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声的潘多拉》梵丁

10、花河里的奥菲利亚 04

　　温芷把苏羽的人际关系调查表贴到白板上，苏羽的家庭结构看着简单，父亲苏海，母亲陈平平，还有一个哥哥苏意成。

　　苏海和陈平平都是湛江市某个小县城人，而哥哥苏意成在滨崎市图书馆工作。

　　苏羽和室友盛清夏空间交往最为密切。据盛清夏所说，她们两个关系还不错。但是当警方打电话给其他室友调查的时候，其他室友却透露二者之间曾爆发过多次争吵。

　　另外，盛清夏和其余室友都提到苏羽有一个秘密交往的男友。男友是谁，姓名，年纪，长相，是做什么的，和苏羽有无情感纠纷，一一未知。

　　尸检报告还未出来，是自杀他杀还不能断定。

　　九点左右的时候，苏羽的父母到了警局。严桢带着林易生到谈话室。

　　进门之前，严桢对林易生说：“警方问话是有技巧的，你在旁边听着就好，贸然开口会影响我们。”

　　林易生乖乖地点头，拉了拉自己的衣服坐在严桢边上。严桢给了他一支笔和空白的笔记本。

　　林易生本想说自己不需要，温芷刚好带着苏羽父母进来，林易生便不说了。

　　苏羽的父母小县城出身，看着很朴实，穿着普通平价的衣服，打着补丁，面容比同龄人更苍老些，写满了生活的折磨。长途奔波让他们看起来面色疲惫。

　　严桢给他们各自倒了杯水：“苏羽的事，我们深感遗憾。”

　　父亲苏海接过水喝了一口，疲倦地开口：“发生什么了？她怎么死的？”

　　严桢和林易生都微微皱眉。

　　苏海的反应，实在不像一个死了女儿的父亲。他的平静过于反常。林易生又瞥了一眼陈平平，陈平平与苏海的反应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严桢：“昨天早上六点，被一名晨练的市民发现死于扶芳河。目前我们还没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

　　陈平平面无表情地开口：“她有抑郁症，买药花了很多钱。应该是自杀吧，毕竟有这种病。”

　　林易生眼眸微合。他拿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小江发了条信息。

　　“我们想知道，苏羽平时和家里人关系怎么样？”

　　说到这里，苏海坐直了身子，语速加快了些，有些激动：“她那个不孝的东西，早就不和家里人来往了。非要去学什么艺术，我们供得起她学这种东西？我托了多少关系给她安排了一份工作，她来也不来！到后面电话也不接了！”

　　父母与孩子之间在人生选择问题上出现矛盾是正常现象，闹得再大，孩子离世后也不会再斤斤计较，更多地表现为愧疚心理——如果我不曾逼迫自己的孩子，他／她是不是就不会死？这种让人唏嘘的例子林易生见过不少，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实则造就了不少悲剧。

　　但是这对父母没有。林易生按了按笔头。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愧疚感。言语之中，更多的是像损失了一个不听话的物件。

　　严桢垂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又问道：“我看苏羽还有一个哥哥，今天为什么没来？”

　　陈平平倦倦开口：“我们没和他说这件事。怕他受不住。”

　　“担心苏意成承受不住的话…所以苏羽和苏意成的关系很好？”

　　“小成从小到大就向着苏羽。苏羽上那个艺术大学也是小成辛苦打工攒的钱。”

　　“那你们知道苏羽的感情状况吗？她有没有男朋友？”

　　陈平平和苏海对看了一眼，又看向严桢：“她不会有的。”

　　严桢眼眸微眯。

　　谈话很快结束，陈平平离开前拉住了一句话都没说过的林易生：“警官，苏羽的尸体在哪里？”

　　林易生温和地笑了笑：“根据法律规定，案件有疑时，警方需要对尸体进行检验。等案件结束后，苏羽就能回家了。”

　　陈平平无力地摇摇头，语气平淡：“尽快吧。”

　　两人走后，林易生和严桢都坐在谈话室里沉默了一会。

　　良久，严桢才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苏羽缺少家庭的理解和关爱，父母的冷漠和强势充斥在她的成长历程中，这种情况下，的确有可能诱发抑郁症状的出现，加上毕业季临近，面临迫切的人生选择——热爱和梦想还是柴米油盐，在这种压力下，她的痛苦加剧，选择自杀是有可能的。”

　　严桢点头：“但总觉得不对劲，是吧。”

　　小江的信息刚好发过来，林易生点开消息，他看了看，把手机给严桢：“不对劲的理由找到了。苏羽不是亲生的，是十岁的时候被陈平平领养的。”

