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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王孙善保千金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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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来无恙。”沈鹤笑着看向躺在门板上、被两个弟子抬着的谢玉楼。他与谢玉阶一样称得上俊俏,却没来由地苦着张脸,两鬓也微微白了。据传他与谢玉阶一般岁数,不过在沈鹤这样的外人眼里,他倒年长得如同谢玉阶的师父。
沐启元也被抬了出来,他身下的门板铺着厚厚的帷幔。那个捕快拿着一对铁尺,站在他身旁,满脸茫然无奈。
谢玉楼并不理会她,只对谢玉阶道:“这头事委你,自己去办好了来。”他的口气活像蜀王府底下的那个老佃农,人都快死了还惦记着田埂上没点的豆,殊不知他儿子早就把买种的钱全拿去赌光了。
和尚们进出个不停,那女人既没有打坏东西,也没有乱丢乱扔,只是使了个遮眼的小把戏,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
“沈施主。”赵克俭的声音响自身后。谢玉阶与众僧见他到来,纷纷施礼。
“这人我可帮你看住了,没死。”沈鹤顿了一瞬,“不过也快了。”
“施主厚恩,贫僧感佩。”觉悲向她深深一礼。
沈鹤侧过身道:“别来这一套。赵克俭——觉悲大师,我于你没有什么厚恩,今日不过是结了武当山下的债,你我从此勾销旧账,别无官司。”
“因缘无数,施主请自便吧。”觉悲再施一礼,广生扶着他到沐启元身边下手探脉。
“我是医士,让开让开!”廊门处冲入个小姑娘,一身水绿衣裳,俏面上三分火气,见了那捕快就将他拨弄起来:“外面全是兵,那些女的哭作一团。我差点以为你死了,该向府里要多少丧钱都还没想好。你娘的,快让我瞧瞧少了什么没有?”
兵。沈鹤有些按捺不住,正要走时,却见玉兰背着竹篓步进门来。二人一番话毕,沈鹤才知她在昆明城中的一个药铺里找了份活计。
“我识得许多药性,东家也待我不薄,总有天会把银子攒够了还你的。”玉兰眉梢舒展,已不见几日前的郁气,同样的话,和之前听起来也大不相同。
沈鹤笑道:“等着你还我银子,那可是我一个月的酒钱,得来不易。”杀一个人只得两顿酒,救一个人却要戒一个月。这委实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心里轻松地笑起来。
二人来到沐启元身边,只听穿水绿衣裳的女人正高声道:“什么蛊不蛊的,我看他瞳仁散大、眼白发红出血,多半就是被人下了毒。”
“黔国公八脉形长,四肢逆冷,生机已尽。”赵克俭拿手帕将沐启元脸面覆住,又对谢玉阶道,“请谢施主替贫僧通告黔国府上。”
“且慢。”那捕快已经将铁尺收在身后,“在下何得闲,昆明府衙中快班班头。循衙门旧例,凡尸首移、停,须先有家眷认明正身。方才五仙教那人明明许诺三日之后再行分说,怎地又忽然出尔反尔,害了国公性命?仆以为眼下要紧处,便是让这位许大夫将尸首内外细细勘验,如此才能拿到真凶。”
“这位兄台说得在理。”谢玉阶沉思片刻,说道,“五仙教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既然有求于国公,在得到回复之前断断不会加害于他。”他朝着觉悲与沈鹤一揖,“晚辈这便去请几位与国公熟识的人来,教他们细细辨认。”
“不用了。”沈鹤话音刚落,数十个红衣红甲的军士便从廊门一拥而入,几名顶盔贯甲的家将簇拥出一个大汉来。那大汉遍身铁甲,头上扎着一条黑巾,高声喝道:“左卫指挥同知贺正伦当面,黔国公何在?”
