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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话 书之恒即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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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回茶肆,陈路行便看见陈载驰站在庭院里,看起来很是疲惫。
刚从送别葛成羽的悲伤中抽离,他心里对兄嫂的回应也并不那么忐忑。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出兄嫂会对他的信有什么反应。他记得离家的时候大嫂是怀着孕的,如今恐怕是生了,还有后院的马,早知道让陈载驰替自己看一眼……
他往庭院里去,站在陈载驰旁边,陈载驰将目光从庭院里的花草转到陈路行身上。花新换了一盆,他这会正在修剪。
陈载驰仰着头看陈路行,看到他眼睛红通,心下一惊,莫不是信的事被他猜到了?
陈路行发现陈载驰盯着他眼睛,哈哈两声尴尬地说:“朋友要离开京城,眼睛就揉红了。”陈载驰这才放下心来,但马上又想自己到底该怎么把他写的信被扔出门外的事告诉他。心里一乱,手上就失了方寸,好好一盆花被折了几枝。陈路行看着陈载驰的动作,只以为他是累了,忙说:“你刚赶路回来,赶紧去休息吧。花我来弄。”
陈载驰看他殷勤的样子,更不好开口了。这会只好放下手里的花回房休息,正好也想个法子看怎么说。刚进房间,陈载驰就发现自己的好几本书不在原处。又往桌上看,纸也用了不少,里面还夹了张写了字的,看日期是几天前的。
“潘丘亡,不知葛成羽往后如何。不过中秋一面,心中便如此……”
这似乎没有写完,陈载驰也不知道他心中如何,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的时间便新认识了不少人,也发生了不少事情。陈载驰读完又拿着品了品,发现纸上的字和陈路行从前的字还是有些不同了,他弯嘴笑了笑,这字里还掺了几分自己的样子。
直到陈路行来敲门时,陈载驰也没想到如何告诉陈路行才不会伤了他的心。两人在桌前坐下,陈路行开口问:“陈公子,明日我想离开一天。”
“离开?”陈载驰不免大声了些,很快又低下声来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有位朋友明日就要走,我想去送送他。”
陈载驰点点头,又问:“这一个半月我不在,你也做了不少事情。我听林二和赵叔说了,茶品的怎么样了?”
陈路行看陈载驰喝了口茶,不慌不忙问这个,以为他要考自己,马上开口说:“学了不少!这一个半月我读你书上的记录,知道了不少……”
陈载驰忙打断了他的话:“书上的记录?”
陈路行已经将此书翻了几遍了,后来自己又去买了本一样的,这会没多想开口说:“《茶出述》。”
见陈路行这样自然,陈载驰脸上一热,慢慢开口说:“里面好多都是我随性所记,并不严谨,见笑了。”
“没有,你的记述我都看了,非常有意思。”陈路行眼睛睁的大大的,试图让陈载驰看见里面的认真和赞美。但陈载驰这会什么也看不到,他脑海里回荡着那句“都看了”。
避免陈路行再说些什么会让自己脸红的话,陈载驰赶紧岔了过去,说:“你的信,我给你送过去了。”
陈路行点点头说:“多谢。”
“信……他们认真看过了,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他们也十分想念你……”,陈载驰再编不下去了,他盯着陈路行看了好一会见他并没有怀疑,慢慢长舒了一口气。
陈路行倒是没想过陈载驰会骗他,但听他这么说,想必也是兄嫂并不怎么待见自己那封信……这会也并不戳穿他,陈路行喝了口茶,轻轻地对他说:“嗯,早知道就再让你帮我看看后院那匹马了。”
陈路行看着陈载驰嘴角僵硬的样子,在心里轻笑几声,突然觉得这样为了不让他伤心而撒谎,那样坦率写下自己游记的陈载驰,比客人称呼的陈老板都要可爱些。
陈载驰听见陈路行的话,心里更是懊悔自己不该说谎,往后怕是都不敢直面他。害怕自己这会儿脸和耳朵红的不行,陈载驰只好再岔开:“我无意中看见你的信上没有印章,有时间可以先刻一个,往后出门也方便些。”
这会轮到陈路行脸红了,没有细想陈载驰为什么能看见自己的信,他一门心思地开始回忆自己信中写了哪些话,确认没有什么令人难堪的话之后才开口说:“刻章?只是……我还没有想好刻什么。”
“这事也不急,等你想好了,告诉我,我找人给你刻。”
“嗯,多谢。”
陈载驰觉得陈路行今晚实在说了太多“多谢”,心想,我骗了你你却谢我这么多次……面上又是一僵:“不用谢我,就算…就算我为往后你自己的茶肆提前送的礼吧。”
“嗯……”,陈路行觉得这陈载驰实在是对得起他的名,“审义”——做事惯会给自己找理由给别人找退路的。想到此,陈路行觉得这人真是不刺不行,于是笑着开口道:“陈公子怎么就知道我以后要开茶肆?莫不是早就想赶我了吧?”
