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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河里的奥菲利亚 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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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这个世界上会与各种不同的人产生联系,这种联系只要出现,就会留痕,就不可能隐瞒地毫无痕迹。
一整个下午,队里都在查苏羽的手机。与苏羽有交往的人并不多,盛清夏算为数不多的一个,还有一些话剧社团里的成员,都是很简单的与排练有关的消息。苏羽没有加过父母和哥哥的微信,和哥哥苏意成没有通讯联系,和父母的通话记录也是寥寥几条,但每次都超过一个小时,这一点和室友描述的一致。
那个室友们所说的“秘密交往”的男人,没有出现在苏羽的任何社交媒体中。
“有一种可能。”林易生撑着下巴,微微眯着眼眸,午后长时间的工作让他有些困倦,“奥菲利亚一定对她或者对凶手有象征意义,但奥菲利亚从来不是故事的主角,哈姆雷特才是。哈姆雷特是奥菲利亚的爱人,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苏羽一定有一个‘哈姆雷特’,换句话说,她一定有一个男朋友。但是她的家庭不允许她谈恋爱,她很有可能是苏海夫妇为苏意成准备的生育工具,如果她谈恋爱,那家子人都不会放过她,所以她才选择了地下恋情,每次联系后都及时删除了记录,或者选用了不会留下网络痕迹的方式,约会也选择在深夜无人时进行,所以室友们都不能确定对象是谁。我认为他们约会频率很高,因为苏羽的安眠药用量很少,可见她有很多晚上都刻意保持清醒。”
温芷点头:“我刚才给沈复发信息问了,他说从尸体上看,苏羽是有过性行为的。”
沈复是局里的法医,年轻,但业务能力一流。
听到这种话题,新人小江有些脸红,温芷看着他笑了笑,继续道:“但是吧,我说一个可能对受害人不怎么友好的猜想。深夜进行的约会,真的是‘约会’吗?艺术学校的费用那么高,苏海夫妇又断了经济来源,她是怎么供应得起学费的?”
一直沉默着的严桢开口:“我们在和苏海夫妇的谈话中,得知哥哥苏意成一直在供应苏羽的学费。”
“这点我们都知道,我们也查到了苏羽和苏意成的转账记录。问题是苏意成只是图书馆的管理员,他的收入全部加起来,也抵不过苏羽的学费。”
严桢挑眉,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苏意成给苏羽学费,为什么苏羽和苏意成之间没有任何通讯记录?苏羽和她父母都能有这么多通讯记录,为什么供她读大学的哥哥却没有?”
其他人陷入了沉默。
林易生:“人的情感非常复杂。做出同一种行为选择的背后,可能是截然不同的情感驱动力……”
严桢打断他:“说人话。”
林易生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开口:“就是苏羽也可能删除了和哥哥的记录。我认为删除与哥哥的记录与删除秘密情人的情感不同,是出于恨意。”
温芷:“为什么?哥哥毕竟供应她上了大学。”
林易生从椅子站起,走了两步,又站定在温芷面前,眼眸望进她的:“当有一天,你发现你所拥有的,都不过是假象,是属于别人的东西,包括你自己,也是为别人准备的工具,一个有独立人格的女性会因为对方给了自己家庭和金钱,而爱他感恩他吗?”
林易生的眼眸太具穿透力,像是直接通过瞳仁抵达了灵魂。温芷感到呼吸一窒,林易生的形容随着他的语言表述像真实情境一样开始裹挟她,压抑感迅速笼罩着她,仿佛她就是那个被当成工具的女人,这一切都让她呼吸困难,心情郁结。
长久沉默。
良久严桢才开口:“小江,找技术部门还原苏羽的所有通话记录,温芷,联系苏意成,让他尽快来警局一趟。林易生,和我再去案发现场和苏羽宿舍看看。”
盛夏的午后总是容易下雷雨。严桢看了眼灰压压的天色,微微皱眉。雨水会冲刷掉很多证据,他最不喜欢下雨天。
看了眼后视镜,林易生坐在后座,望着车玻璃上顺滑而下的雨水出神。
严桢发现林易生很爱出神。在人群中,他总是最安静的那一个,经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易生觉得肚子有点疼,把他拉回了现实。应该是那包过期了的饼干。不过现在不是说疼的时候,雨水倾泻而下,雨刷器打得飞快,扶芳河河道浅,容易涨水,一涨水,很多证据都会消失。他得尽快配合严桢找到更多的线索。
严桢比他着急,虽然他一点都没表现出来,面色还是那样沉静,但从越来越快的车速中,他还是能感受到严桢的急切。
夏日午后的暴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等到了扶芳河,雨已经停了,留了一地的水。扶芳河附近杂草丛生,一脚踩下去全是泥。
林易生穿的裤子又大又长,无奈地沾了一裤腿的泥,鞋底更惨。
离扶芳河岸还有一段距离,前面泥水更多,他叹了口气,叫停走在前面的穿着军靴的如履平地的严桢:“严警官,我需要帮助。”
严桢转过头:“怎么了?”
