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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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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晴空万里。
一行奴仆捧着托盘、抬着箱笼从院子里走过,阿彩叉着腰站在廊下,指挥道:“慢点慢点!这里面可是上好的山水琉璃屏风,磕坏了你们拿脑袋赔呀?”
“诶,晃什么呢,这套十二花神盏可是压箱底的物件!谁敢碎一个试试?”
“都仔细着点,手里捧着什么没个轻重?!”
一连几日,流水一样的物件往厢房里搬,眼见沈骤的住处金碧辉煌,小丫头似还不满足,恨不得把府库给掏空了。
柳伯均在旁啧啧道:“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也没见你往我屋里搬多少东西。”
“那怎么能一样?”阿彩个子不大,斜眼看人时却好像能把人看矮,“公主有让你躺过她的床?有让你住过东苑的屋子?有为你破例吩咐膳房做过荤食?你连和公主同桌用膳都没有过吧……”
“你——”柳伯均甩袖,嘟囔道:“有什么了不起,真当这是什么好差事,全宫上下就属你们公主难伺候!”
说罢,柳伯均远远往湖边看去。
这几日执鸾司似乎有差事,公主早出晚归,沈骤就一直坐在湖边养神,月奴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脚边,这一幕出奇的诡谲,仿佛他本就是应该生活在这座府邸里的人。
还真是沉得住气,柳伯均心道,他大概还不知道被困在公主府意味着什么。
看了眼四周增加了一倍不止的守卫,柳伯均心里哆嗦一下,为沈骤默哀片刻,撂下药包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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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没参横,长安城随着宵禁陷入沉寂。执鸾司內狱一片幽黑,蓝色的烛火挂在石壁上,四处飘荡着鬼哭狼嚎的回响,犹如人间炼狱。
审讯室的刑架上绑着个人,浑身被打得不成样子,只是被麻袋捂住了头,看不清人脸,大概连嘴也被捂住了,只听麻袋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唔唔声。
校尉手上的鞭子一鞭比一鞭迟疑,空旷的大牢回荡着皮开肉绽的声音,两个时辰下来校尉已经气喘吁吁,而刑架上的人声音也已经愈发微弱,再这么打下去恐怕要死人。
然而他偷偷觑一眼坐在正中央的公主,却见她仍未有叫停的意思,不由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李繁宁闻着空气中浮动的血腥味,脸上的表情无动于衷,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青雘看校尉满头大汗,连带着嘴角那颗巨大的黑痣都在颤抖,不得不开口道:“公主,再打下去人就死了。”
李繁宁回过神,翘起的足尖轻轻一晃,这才屈尊降贵地起了身。她来到刑架前,校尉终于停了手,李繁宁在这人面前站了片刻,一把掀掉了他头上的麻袋。
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但依稀还能辨出姜定轩的轮廓。
可惜他已经昏死过去,连抬头看一眼幕后黑手的机会都没有。
“送回去吧。”李繁宁用帕子擦着自己的指尖,说:“路上黑,慢着点。”
青雘这才松了口气,虽是自小伴公主长大,但青雘实则是太后赐给公主的婢女,当年贴身服侍公主的并不是她,公主和亲时将她留在宫里,要她好好伺候太后。
而自从公主从冀州死里逃生回到长安后性子就与从前大相径庭,连青雘都拿不准她的脾气,有时见她手起刀落分明是奔着要对方命去的,偏又在最后关头收了手。青雘一颗心忽上忽下,实在忐忑,正如她不明白公主这几日为何要躲着沈骤。
回到值房,青雘伺候她净手,试探道:“沈公子的伤就要痊愈了,公主不早点回府吗?”
这几日公主回府愈发地晚,像是刻意要避开沈骤。
李繁宁看着铜镜里的人,擦手的动作顿了顿,“让阿彩照顾好他。”
公主府的侍卫已经比往日添了一倍不止,如今守卫森严堪比皇宫,沈骤在东苑绝对安全。
如果可以,李繁宁想将他永永远远困在自己身边。
如今她可以护住他了,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个人伤痕累累回到长安,不是为了寻求谁的庇护。
值房的案几角落摆着一摞高高的卷宗,那些卷宗的页脚甚至都泛起了毛边,可见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那是谢家的案子,李繁宁曾发了疯地想从中找到一星半点线索,她总得知道他为什么死。
但事发后很快她就被送往和亲的路上,再回长安时已过了四五个月的时间。
小半年足够有心人抹去一切痕迹,这份卷宗完美得没有任何瑕疵,她没有从中找到任何线索。
她实在不明白,尽管太傅当年查到的是能助李业衡脱罪的真相,这个真相又何至于置谢家满门于死地?
