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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成羽 醉仙旗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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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路行等着后半夜茶肆歇息了,想着回屋看书去,只是心里挂念着那封信,心里安定不下来,想找林二一起上街,却早不见林二身影,只好自己一个人拿些钱去了。
长街上酒肆都挂上了锦旗,不时能听见远处笙竽的声音,陈路行心里的担心被冲散不少,但街上的孩子跑闹吵叫的声音又让他有点心烦。他只好走了另外条安静点的巷子。巷子里能听见旁边屋子里的谈话声,欢笑声谈论声让行人在这样安静的巷子里生出几分寂寥。
从张府离开以后,再没有二公子那样时时在身旁的人了。从前中秋,他和父母赏月。后来父母不在,兄嫂心虽不和他一起,但人在那,他心里总还是安定的。陈路行想,若是还在张府,这会二公子一定会叫自己研墨,写上几首诗,哄得整个张府开开心心。没等想到陈载驰会如何如何,陈路行听见巷子角落里传来些声响。
听着像是什么人倒了下来,害怕那人出了什么事情,陈路行连忙走了过去。巷角没有灯,借着月光,他才看见那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头低下像是睡着了。再往近走走,闻见好大一股酒味。看来这人是喝醉了,只是不好放下他自己离开,只好上前试图叫醒那人。
“公子?公子?”陈路行叫了几声毫无回应,又去摇他。那人被晃得晕晕乎乎,慢慢抬起头,盯着陈路行好一会,拉住了他的手嘶哑着声音说:“哥一定给你报仇。”
陈路行张了张嘴,哑然无声,对面的人又双手抱头低下头,抽泣声在巷子里十分明显。不管再说什么,对方也不应了。这下陈路行就是不想当好人也得当了,他扶起醉酒的人,心里懊恼不已。醉鬼正将重量全托在陈路行身上,嘴里还说东说西,一会说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一会说是哥胆小。
扶着醉鬼从小巷出来,陈路行已经没了力气,不能将这样一个人就放在路上,更不能把他带回茶肆麻烦别人……他想来想去,回身看见个客栈,只好扶着人进去找了间最便宜的房。安定好人后外面天已微亮,陈路行再也不能留了,转身急匆匆就回了茶肆。
在外停留实在太久,煮茶的师傅已经起来准备东西了,见着陈路行这时才回,乐呵呵问:“怎么这么晚才回?中秋留在京城,想家了吧,一会给你拿糖饼。”陈路行笑着点点头说:“徐叔,怎么不多休息一下?”学着品茶的时候,徐叔常跟陈路行开玩笑,教陈路行煮茶,陈路行知道徐叔是把他当儿子了,心里总是感激不尽,跟他说起话来也格外亲近。
“中秋嘛,喝酒的人多,一个个早上都要喝茶解酒,得早点准备。”
陈路行听这话索性不回房了,上前就要去帮徐叔。刚走近,徐叔就问:“怎么身上这么大酒味?偷偷喝酒去了?醉鬼就别忙了,一会给茶煮坏了,快休息去吧。”陈路行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自己也被熏着了,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回了房。
清晨,茶肆果然比往常人多些,酒味也大些。陈路行揉了揉脸给客人递上茶,转身就看见了昨天的醉鬼。那人衣服没换,正坐在角落的桌子上,旁边一个人正跟他说话,但他似乎还没醒酒,并不怎么搭理对方。陈路行从林二手里拿过要上给他们的茶,慢慢走过去。
正给两人倒茶,醉鬼的朋友说:“一年了,成羽,若是心中有气就找人麻烦去,别这样糟蹋自己。”
醉鬼听见这话将茶杯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压低了声音说:“我若是能做到便不会这样!是我葛成羽懦弱,不如人!不然我小妹不会……”
他朋友见他真怒了,也不便再多说什么,软声软气安慰道:“他葛云飞是仗着家大业大,你奈他不何……总之你不必妄自菲薄,若是你真有心报仇……”
陈路行听了个半全,心下了然。桌上静了下来,他抬头去看,两人也抬起头来看他,三人一下对了眼,陈路行正想离开,葛成羽开口问:“这位兄弟……啊!我记起来了。”他那朋友面露疑色看着陈路行,“他便是昨晚扶我到客栈的人”,葛成羽解释道,“多谢,要不是你我还得在外冻一晚。”
陈路行见他这样真诚,也只好冲他说:“不麻烦不麻烦,昨晚你醉的实在厉害。”他这会听故事听的实在好奇,十分好奇这位姓葛的醉鬼究竟是为什么会喝的这么醉,但这话实在问不出口,那两人似乎也并不想多谈。三人来往一番,陈路行借口要忙离开,心里却想着待会要问问林二那位葛云飞是谁。
“葛云飞?怎么突然问这?”林二很是惊讶。
陈路行将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林二,林二这才开口:“葛云飞在葛家排行老二,他大哥管了茶酒行当以后,葛家在京城才响起来。后院的雅间,他们常来,我也是这样才知道点的。不过你说的那个葛成羽,他的小妹和葛云飞又有什么关系?”