和尚们跪倒一片,觉悲招手道:“德容,国公在这里。”他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沈鹤不太明白。
那大汉踢开几个拦住去路的和尚,来到他跟前,抚胸道:“幸得大师在此,否则俺还真不知如何是好。”他的眼神好像不太好,只能蹲下来查看沐启元的情况,许久才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德容勿躁。”觉悲说道,“往年无论是这准提佛诞还是大小法会,国公均只令人代为襄庆,今年却提前派人传达,说自己意欲亲至。如今变故突生,却无人识得国公真容,因此我等正欲叫府上亲眷前来辨认。现在你既来了,不妨为贫僧答疑解惑。”
贺正伦闻言,不禁愕然道:“俺刚刚才接到黔国府下的调令,让我到圆通寺救人,小国公的大印在上边好好地盖着呢,这怎么俺来了不见国公爷,小舅爷倒躺这儿了。”
“小舅爷?”众人一阵惊呼。
“这人不是沐启元?”谢玉阶问道。沈鹤心中也是疑惑重重。
贺正伦眯着眼盯了他好一阵,拱手道:“谢大侠,久仰了哟。这人乃是国公爷妻弟,姓秦,单名一个骓字。黔国府早有消息,说是今日有摆夷人作乱城中,没想到竟摆这么一出金蝉脱壳的妙计,国公爷实在令俺好生服气啊。”
“大人,慎言。”觉悲有些不悦。
“阿弥陀佛。”贺正伦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死者为大,死者为大。”他转过身,令道:“将昆明城中一干摆夷人等,拘入营中一体看管,敢有抗捕者,视同谋反,那个……立斩不饶!”
沈鹤的手不自觉地触到了剑柄上,这叫什么?图穷……匕现。
“慢着!”玉兰的东家站起身来,“国公妻弟是否为五仙教妖人所害还未有定论,将军下令抓人,敢问有何证据?”
“许大夫,证据自然是有的嘛。”贺正伦与这些人并不生分,“摆夷人先前就想害府里新来的巡按余大人,可余大人有圣上的洪恩保佑,摆夷人拿他没得法,就又想了法子来害小国公嘛,这说得通。”
“一派胡言!”门外迈进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男子,绘着獬豸的青袍与皂靴俱都一尘不染,方脸上带着些不合时宜的书生倔气,身后跟着个分司牵驴的老书吏,这便是贺正伦口中那位余大人了。
“余大人。”贺正伦本想打个拱了事,到底却跪了下去。
“免礼!”余瑊发怒道,“贺大人,我大明朝还没到了要靠你们这些丘八来捉贼的光景!金马关外本官碰上的,不过一二剪径强人,竟被你们这些别有用心之人讹传至此!”
沈鹤暗暗佩服起他来,若是换了自己遇到这样的事,铁定会打上沐启元家中,亲手宰了他。
“我——”贺正伦站起身子,舌头打结,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惹得一旁的军士们偷偷发笑。
“贺大人。”余瑊警告道,“左卫兵将所耕的乃是圣上的田地,用的乃是国家的钱帑,吃的更不是他哪一家的私粮。你且待参吧!”
贺正伦心头一震,跪地磕头不止,连称“不敢”。
“恩公。”余瑊来到她跟前作了一揖道,“当日若非恩公搭救,某岂有生还之机?今日再逢,某心内感激不胜,只不知恩公何故在此?”
沈鹤冷冷道:“我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当日若知你是官,谁还会救你?”
“活命之恩,某永记在心。只是眼下公事加身,待俗务厘清,某请恩公喝上一盅。”余瑊爽朗笑道。
“不知道姜伯约与你相比,哪个的胆更大?”等到余瑊去看许大夫验尸以后,谢玉阶悄声道。
“你之前不是有事相求,这会还求吗?”沈鹤瞥了一眼他的腰上,原本挂在那里的鞭子已不见了。
“求人不如求己。”谢玉阶忽然笑起来。
“这叫瞎猫碰着个死耗子。”沈鹤谑道。
院中众人忽听见一阵锣声自远而近,逐渐将贺正伦的磕头声盖了过去。那锣声愈来愈近,直到门外跳进一个头裹塌头手帕,身穿补衲衣的“老妇人”。那人脸上傅着一层厚粉,虽作妇人打扮,沈鹤见他步态却该是个壮年男子。
那“妇人”一面起舞,一面唱道:“五更里,天晓架上金鸡叫。有个忙儿,拍手呵呵笑。放饱牛儿,快活睡一觉。行满功成,自有丹书诏。”
贺正伦抱住那“妇人”双腿,口中连连道:“干爹,干爹救救儿子!”