铲除李业衡唯一的好处,便是太子失去了最大的对手。
当年李业衡是延徳帝最疼爱的皇子,一度有流言传出,圣上不喜太子,欲废而另立。
可仅是如此吗,仅是为了一个李业衡?
李繁宁回到公主府时已近子时,厢房门牖紧闭,李繁宁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屋里。
点了安神香,李繁宁仍睡得不安稳。
梦里的场面屡见不鲜,榻上的人眉头都不见动一下。
那是一间驿馆的雅间,站在屋舍中央的人一身嫁衣,从头到脚全是红色,脸也是红的,手也是红的,匕首割开了她的掌心,血顺着指尖不断往下落。
地上躺着的是外藩小王子阿纳尔,他手脚张开双目瞪大,眼珠子却不会转动,胸口好几个窟窿在流血,血流到李繁宁的裙摆边,她握着匕首的手不住颤抖,似是恍然回神受到惊吓,她猛地扔掉了匕首,向后瘫坐在阿纳尔身边。
然而匕首触地“噹”地一声,冰冷的声音却又让她陡然冷静下来。
眼泪流经血渍变成了一道道红色的泪痕,看着触目惊心,她竭力让发抖的气息平稳下来,又缓步过去捡起了匕首,蹲下,刀口从阿纳尔的脖颈一点点切开。
梦里的人对这一幕似乎已经麻木,脸上毫无波澜,但下一瞬,她眉心倏地蹙起,失声丢掉了手里的头颅。
因为被她割下的头颅从阿纳尔的脸变成了谢临舟!
没等她跌跌撞撞站稳,此时场景陡然一变,地上那具庞大的尸体不见了,凌乱的驿站变成肮脏的牢房,四周空旷而昏暗。刑架上吊着一个清瘦的人影,浑身是血令人难以辨认,李繁宁惊魂未定,刚想打量他,他便缓缓抬起了头,“公主……”
“谢临舟?”李繁宁怔在原地,反应了数息,猛地向他跑去,“谢临舟!”
奈何被铁栅栏拦在门外,她只能拼命摇拽锁链。
谢临舟气若游丝,凄声道:“公主,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不,我想要救你的……”李繁宁连连摇头,哭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会救你,你等等我……”
她企图用手扯断锁链,手心因此血肉模糊,可刑架上的人还是一点点消失了,他变成了灰蒙蒙的尘埃,声音却还在牢房里回荡。他一声声唤着公主,一声声质问她,为什么救不了他……
不、不要……
李繁宁在呢喃中睁开眼,眼泪滑入鬓角。这样的梦做了无数遍,梦中的疼痛并不会因为梦醒消散,她仿佛真的被锁链勒断了指骨,蜷缩喘气,大汗淋漓。
青雘听到声响匆匆入内,连忙点了油灯,就见李繁宁红着眼从榻上挣扎而起。
她拂开青雘的手,赤脚下了地,在黑暗中站了许久,才哑声说:“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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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骤没睡着,手腕丝丝缕缕的疼痛在夜里格外清醒,每次他都能听到李繁宁回府的动静,听到她在自己窗外站上那么片刻,然后才回屋入睡。
有意避开自己,是怕他提离府的事吗……
沈骤闭了闭眼,心乱如麻。
这时,他隐约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不由一怔,迅速摆好了睡姿。
烛火早就燃尽了,李繁宁推门入内,就这样站在他的床头,魔怔一般看了许久。
即便黑暗中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一般,脱力地坐在脚蹋上,缓了半响,小心翼翼握住了他的手。
沈骤嘴角绷直,眉头在碰到她的刹那不自觉蹙了一下。
初夏的夜气温攀升,她却冷得像块冰。
当她握住自己的手贴往脸颊的时候,沈骤更是直观感受到了冷汗一片。
“我梦见你了……”她哽咽地说。
不是什么好梦吧,沈骤以为她会继续往下说,可是没有,她只是安静地流泪,泪水顺着指缝流进了沈骤的衣袖,像刀子一样,他觉得半边臂膀都在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气息逐渐平缓,手还虚虚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睡着了一般。沈骤微微偏过头,看了她半响,小心翼翼将手从她掌心抽出,然后缓慢靠近她的脸颊。
他想拂开那几缕黏在她脸上的发丝,但是他知道不能。
就在这停顿的片刻,手又忽地被人握住。
沈骤心脏猛跳了一下,下意识要缩回手,然而李繁宁用了蛮力。她攥得好紧,紧到沈骤一时挣脱不开。
可她连头都没抬,仍是一副睡着的样子。
夜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一轻一浅此起彼伏。无声僵持了许久,沈骤喉间干涩,手上力道渐渐松了,他平复了情绪,闭上眼,只当自己也在梦里,任由她攥紧。
翌日清早,沈骤醒来时榻边已经没了人影。
竟然睡着了……
若不是地上那张遗落的帕子,他险些要以为昨夜榻边的人真是一场梦。
沈骤眼神有片刻的游离,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他起身更衣,侍女闻声便端来盥盆伺候洗漱。
阿彩站在一旁,脖颈伸出二里地,使劲儿地盯着他的脸看。
沈骤本就擅长对旁人的目光视若无睹,但默了片刻,拧帕子的手仍是一顿,狐疑问道:“我脸上有字吗?”