陈路行也不明白,林二说是见过葛云飞一两次,为人看起来谦和有礼,让那些想挑错的人也挑不出来。
还没等陈路行想明白,几天后,葛成羽的朋友找了过来。“在下潘丘,那天见过一面”,潘丘对陈路行十分客气,“今日……”
陈路行见他吞吞吐吐,直问道:“不知潘兄有何事?”
“今日……我……我是替成羽来的。他和葛云飞之间有些矛盾,我知道葛云飞明日会来你们这喝茶,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
潘丘从袖子里拿出个小纸包递给陈路行:“这是……泻药,我们只是想给他点教训,不会出事。”
陈路行接过纸包,笑了笑对潘丘说:“泻药?是要我把这放在他茶里?”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又赶快开口:“不会牵连你,若是败露,我会担责。”
“你能怎么担责?那天晚上我见到葛成羽的时候,我便知道他这样是因为他小妹,只是我不知道这和葛云飞有什么关系,我听说他为人谦和有礼,况且葛家是朝中大臣,若是事情败露,这个茶肆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开下去,这个忙……我不能帮。”
“葛云飞?”潘丘嘲弄地冷笑几声,“成羽的小妹正是被葛云飞奸污!谦和有礼?实在可笑。实不相瞒,成羽从小父母双亡,和小妹相依为命,自从他妹妹……他便悲痛不已。最可恨的是知道是谁所为但却不能报仇。”
“多有冒犯……只是,报官也没用吗?”
“那葛云飞虽然年幼,但却十分狡诈,做那事的时候旁边还有小厮,到了官府也说是小厮所为,自己并不知晓。”
“那……你们是如何确定就是葛云飞所为?”
“阿谧,就是成羽的妹妹,从前说过自己爱慕上葛家的人,那人正是葛云飞。成羽虽然不喜葛云飞,因为两人身份地位悬殊,但……阿谧当时并不听这些。那天正是中秋,她又去了常去和葛云飞见面的地方,再也没回来。等成羽找去时……”
陈路行已然将阿谧那天的样子勾勒出来了,这下多少无情话也说不出口了。潘丘见陈路行有所动容,心里长舒一口气。正在他以为陈路行会答应时,陈路行开口说:“可是我还是不能帮你,实在是因为这家茶肆老板并不是我,我也不能这样擅自毁了散兰茶肆的招牌……”
潘丘苦涩笑了笑,话也不愿多说,将茶一饮而尽便要转身离开。陈路行赶紧拉住他手,问:“你来见我,葛大哥知道吗?”
潘丘将手扯出来:“放心,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陈路行这边望着潘丘离开,转身赶紧就把这事告诉了林二,让他明天提防着些。想到这,陈路行也哑然失笑,不怪自己担心,实在是这不是自己的茶肆,若是陈载驰回来发现地方没了,那自己就算把自己的全部家当赔给他也是不够的。
第二日上午,陈路行朝林二指的方向看去,正是葛云飞。果然像林二所说,看起来人模狗样,说话轻声细语,他身后还跟了四五个人和些小厮,林二说这几个都是朝中大臣的公子,陈路行一时更是担心。左右张望没看见潘丘,心才落下一半。看着众人进了雅间,又目送着他们离开茶肆,陈路行这心才落在了地上。
葛云飞一行从茶肆出来,转身又进了离茶肆不远处的酒楼,只是再没出来。官府的人很快来了,这事算是大得很,林二转身回茶肆跟陈路行说:“不止葛云飞一个人,他那一行人都死了!”
