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声的潘多拉》梵丁

8、花河里的奥菲利亚 02

　　林易生看着严桢怀疑的眼神，再度重复道：“我认为这是他杀。”

　　他的语气说不上多么强势，却很有让人信服的魅力。这大概是心理咨询师的特点，他似乎天生能给别人安全感和信任感。

　　温芷几乎下意识就相信了他。如果不是严桢问，她甚至都没有怀疑过这个结论。

　　严桢问他：“何以见得？”

　　林易生刚想解释，念头一转，改口道：“直觉。”

　　严桢皮不笑肉也不笑地咧嘴：“呵呵。”

　　直觉不能断案，甚至有时候会把侦查方向引向歧途。就算林易生不是警察，他一个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人也应该清楚这一点。

　　虚有其名，徒有其表，靠直觉“断案”的唯心主义者。

　　“那如果我说，我的直觉告诉我死者是自杀的呢？”

　　严桢的微表情写满了对林易生的不满。林易生不会看不出来，他朝严桢微微一笑：“严警官，赌吗？”

　　两人对视的目光，电光火石刹那间，平静外表下无声的硝烟。

　　严桢忽然笑了：“赌什么？”

　　林易生沉思了会，很认真道：“你们局对面的龙虾，二十斤。”

　　严桢：……

　　温芷举起小手：“我可以加入吗？”只负责吃的那种。

　　严桢：“滚。”

　　现场工作结束后，紧张的后续侦查工作也随之开始。首先是确认死者身份，由于死者面部保存较好，所以先去数据库比对，疑似是本市的宁安艺术大学的一名大四女学生苏羽。严桢带着一个实习的小刑警小江去了宁安大学核实身份。

　　林易生则跟着温芷进了局里会议室。白板上已经贴好案发现场的照片了。

　　林易生让队里警察帮忙打印下来几张纸，贴在满是案发现场照片的旁边。温芷拿笔戳在下巴上，低声读着纸上的内容：“在小溪之旁，斜生着一株杨柳，它毵毵的枝叶倒映在明镜一样的水流之中；她编了几个奇异的花环来到那里，用的是毛茛、荨麻、雏菊和长颈兰，她爬上一根横垂的树枝，想要把她的花冠挂在上面；就在这时，一根心怀恶意的树枝折断了，她就连人带花一起落下呜咽的溪水里。她的衣服四散展开，使她暂时像人鱼一样漂浮水上；她嘴里还断断续续唱着古老的谣曲，好像一点没感觉到自己处境的险恶，又好像她本来就是生长在水中一般。可是不多一会儿，她的衣服给水浸得重起来了，歌儿还没有唱完，就已经沉到泥里去了。”

　　关队不明所以：“这是？”

　　林易生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白板上：“《哈姆雷特》第四幕节选，奥菲利亚的死亡。”

　　关队因为刚才有公务所以没去案发现场，心里疑虑得很。好好的不是调查案子吗，怎么回来开始上文学鉴赏课了。

　　林易生站在白板前，拿红笔在纸上圈着。

　　温芷念着林易生圈出来的文字：“杨柳、毛茛、荨麻、雏菊、长颈兰……”

　　温芷做着笔记：“这些植物有什么问题吗？”

　　林易生：“所有剧本里提到的植物里，案发现场都有。甚至莎士比亚没提到的花，比如睡莲，也出现在了案发现场。睡莲虽然没在剧本里提到，但是古往今来很多以奥菲利亚为题的艺术作品里，都会出现睡莲。比如法国作家兰波的《奥菲利亚》。”

　　林易生点了点白板上另一张纸。

　　“柳枝颤抖着在她的肩头哭泣，
　　芦苇在她多梦的额上轻轻弯曲。
　　哀伤的睡莲在她周围叹息。”

　　“杨柳，芦苇，睡莲，即使莎士比亚的剧本里没有出现，它们也出现在了案发现场。”

　　温芷点头：“的确是，但这能说明什么吗？凶手或者死者喜欢奥菲利亚？研读完了所有和奥菲利亚有关的作品？”

　　林易生：“可以这么认为。所有的花都出现了，只有一种花没有出现。”

　　温芷翻来覆去地看照片，一朵朵比对，没多久便下了结论：“雏菊。一朵都没有。”

　　林易生点头：“对，这个时节雏菊比其他的花都好找，现场却没有一朵雏菊，很大的可能是有意为之。死者若是自杀，想仿奥菲利亚之死来布置自己的死亡现场，让自己的死亡成为一种华丽和戏剧性的象征，不应该特地剔除了雏菊。但凶手出于某种意图，会这么做的可能更大。”

　　关常打断他们：“但是也不能凭借这一点断定死者是被杀的，在莎士比亚的剧本里，奥菲利亚是自溺的。包括你们说的所谓的此案与什么奥菲利亚有关，都是一种猜想，没有凭据。”

　　林易生微微笑了笑，没再继续把想法说下去：“是的，所以还要看接下来的调查结果和法医鉴定结果。不过我认为，如果确定是他杀，我们的方向可以锁定在熟人作案，甚至亲人作案的范围里。”

