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声的潘多拉》梵丁

6、针锋相对 02

　　为了欢迎林易生的加入，关常组织队里的警察一块吃个饭。

　　林易生在学界很低调，加上年轻，所以不太会被提起。只不过关常听了严桢的话去调查了一下林易生，发现不少大学教授在写论文的时候都有引用参考林易生的本科论文。这些人文社科学类的教授心气大都比眼界高，竟然会屈尊引用林易生的论文。

　　人才啊，人才。高端人才，高级人才，稀有人才！又稀少又牛x，那就是犀牛！

　　犀牛必须留咱们队里。所以关常痛下决心，决定请大家去五星级酒店吃欢迎饭。

　　林易生得知这个消息后，立马表示既然加入了，就要和大家一起，同样严守纪律，保持廉政作风，绝不奢靡浪费。吃什么五星级，警局出门右拐十米的小饭馆凑合凑合意思意思就成。

　　关常感动地泪流满面。

　　这么聪明又这么懂事的孩子多难遇到啊！

　　最关键的是，省了多少钱啊！这下不用绞尽脑汁从老婆地方要钱了。

　　严桢嘲他惧内。严桢一妥妥的直男，总有点大男子主义的心气儿，是万万不能理解什么都老婆说了算的耙耳朵的。此话一出自然是挨了关队一个大比兜。严桢敢怒不敢言。

　　一行人下班了直接走去小餐馆。林易生没有车，下班高峰期车不好打。从工作室到警局开车只要十五分钟不错，但走路就算是抄近道也得废上半个小时。方菲大掌一拍：“我送你去！”

　　方菲秉持着安全第一的选择，可可爱爱地探出小脑袋瓜子龟速慢行。

　　林易生无数次看表，在又一个老奶奶颤颤悠悠从车窗前走过时，林易生忍不住开口：“要不我还是走路去吧。”

　　方菲：“你要相信我的车技！”

　　于是不出意外地迟到了。

　　林易生在群里发了道歉，说会迟到个五分钟左右。他发消息的时候，其实队里的都已经到了。

　　其他人都并不在意，毕竟下班高峰期，堵车再正常不过。只有严桢的表情像是吃了炮仗，就差把“我不满意”四个大字写脸上了。

　　群里某人的阴阳怪气他的时候，林易生毫不意外。

　　【严掐人中：这会功夫走路都到了。】

　　林易生：……小伙子网名不错。

　　不用怀疑，这个严掐人中就是严桢。虽然但是，严桢这话说的倒是对，走路都比方菲开车快。

　　林易生无奈摇了摇头。

　　好在没有迟到多久，林易生走进小餐馆的时候，队里的几个除了严桢都很热情的迎接他。

　　林易生把所有人的脸和名字都记在了脑子里。除了几个出外勤的上次在局里没见到过，剩下的他都记住了。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很不错。林易生与大家想象的社会精英形象截然不同。看起来很随意，甚至偶尔还会出些“小错”，让大家觉得更没距离感了。

　　比方说……

　　林易生夹土豆的时候没夹住，啪得掉到了坐在旁边的严桢的裤子上。

　　严桢：“……”

　　一直以来还不错的气氛因为严桢的僵硬表情瞬间凝固。关常心中警铃大作。你要问他为什么要让两个人坐一起？关常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是想拉进一下年轻人之间的距离罢了。

　　不过此时，他为他的这个想法而追悔莫及。他可不想严桢把人吓跑。

　　严桢平时不会这样，谁不小心把吃的掉他身上，他只会开玩笑地扬言要揍对方，一顿打闹就过去了，他为什么会对林易生充满敌意？

　　在场其他人都能感觉到的东西，林易生不会感觉不到。

　　林易生抽了几张纸出来递给他：“不好意思。”

　　严桢黑着脸，接过纸擦掉裤子上的油渍，一言不发。

　　关常出来打圆场，端起杯子和林易生碰了一下：“愣着干什么，都吃饭，吃饭。”

　　温芷配合地把一串鸡心搁林易生盘子里：“这烤鸡心挺好吃的，林老师，不试试吗？”

　　林易生微笑，丝毫没有被严桢的冷脸影响：“谢谢小温。”

　　忽略这个插曲，一顿饭吃的还算愉快。散伙的时候，林易生要打车走，温芷主动担下了送林易生回家的任务。

　　和方菲相比，温芷的车技不要太好。

　　温芷打了个响指：“追罪犯追出来的车技。”

　　林易生的住处离工作室不远，一个老旧的小区。温芷把人放下后，又摇下车窗，对还未走远的林易生喊道：“今天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严桢估计哪根筋搭错了。”