“死了?”陈路行没想到潘丘会下这个狠手,又是关系葛云飞他们,又是担心潘丘和葛成羽是不是被发现了。
酒楼的老板厨子小厮一行当天下午就全被关押进了酒楼。连带着茶肆里的林二和陈路行两人也被叫去官府审讯。
陈路行在那里看见了葛云飞的大哥葛云舒,正是那位在朝廷中管酒茶行当的。葛成羽气宇轩昂,只看面相也极为不凡,可能是在朝廷做事久了,有种不怒自威的严肃。陈路行不过是和葛成羽打了个照面,就已经被他的一瞥震慑到了。
三天后,一个叫潘丘的去了官府自首,说是自己投毒,陈路行、林二和饭庄一行人才被放了出来。陈路行也就在心中暗暗地松了口气,不必被葛成羽和官府审问实在是幸事。
又过三天,案件告破,官府张告示说是要将潘丘斩首,这件事才告一段落。
陈路行对潘丘的死说不上悲伤,但也十分怜悯。他到底没想清为什么说好的泻药就成了毒,但他猜,没在茶肆下毒或许是因为自己安置了葛成羽的情谊。葛成羽这几天并没出现在茶肆,也并没有找过陈路行。陈路行心底总想着他们的事情,难免失落。
斩首那天,街道上人人议论此事,也成了茶肆里诸位茶客的饭后谈资。
“叫我说杀得好!”
“你说谁?是潘丘啊?还是葛家那二公子?”
“谁杀谁,我也不在意。只当看个乐子了,就是真想议论议论管一管,谁又管得着啊。”
陈路行端着茶在桌与桌之间走来走去,心中难免有一两句话想说,但最后实在说不出来。
潘丘被斩首后的第七天,葛成羽找来了茶肆。这天陈载驰也刚从陀山回来。陈路行看着陈载驰,心虚自己差点毁了他茶肆的招牌,赶紧拉着葛成羽去了店外,又特意往前多走了几步。
两人站在酒肆的“醉仙”旗下,相顾无言。陈路行开口想安慰安慰葛成羽几句,但张嘴却说:“往后……为了你妹妹和潘丘两个人,也得活下去。”
说完这话,两人一时无言。陈路行思量再三还是开了口,“潘丘……他来找过我。”
葛成羽似乎真没想到,有些惊讶地问:“他找你?请你帮忙?”
陈路行点点头,“他让我将泻药放在葛云飞茶水里……”
葛成羽微微闭了闭眼,再开口话音也有些哽咽,“人不在了,你只当没见过他的,免得日后还有麻烦。”
陈路行瞧着他眼眶泛红,又冲自己拱手道:“陈兄,多谢你中秋的帮助……还有今天这番话。潘丘一死,我在这世上也没有朋友亲人了,若是不介意,往后咱们就以亲兄弟相称?”陈路行听了这样一番肺腑之言再没不答应的道理。
“最近朝廷招兵,我……我打算去,往后也不打算留在京城了。”
“这么突然?”
“阿谧和潘丘都先我而去,离开京城我或许更好受些。往后我不在京城,你照顾好自己。”
陈路行忙点头,说:“你也是,军队里万事小心。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就走。”
陈路行知道他这会在京城是再没牵挂了,只好开口:“我明早去送你。”
话说至此,葛成羽也不多拒绝,转身离开时还要转回来说上句“往后我会多给你写信”。陈路行从没听过这样的话,眼泪再也停不住了,葛成羽见他哭了赶紧拍拍他肩膀,“哭什么?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陈路行重重地点点头,嘴里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站在茶肆门口看着葛成羽离开的背影,陈路行久违地生出离别的悲伤。从前自己离开陀山好像也并没这样落泪,离开二少爷好像也并不这样心痛。相识不过几天,话也没说几句的人,而今牵动出这么大的波澜,陈路行像被定住了一样,看着“醉仙”旗下,葛成羽的身影渐渐被行人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