　　警方办案，证据为本。林易生了然，他要逐步适应警察的办案方式，所以决定保留意见。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严桢带着小江回来了。

　　关队起身：“小严，怎么样了？”

　　严桢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林易生侧着头看着他，笔记本很厚，也挺旧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工整有序，可以看出主人是个逻辑清晰，条理清楚的人。

　　严桢看了一眼身旁的小江，小江是新人，要多历练历练，所以他让小江来谈谈收获。

　　小江一张娃娃脸，很年轻很可爱的男生，青春朝气蓬勃，在众人面前讲话还有些羞怯。

　　小江立正站好，像背书一样生硬地开口：“我…我们去和死者的辅导员老师确认了身份，死者是苏羽无疑，23岁，湛江市人，今年大四，就读宁安艺术学院表演系，也是学校话剧社的主…主要成员。”

　　严桢拍了拍小江的肩膀：“别紧张，坐着说。”严桢拖了把椅子给小江，小江有些拘谨地坐下，严桢左右看了一眼，硬生生拖了把椅子挤进温芷和林易生中间。

　　温芷：？？？

　　林易生：……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C位癌吗？

　　严桢微笑，心情很好的样子：“小江，继续。”

　　小江丝毫没意识到气氛的微妙，紧张又兴奋地说出他们的收获：“我们从她的室友那里得知，苏羽两天未归，前天上午请假离开学校，离开时和室友说的是要去外面排演节目。”

　　关常点头：“她的精神状况如何？问了吗？”

　　小江：“严警官问了。室友盛清夏说苏羽喜欢独来独往，不爱笑，没什么朋友。大一的时候还好，后来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不止一次和室友表达过厌世的想法。她离开的时候，精神非常萎靡。在她的衣柜里，我们找到了一些药物。”

　　小江把药物照片递过去，林易生拿来看了一眼：“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抗抑郁的。”

　　林易生轻轻放下照片，靠了靠椅背：“抑郁症状的出现原因有很多，但就大多数情况来言，抑郁症状的出现很大程度上来自外部精神的压力，易感体质人群更有可能受到这种压力影响，从而引发症状。我想知道苏羽的外部精神压力来源于哪里。”

　　严桢偏头看他：“什么是易感体质？”

　　“受到心理或者生理因素影响，对外界情景刺激更为敏感，很多作家、画家、表演工作者都是易感体质。”

　　温芷低头沉思了会：“所以不能排除苏羽自杀的可能性，甚至可能性还不小。既然苏羽是话剧社的，又是学表演的，对于《哈姆雷特》这种经典剧目一定很了解，她有可能从奥菲利亚的身上得到了某种情感共鸣，所以决定以一种艺术性和戏剧性的方式结束生命。”

　　关常点头：“很有可能。严桢，小江，苏羽的宿舍和手机里有没有发现遗书？”

　　小江摇头：“没有发现遗书。”

　　严桢在笔记本上刷刷写着，抬眸：“那就回到了林易生刚才问的问题——她的外部精神压力是什么。无论她是自杀还是被杀，我们都需要搞清楚这一点。我们也对苏羽的室友、同学、辅导员做了调查，小江。”

　　小江应声：“啊，好。”他翻着自己的小笔记本：“她的寝室里只有室友盛清夏还留在学校，剩下的都在市外各地实习，根据盛清夏所说，苏羽经常在电话里和家人起争执，因为家里人不支持她学习表演。到了大四，家里人为她安排了一份稳定的文职工作，逼着她回湛江市，苏羽开始频繁地提到想死的字眼，也是那个时候。哦对了，这一点我们和辅导员确认过，辅导员说她的家人们确实不太好沟通。”

　　关常：“苏羽家人什么时候到？”

　　温芷看了眼手表：“他们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最快明天早上可以到警局。”

　　关常：“尸检报告最早明天中午出来，严桢，明天见苏羽家人的时候，重点调查一下她的家庭结构以及和家里人的关系。”

　　严桢：“明白。”

　　关常又看向林易生：“小林，明天你也过来一下。”

　　林易生点头。

　　夜幕降临，几个人疲惫地从警局大门出来。林易生的工作性质节奏慢，被刑侦队的快节奏带了一天自然也是疲惫的，他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脖子。

　　温芷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就是这样的，一旦有案子就昼夜颠倒的，还适应得了吗？”

　　林易生微笑着点头：“还可以。就是有点饿。”

　　温芷：“我送你回去吧，赶紧回家吃点东西。”

　　严桢走在林易生前面，闻此回过头：“太晚了，温芷一个女性太危险了。我打算去吃夜宵，一起？吃完我送你回去。”

　　温芷：……危险？平时怎么不见咱们严警官这么好心。

　　看着严桢的笑脸，温芷莫名冷汗直冒，总感觉严桢肚子揣着一个狐狸崽子。她为林易生担忧。

　　林易生看起来丝毫没感受到严桢的不怀好意，反倒温和地朝严桢笑着，上前两步和严桢并排走：“那就谢谢严警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