林易生有些无辜地看着他:“你能不能把我抱过去。”
什么玩意儿?严桢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林易生指了指裤腿和泥快没过鞋面的鞋:“我再这样走,泥进了鞋子里,回去你的车就遭殃了。”
严桢的表情抽了抽。抱,不抱?他只纠结了两秒,为了自己的爱车着想,面子算什么,连温芷这种明艳大美女他都出于任务需求扛过,林易生一个清汤寡水的男人扛就扛了,没什么嫌好避的。
他往回走了两步,在林易生面前蹲下,示意他上来。林易生很轻,比他想象的轻,林易生在男人里面不算高,176的个子,是没有攻击性但也能给人安全感的身高,不算矮,所以他的轻让严桢有些意外。
林易生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双手搭在他的臂膀上,而不是搂着严桢的脖子。这种距离让严桢舒服一些,不至于侵犯他的安全线。在距离感上,林易生做的很好。
如果没有自己父亲的事,严桢承认,林易生是个让人很舒服的人,他会喜欢和林易生做朋友。
但是这种接触,对还陌生且相互试探的两个人来说,还是太近了。
林易生的胸膛贴着严桢温热的后背,在杂草丛生的环境里,严桢每一步都是颠簸的,他们的碰撞介于意外和刻意之间,心跳的感受被渐渐放大。
林易生趴在严桢背上看着被绿色吞没的草地,扶芳河就在不远处,杨柳垂依,水声涓涓。盛夏时节不时飞过的飞虫伴着蝉鸣阵阵,萦绕在整片绿野里。
美如画的景色。
而在一天前,被绿色吞没的溪流里却淌着一具年轻女孩的尸体,尸体周围鲜花满溢。
反差是令人着迷的。
两个人在河岸又搜了一圈,愣是连片花瓣都没找到。
“其实昨天我已经找了一圈了。”严桢拿着小本本,“干净的不可思议,草地取样也没有检测到花粉痕迹。清理花瓣可以做到,但清理花粉,不太可能。”
这些花像是凭空出现,没有在岸边的草地上检测出任何痕迹。它是如何被运到这里的?
因为刚下雨,水位上涨,扶芳河原本很慢的流速也快了些。
林易生提着裤腿,抬头看他:“这里应该是中游,我们去下游看看?”
两个人沿着河一路往下走。下游的草木没有中游那么繁盛,不再是那种遮天蔽日的绿,只有几棵半死不活的垂柳。严桢走着走着忽然加快了步伐,跑向岸边。
林易生近视,不知道严桢看到了什么,他跟着跑过去。严桢半蹲在一棵垂柳边。
垂柳的树干部分,有明显的划痕,不深,但很新。
岸上也有几条不明显并排的拖曳痕迹,同样不深,也有人为掩盖的痕迹,上面覆了些新土,加上雨水冲刷,一般人完全注意不到。
严桢拿出手机拍摄留证据:“有人拖过什么东西。”
林易生点头,沉思了会。
“严警官,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严桢还蹲着看地上的痕迹,有些敷衍地侧目看他:“你说。”
“如果把开车花运到上游,就可以躲避扶芳河中游附近公路的监控调查,所以我们才一直找不到运花的车。”
“所以,开车把花运到上游后,再借用水的流势将花运下来,扶芳河上游和中游流速都慢且稳定,算准时间等在案发现场,就可以躲避监控,让花“凭空”出现在中游,这样也就不会在案发现场岸边的草坪上留下花瓣和花粉。在现场布置完后,再让运输的工具顺着水流飘到下游,最后在下游处理掉它就可以了。”
林易生指着柳树上的划痕:“我想这里和地上的痕迹,就是拖拽运输工具的痕迹,看起来像……”他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话,像是不确定。
严桢:“竹筏。”
林易生恍然大悟般点头,笑着道:“对!不愧是我们严警官。”
严桢终于拿正眼瞧他了,望进一双漂亮温和的眼眸,清澈地像是一眼就能看到底。
雨后风一阵一阵,冲散夏日的燥热,带着草木味道的清爽。林易生给他的感觉与夏风相比,也不为过。
严桢皱眉,轻咳一声压下心底的异样。
“是个好想法,你……不错。晚上请你吃面。”
蹭饭一直是林易生最喜欢干的事儿,不过此时,林易生却眉一挑,吊高了买:“面不行,我要吃警局对面的小龙虾,二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