阿彩摇摇头,忙撇开目光,但她咬着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憋了半响还是忍不住道:“你是哭过了吗?”
他的肌肤有一种趋近于病态的白,眼下的红痕被衬得尤为明显。
不等沈骤回答,阿彩便拍拍胸口后怕道:“昨日不是我守夜,但我都听说了,公主夜里噩梦惊醒,鞋都不穿就直奔你房里来了,她是不是罚你了?唉,你也是真倒霉,公主都许久不做噩梦了,她这阵子脾气可好了呢。”
“公主……”沈骤低头,把拧干的帕子重新投入水中揉搓,“经常做噩梦?”
阿彩两手架在架子上,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你以后就知道了,公主每回做噩梦,总有人要倒霉。不过你别害怕,只要你本分行事,公主是不会杀你的。”
小丫头口吻轻松,杀人二字亦能脱口而出,必然是见多了才如此不以为意。
沈骤下意识打听,“府里死过很多人吗?”
“嗯……”阿彩沉吟片刻,歪着脑袋想了想,却是凑上前压低声音道:“我偷偷告诉你,府里有很多不该有的人。”
沈骤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彩,阿彩表情森森,像是在说什么鬼故事,然后看沈骤一脸平和,她又无趣地退了回去,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公主一早进宫去了,她说了,你若实在觉得闲着无趣可以在府里走走,只要不出公主府大门,哪里都去得,不过我得跟着你,我要照看你的。”
沈骤瞥了眼窗外,果然侍卫少了大半。
他点点头,咽下粥说:“那就有劳阿彩姑娘了。”
饭后用完药,阿彩果然领沈骤到了后院园子。
这两日奉命守着沈骤,她似乎也憋坏了,一路活蹦乱跳叽叽喳喳,指着前面的苍天大树道:“这棵柏树可是可是千年老树,听说这原本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公主开府时娘娘特意送的贺礼,你没见过吧?”
沈骤摇摇头,一副开了眼的模样,“这等罕见之物,皇后果然疼爱公主。”
阿彩撇嘴,却没有接这话,命人在石案上放了些糕点果盘供他歇脚,“你身上外伤未愈,可不要走太久了,要是伤口裂开公主又要不高兴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公主府大着呢。”
沈骤亦未接她这话,依言坐在石案旁歇了片刻。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天气难得凉快,微风乍一拂过,湖面的花鸟树影顿时泛起褶皱,满园蝉鸣都变得悠然悦耳。沈骤的视线从这些景物中一一扫过,想起当年她坐在永寿宫的凉亭下,他问她:“若有朝一日开府别住,公主想要如何布置府邸?”
本朝公主开府必得出降,少女脸颊泛红,却是认真思忖道:“嗯……公主的府邸向来由内侍省择定,想必不会太大,不过我觉得小点挺好的,大了未免冷清,届时我就在后院砌一个小园子,再临湖建一个水榭亭台,天气好时便在这里读书作画。”
她说到这里眼睛亮闪闪的,憧憬之情不言而喻。
“水榭对岸会有一座藏书阁,闲下来时我便将宫里的孤本都抄录一份,以免哪个宫人不注意又弄丢了什么名作,而且……”她眸色闪烁了一下,“若是有谁想阅览,也不必老远进宫了。”
谢临舟明知故问,笑了一下,“谁想阅览?”