那“妇人”直待锣声停了,才意犹未尽道:“这么热闹……丘八……余大人,这江山要不是我们这群丘八打将下来,只怕你们还在给大元朝的皇帝为奴为婢吧?起来,没出息的东西,别在大师跟前丢脸。”他腔调婉转如唱曲一般,引得院中兵士一阵哄笑。
“见过黔国公。”余瑊行了平礼。
“余大人办着皇差,合该我朝你见礼才是。”沐启元拆下手帕,满头的青丝披散开来。他东倒西歪地走到余瑊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哭叫道:“大人从京师来,干爷爷可有话带给我?”
沈鹤胸中不禁泛起一阵恶心。再看余瑊脸上也是青红交替,半晌才憋出一句:“魏公公玉体康健,黔国公勿要挂记,失了尊卑。”
“我还有好多话想跟干爷爷说呢。云南的铺兵都该见杀,每回往京里送个信都要去上一两个月。”沐启元干脆躺倒在地,高声叫道:“怎么不敲了?”那锣声轻响了一阵,复又大放。他翘着二郎腿,“咿咿呀呀”地哼了起来。
众人就这么等着,直到日上天中,许大夫才道了声“好了”。玉兰收起纸伞,从她手中接过带血的罩衣。沈鹤也有些好奇,这毕竟跟那些江湖路数不一样,因此也存下心思与这位大夫请教一番。
许大夫使一面绢帕,将几颗红豆托在上边,让谢玉阶传与众人看见。
“滚开。”沐启元捂住口鼻。
“相思子。”余瑊惊道,“某曾观医书,言此为排瘴驱疟之物。”
“大人博闻,民女佩服。”许大夫嘴上说着佩服,脸上却没有阿谀的意思,“只是这相思子如阿芙蓉一般,用对了症便是良药,用得不对时,就成了催命的咒符。死者肝脏肿大发臭,肠胃之中相思子半熟不烂,又有一道秽气贯入肺腑,二毒并发,因此毙命。”
觉严头上缠着纱布,不知从哪里冒出头来说道:“是那妖女,她在火烛上动了手脚。相思子不过致人腹泻呕吐而已,怎会害人性命?”
“老和尚要是不信,我可以替你找到这个数的相思子,你若吃了只是腹泻呕吐,那我便口服心服。”许大夫寸步不让。
“还找个什么?”沐启元坐起身子,用袖子替贺正伦将额上的血迹揩了揩,“今日要是我亲自来这破庙上香,躺那儿的可就不是秦骓这个畜生了。贺大人,抓人吧。”
余瑊见状,也只能道:“贺同知,要是这些摆夷人少了一根汗毛,误了朝廷定边抚夷的大计,我大明朝有十族尽诛的循例,到时谁也救你不得!”
贺正伦并不将这话挂心,指挥着兵丁抓起圆通寺中摆夷出身的僧人来。谁知觉严道:“贺将军,贫僧已将寺中摆夷出身的僧人聚在一处,将军只管派人将他们拘走。”
谢玉阶冷笑道:“不意这古刹之中,竟住着这等狼心狗肺之徒。”
“他们是不挑地方的。”沈鹤说道,“不论狗洞还是庙观,这些人只是换个地方吃屎。”
玉兰挣脱许大夫的手,纸伞和罩衣放在何得闲手上,站出来道:“我也是摆夷人,将我一并捉去吧。”
芙蓉剑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