大,困于故地难免惹人伤怀,公主有没有想过离开长安——”
“沈骤。”李繁宁忽然顿步,往前就是公主府的大门,她能看到沈泊易停在门外的马车,道:“再说就露馅了。”
沈骤一滞。
那边沈泊易远远见到他人,抬脚便想上前,却又生生停住了。
李繁宁转过身,从袖中拿出一枚令牌,那令牌上赫然刻着个“鸾”字。
这是执鸾司的令牌,说一句持此物能在长安城横着走也不为过。
沈骤看着,没接。
这不是护身符,也不是什么免死金牌,谁都不能在长安城横着走。
他早就知道李繁宁留不了他太久,只要延徳帝开口,太后回宫,她就必然要遵旨行事。
皇权之下如履薄冰,就算是最得势的公主也不可能赴险如夷。
她血淋淋地走到今天的位置,脚边已是悬崖绝壁,再想抓住一个浮溺海上的人,只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李繁宁,你难道不懂吗……
沈骤在那刹那间退后了一步,然而不待他开口,李繁宁便说:“贵主的赏赐,应该受宠若惊地接过。”
“对吗?”她定定地看着他,平静而漆黑的双瞳堵住了沈骤所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