“……邝弘量。”小公主闷声解释道:“他都快住在宫里的藏书阁了,每每在皇祖母跟前总要抱怨,说打理书册的宫人不用心。”
“哦。”谢临舟眼里笑意更甚,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他若知道公主如此为他着想,必定感激不已,那我就……沾沾他的光吧。”
……
见沈骤盯着对面树荫里露出的飞檐看了许久,阿彩狐疑道:“那是藏书阁,沈公子,你想看书么?”
沈骤回过神,“哦……我瞧那处与别处建造不同,原来是藏书阁。”
他脸上顿时失去兴致,“我在家时就不爱看书。”
阿彩应和道:“我也不爱看,但你得看。”
沈骤扬眉,“为何?”
“公主喜爱博学多识的男子。”阿彩理所当然地说:“你若进了府,功课必也不能落下,否则被别人比过去,可不要怪我没提醒你,没有公主的爱重,在府里可不好混呢。”
“哦……”沈骤刚应了声,忽然头顶有一张纸飘下来,正正落在他脚边。
就听阿彩仰头喝道:“是谁在那里?”
沈骤则低头看了眼,那张纸上字迹清晰笔势磅礴,奈何刻意模仿他人姿态,处处透着不自如,反而失了本真。
而且,上面的内容……
这时,亭台上探出个脑袋,那是个年轻男子,嗓音倒不如他的字有气势,“我、是我。”
“是你呀舒幕僚,你在上面做什么?”
那年轻男子忙抱着纸笔下楼来,张望四周不见公主身影,方松了口气,道:“我……今日闲暇,本欲在这儿练会儿字,不成想府上有客,实在抱歉了。”
“练字为何不回西苑去?”阿彩年纪虽小却也不傻,立马了然道:“那些人又欺负你了吧?”
舒云林没有答话,只窘迫地摸了摸脑袋,然后与沈骤面面相觑,互相打量。
往后都要共事,阿彩索性介绍他二人认识。
“这位是如今兵部侍郎家的沈大公子。”阿彩朝舒云林说完,又朝沈骤道:“这位是公主府的幕僚舒云林,也是上年科考落榜的门生,公主赏识他,便留他在府里做了幕僚。”
“沈公子唤我则成就好。”舒云林闻他身份不凡,神色也不免拘谨起来,“舒某才华平平,幸得是公主怜悯……我家境贫寒,上年落榜本要回乡种地去,若非公主收留,恐怕真要阔别长安了,可惜我不是这块料,一年苦学也没有成果。”
说到这个,他嘴角下撇,略显苦涩。
“既然是科考的考生,想必你应该知道,这卷治国策论……”沈骤停顿少顷,“是长安禁书,读这个可考不上进士。”
舒云林亦是一顿,他适才抄写的文章出自五年前谢临舟之手,那是他当年科考时写的一篇策论,一度轰动长安,广为流传。虽说他获罪之后宫里并未明示销毁他所作的所有文章诗赋,但这可是通敌叛国弑父杀母的千古罪人,即便没有圣旨下达,下面的官员也自发将与此人有关的文章全部从翰林院的读物中摘去,书肆更是不敢出售罪臣文集。
久而久之,谢临舟所作的文章便成了所谓的禁书。
没人敢提他的名字,更遑论抄写他的策论。
舒云林自然知道,只是……
见他难为情,阿彩等不急替他答了,“这在公主府并非禁书,藏书阁里藏有许多此人的文章,公主喜欢,夜里常常叫人到跟前诵读,舒幕僚抄写这些,想必也是为了讨公主开心吧。”
说起来也是汗颜。
除了刚进府那几日公主对他稍有兴趣,之后府里来了新人,公主便不再召见他了。
拜高踩低是人之常情,何况府里的幕僚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旦受公主冷待,日子便更不好过了。
“我这也是科考无望,只能为自己另博出路了。”
沈骤闻之一笑,“原来如此……”
他捡起地上那张纸,递还给舒云林。舒云林似乎察觉到他想说什么,这时沈骤拍了拍他的肩,嬉笑道:“则成弟文笔不凡,来日必成大器,改日我请你到家中喝酒!”
“哦、哦……”舒云林懵怔应下,他分明觉得他不是想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