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声的潘多拉》梵丁

7、花河里的奥菲利亚 01

　　人的情感不像一颗铅球，完完整整的不拖泥带水地裹着。情感的迁移性很容易让人对某件事情的恨意和爱意影响到与之相关的人。

　　他们会彼此憎恨，直到找到真相。

　　夜色浓重，屋里唯一的光源是从窗户里透进来的路灯的昏黄，林易生坐在地板上，周围全是杂乱的报纸和资料。他红肿着双眼抬起头来，望着屋里的黑暗。他从地上站起，开始慢慢地地上的杂乱归拢。

　　午夜街头路上没什么人。严桢撞进浓厚的夜色里，微凉的风裹着有些醉意的意识。等他稍微清醒点的时候，发觉自己站在林易生住处的楼下。

　　他是知道林易生住处的。就在前几天，他调查了林易生的所有资料。

　　林易生的一切信息，他都烂熟于胸。

　　他抬头，静静地看着林易生的窗。没有开灯，但是窗户开着，主人可能还没休息。

　　这么晚了，为什么不睡呢。严桢盯着窗户。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严桢的目光乌黑，路灯昏黄，照不化油墨般的夜。

　　在克里特人画像案告一段落没多久后，城南又发生了离奇案件。

　　“接到报案，春生路附近的扶芳河发现一具尸体。”温芷雷厉风行地走过来，鞋跟在地板上噔噔作响，“关队，已经有很多路人围观并拍照上传网络媒体了，我们需要尽快出警。”

　　“扶芳河？”严桢脸色一变，迅速站了起来，“男尸女尸？”

　　温芷：“女尸……距目击者描述，现场很诡异，有被特地布置过。”

　　听到是女尸，严桢无声地松了口气，心里微微踏实了些，却又有什么再次压了上来。既然是女尸，至少不是自己父亲，虽然他失踪十年，但尸体没找到，父亲就还有活着的可能。可常年的希望和绝望交杂的痛苦，好比心肉里穿过绳索，不断来回拉扯，一点一点凌迟着严桢。

　　关队：“严桢带队，即刻出发。”

　　“是！”

　　严桢带队赶到的时候，扶芳河的桥头和河岸都围满了人。一行人出示警官证，快速拉好警戒线，阻止围观群众拍照，疏散人群。

　　扶芳河是城南春生路的不算出名的小河道，很窄，芦苇丛生，杂草葱郁，几支杨柳垂下柳枝，长的落到河面上浮动着。河面只有一米半宽，淌两步就能过去，最深处也就一米多，甚至算不上河。扶芳河的上游种着很多樱花和槐树，河面常年漂浮着花瓣，花香轻浮，河名也因此而来。

　　严桢第一眼看到现场的时候，那种感觉算不上从前看到尸体的那种恶心、恐惧、厌恶，这里甚至谈不上残忍，而是美如一副艺术画作。

　　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面容姣好，身形纤瘦，穿着一件宝石绿的欧式古典长裙，她静静地淌在水面上，一枝横亘河面的断柳固定住她的身体，让她不会随着河流漂离，轻透的裙面随着水波微微浮动，她周围的水面上漂满了数不尽的鲜花，郁金香、玫瑰、紫罗兰、红色小苍兰，鸢尾、日本香豌豆，温柔的紫色睡莲……

　　她不像是死了，更像个沉睡在花棺里的高贵公主。

　　温芷也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了。

　　“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严桢，“怎么会这样。”

　　严桢面容沉静：“奥菲利亚的自杀。”

　　温芷：“什么？”

　　严桢蹲下身子，靠近女尸，“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最具悲剧性色彩的女性。哈姆雷特的爱人，父亲被哈姆雷特所杀，爱人又离开了她。最后神志不清，死于溺水。”

　　说到这里，温芷也有印象了：“据说死在了一条飘满鲜花的溪流里。所以这个现场，是仿奥菲利亚之死而布置？”

　　严桢面容沉静：“这条河淹不死人。要么是凶手先杀了死者，再投河布置现场，要么是死者出于某种原因，布置现场后再自杀。”

　　温芷表示认同：“那么就得等尸检结果了。”

　　严桢点头：“先确认死者身份吧。”他起身要去做现场工作，忽然又想起什么：“这里离英威路不远。”

　　温芷不明所以：“不远。”

　　“那就去把那个谁叫过来吧，请都请过来了，不能白请，让他来分析分析。”

　　温芷没反应过来：“谁？”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林易生？”

　　严桢没答话了。温芷挑了挑眉，拿出车钥匙：“我现在就去接他。”

　　林易生人被拖上车的时候显然还没睡醒。

　　他的上班时间是九点后，他九点才会起床，现在才早上七点出头。温芷性格雷厉风行，丝毫不管人死活，工作室里没找到他，就直接开到他家去砸门。

　　林易生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没扣好，勉强刷了个牙，就被伟大祖国的女警察拉上了车。

　　虽然林易生的颜值撑住了这副邋遢样，但在严桢那里明显过不了关。看到林易生一脸困倦地站在警戒线外的时候，他嘴角抽了抽，背过身去不看他了。

　　十五分钟前人还在床上的林易生委屈：“他是不是在嫌弃我？”

　　温芷干笑：“别在意。”

　　严桢扭头看他：“愣着干嘛？进来。”

　　“哦。”

　　林易生拉高警戒线钻了进去。他看到现场的第一眼，表情瞬间从困倦到了凝重，身上的懒散也消失不见。

　　在这时候，温芷才后知后觉地把林易生和传闻中的天才、学霸、精英的形象重合在一起。

　　林易生拨开丛生的杂草，半蹲在河岸凑近尸体，从外套口袋里取出眼镜戴上。

　　“香味。”

　　严桢：“什么？”

　　林易生：“香味，你没闻到吗？”

　　严桢吸了吸鼻子，的确有香味：“这么多花，有香味很正常。”

　　“不单是花香。”林易生沉思了一会，“还有某种草料的香味。”

　　温芷闻言凑近了尸体闻了闻：“很熟悉……哦，像是驱虫的香料包。家里衣柜都会放几个。”

　　河面上，花上都有一些黑绿色的粉末。大概是香味的来源。

　　严桢叫了一个现场鉴证科人员叫过来：“再取点河水和花瓣，回去查查成分。”

　　香味算是一个发现。果然，心理咨询师注重细节，看来请林易生的确有帮助。温芷心想。

　　林易生又盯着死者看了一会，忽然道：“有手套吗？”

　　严桢从口袋里拿了一双给他。

　　林易生头也不抬地戴上手套，拨弄着河面上的花。

　　“花不对。”林易生抬起头，看着严桢：“是他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