　　方才的谈话过程中，陈平平和苏海对女儿苏羽的称呼是大名，而对儿子苏意成的称呼是“小成”。

　　林易生站了起来，走到严桢身后：“安全感是人不可或缺的基础性情感，马斯洛金字塔理论中，人对安全感的需求仅次于生理需求。苏羽不是苏海和陈平平亲生，也得不到养父养母的关爱，她就像一只漂浮在深海里孤苦无依的船。痛苦、压抑、孤独将拼命缠绕着她。她生不如死，她渴望解脱。她将她的一切都寄托在艺术上，表演能够让她释放，让她愉悦，她做的很好，她热爱它，当这两股情感交织的时候，她的结局，可能是以艺术性和戏剧性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她要死得惊心动魄，死得美妙绝伦，死得永垂不朽，来为她平淡无奇的空白人生画一个色彩浓丽的句号。”

　　林易生的双手放在严桢椅背上，他微微低头，目光冷冽，直视前方：“可是，严桢，这不能解释为什么她选择了奥菲利亚。世界上那么多经典剧本，和她有更相似的人生的角色何其之多。奥菲利亚的家庭与她并不相似，奥菲利亚和她一样都有一个爱她的哥哥，但是苏羽没有爱她的宰相父亲和贵族母亲。从家庭这个角度看，她不该选择奥菲利亚的。”

　　严桢皱眉，在笔记本上打了一个问号：“所以她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故事。”

　　林易生低头看着严桢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中间一个突兀的问号。

　　严桢：“你有没有注意到，在问到苏羽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陈平平的回答是‘她不会有的’。这很奇怪。”

　　“父母与苏羽相隔两地，苏羽又与家人关系不好。这个时候陈平平的回答应该是‘不清楚’或者‘可能有’类似的答案，而不是一句不会有。”

　　两个人忽然都表情一愣，互相对看一眼。无需多说，他们的猜测不言而喻。

　　一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在小县城那个重男轻女观念影响更为严重的情况下，为什么会收养一个十岁的女童。

　　“童养媳。”

　　小江敲了敲门：“严哥，尸检报告出来了。”

　　严桢两眼一亮：“确认了吗，自杀还是他杀？”

　　小江把尸检报告给严桢，严桢仔细看了两遍，面色凝重：“让大家都进来开会。”

　　尸体没有明显外伤，没有留下其他人的DNA痕迹，肺部没有积水。根据尸体在水中的发泡程度来看，死亡时间是在昨天凌晨两点到三点左右。血液里检测出大量的安眠药成分，这也是苏羽的致死原因。衣服内有很多不明墨绿色粉末，查实属于驱虫除臭药粉。

　　小江：“严哥，我们确实在她的宿舍里找到了安眠药。药粉可能是苏羽怕尸体晚被发现，在天气热的情况下过快地腐烂发臭，所以给自己抹上了药粉。”

　　温芷低头沉吟：“所以真的是自杀吗？”

　　小江推测道：“如果是他杀，苏羽是怎么被运到这里的？春生路上的监控并没有拍到什么可疑车辆出现在苏羽死亡时间段的前后，所以很有可能是自杀，苏羽自己走没有监控的小路到扶芳河，布置好现场，吃下安眠药，在身上抹点驱虫药粉，躺在水里等待死亡。”

　　温芷挑眉，玩味地看着新人：“小江，那就结案了？”

　　小江一脸无辜：“应该吧。”

　　严桢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小江，三个问题。第一，现场那么多花，苏羽一个体重九十的女生，是怎么不开车运到现场的？第二，将花运到现场不可能徒手抱着，花瓣易碎，需要用到可以包花的袋子或者类似的东西，现场没有发现。第三，小江，查查苏羽配的安眠药量，你自己觉得对的上吗？”

　　小江无与伦比起来：“呃……对不起，严哥，我没查这个。”

　　温芷轻笑着拍了拍小江的肩：“没事，你温姐查了。”她从文件夹里拿出苏羽在医院的配药单，转了个方向移给严桢。

　　苏羽两周前配了30粒装的安眠药，是医生让她和抗抑郁药一起服用的，医生的医嘱写着每日睡前1粒。苏羽应该是没有按照医嘱服用，在苏羽宿舍里发现的安眠药瓶里还装着二十多粒的安眠药。

　　也就是两周里，她最多取走了十粒不到的安眠药，达不到尸体血液里检测出的安眠药的浓度。

　　小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严桢敲了敲白板，在白板上圈出苏羽关系栏里的情感状况一栏：“我认为我们目前的重点，应该放在这里。我和林易生一致认为，苏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