　　林易生转过身子，弯着眼眸笑了笑：“没事的，是我的问题。”

　　温芷笑笑，摇上车窗走了。目送温芷走远后，林易生从口袋里拿出眼镜戴上，那温煦淡然的目光骤然消失不见。

　　他快步走向家中，在杂乱无章的书柜里翻找。一叠又一叠旧报纸被丢到地上，散落一地。

　　严桢…严桢……

　　你到底是谁。

　　严桢去路边买了五六罐冰啤酒，关常也跟着他要了一罐，两个人找了个街头坐着。严桢一罐接着一罐地喝，这种度数的啤酒不会让他醉，他也并不是要买醉，他讨厌意识不受控的感觉，他只是想通过酒精来放松自己的神经，舒缓自己的压抑。

　　关常看了他一会：“你很奇怪。”

　　“为什么这么说？”

　　关常搭上他的肩：“严桢，虽然你本来就不怎么爱和别人客套，但也不会针对别人。为什么对小林同志这么刻薄？”

　　严桢垂下头，没有说话。

　　就在关常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的时候，严桢忽然开口了，声音微若蚊吟：“他杀死了我的父亲。”

　　在找到十年前的报纸后，林易生翻找的动作停下了。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陈旧泛黄的纸面也随之抖动，在空气中弥漫成陈尘。

　　十年前三月的市事报纸，一整月都被当时震惊全市的中学教师威胁女学生的新闻所覆盖。

　　将所有的新闻标题拼接起来，俨然就成了一件极具讽刺性的闹剧。

　　3月3日
　　道德沦丧！复禾中学音乐老师严谦尘猥亵未成年女学生！

　　3月4日
　　危险！复禾中学猥亵案引发反思，我们还能不能放心把孩子交给老师？小心这些披着衣冠的禽兽！

　　3月5日
　　严某已被停职调查！受害女学生林某拒绝记者电话采访和警方调查，家人称其已出现严重心理疾病，正在接受治疗。

　　3月10日
　　误会？严谦尘否认猥亵，警方未找到严谦尘猥亵实证！

　　3月15日
　　反转？严谦尘称对方是诬陷，目的是音乐交流生名额！警方表示没有证据。公众表示听你瞎编！

　　3月17日
　　舆论暴力的受害者！有路人拍到严谦尘疑似跳河自杀！警方彻夜打捞无果，在严谦尘家中找到一封遗书。遗书中陈述了真相！

　　3月21日
　　我们都该反思！受害者才是加害者！加害者竟是受害者！为了交流生名额不择手段，林某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3月22日
　　林某私人账号被扒！底下评论清一色！

　　3月23日
　　据悉，林某家人已带林某连夜出国。林某哥哥表示始终相信妹妹，被网友嘲讽——一路货色！

　　3月26日
　　严谦尘的尸体仍未找到，警方称生还几率几乎为零……悼念一位伟大的音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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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妹妹受不住网络暴力和压力，最后自杀。

　　那段日子像是无尽的黑暗和无助，陷入窒息冰冷的海水里，空看着海平面上阳光波澜，却只能随波逐流。

　　别人的言语，轻描淡写，掠过真相，毫无悔意地操纵了他们的生死。

　　等林易生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报纸已经被他捏成了纸团。他的身体一片冰冷，他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惊恐障碍。

　　又来了。

　　林易生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缩在墙角，抱紧自己的身体。

　　等一切平静下来后，他的眼眸空洞地像是没有任何情感。

　　九年前。

　　“这是我们进入大学的第一节课。在学习心理学之前，我要先请大家弄明白一个问题。”白教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两眼放光的年轻人们。青春的朝气蓬勃，对未来的一切都很好奇。他们选择了这个专业，却并不一定明白这个专业是什么。

　　白教授接着说：“那就是——为什么你们选择了这个专业？”

　　“这么多年，我问了无数学生这个问题，归根结底，不外乎以下两个答案。”

　　“第一，想救别人。第二，想救自己。”

　　几乎所有的年轻人听到这两个答案后，都默默地点了点头，眼里是认同和恍然大悟。

　　除了林易生。

　　那个男孩十九岁的时候，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着教授。他像一个局外人，教授的话不能让他产生任何反应。

　　白教授注意到了这个男孩。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男孩需要帮助，他有一定的心理问题。他选择这个专业，大概率是两个答案中的后者。

　　所以他把林易生叫到自己的咨询室，单独问了他这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学习心理学？

　　林易生的回答，他一生难忘。

　　男孩眼眸藏着极为隐忍的恨意。

　　“因为，我要用它，杀死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