“等你把品茶,煮茶学会了,肯定是要再去找茶的。到了那个时候,不开茶肆才是真浪费了。”
陈载驰一点不慌,陈路行看他这说话不疾不徐的样子真是可气,但也没办法,只好再开口:“好吧,那印章我就收下了。”说完,将茶也饮尽后,就准备离开。
“茶是用来品的,喝的这样快,怎么能品出味道?”
陈路行听陈载驰话中带笑,便知道那人又在戏弄自己,话也没说就走了。
待陈路行关门进了房,陈载驰才彻底放下心来。他确定自己关于信的谎应当是还没被识破的,一口一口品完茶才休息。
天还没亮,陈路行就拿着个包裹站在了城门口。从前是别人送他,如今他送别人,心里别有番滋味。葛成羽远远就看到了陈路行,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开口说:“怎么来得这么早?也不多穿些?”
陈路行拢拢衣领,强笑着冲他说:“怕我来晚了遇不见你,这是一点茶叶,你收下喝。”
“嗯……多谢。我此去北上,待到了以后给你写信,到时候也给你寄些那里的东西。”
“嗯。”两人无话再说。天大亮了,城门口人渐渐多起来,葛成羽见陈路行沉默着,上前张开胳膊将他抱住,“身上这么凉,早点回去吧。”
两人这下是真说不出话了,陈路行将泪和哽咽往肚子里咽,慢慢开口:“嗯,看你离开了,我就走。”
陈路行再一次目送着葛成羽的背影,他走的又急又快,一点不敢回头。行李伏在他背上,随着他的脚步左右摇晃,慢慢的,人就模糊了。
久站在原地,回过神来,陈路行觉得自己才是远行的那个人。环顾四周,行人车马往来有序,各自朝着自己要去的方向走着。告了一天的假,如今丧着脸也不便回茶肆了,陈路行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潘丘的墓靠着阿谧的,两人坟前两支菊花,葛成羽走之前特意来过。陈路行擦了擦身上的泥土和眼泪,还是回茶肆去了。
陈载驰这会正在房间写字,陈路行敲了敲门进去。看他写的正认真,一下子想起了为二少爷研墨的日子,于是上前自然而言也为他研墨。陈载驰倒不像二少爷那样不准打扰,他开口问:“朋友已经走了吗?”
陈路行嗓子低哑着嗯一声,唯恐他再多问,说:“要刻的字,我已经想好了。”
“是什么?”陈载驰问,又顿了顿说:“你过来自己写下来吧。”
陈路行很少有当着谁写字的时候,上次还是在二少爷面前写自己的名字。今时不同往日,他对着陈载驰倒也没往日那般紧张,提笔就写了四个字。
陈载驰朝纸上看,“行路无涯……为何是这四个字?”
陈路行在看着葛成羽离开的背影的时候,突然想起二少爷说的“行路无涯方为百里”。他想葛成羽如今北上,往后的日子便与在京城大不相同了,自己如今在茶肆,但终究有离开的那天……“行路无涯”,是有些乐观在里面的。
“我名叫路行,自取字为‘无涯’,行路无涯,是为激励自己,想来刻字是最合适的。不知这合不合规矩?”
陈载驰听他声音嘶哑,知道他一定是送别朋友的时候哭过了,点点头不再多问,只说一会就将这送过去。陈路行转身要走,陈载驰突然开口说:“之恒……”
他见陈路行转回来看他,接着说:“从家回京城时,我又去他那看了看,今天才想起来你一定也是挂念他的。张府老爷告殂,他正跟他大哥在寺里,见着我,也托我问你好。”
陈路行听着张府老爷告殂的消息,心里又是难受,忙说:“竟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想写封信去,也算报答当初的恩情。”
“在边鱼山上的玉泉寺”,陈载驰看陈路行思绪万千的样子,只好拿了本书递给他,“这是我这次出门新得的书,你拿去吧。下午就不必去忙了。”
陈路行收下书回房,急切地拿出纸来想写上几句体己话给二少爷,但怎么也写不出来。他从书页里拿出当时二少爷给他的信,想了又想,提笔写:“京城一别,已有半载。闻令尊消息,心下慨然。天气渐凉,寺中保重身体。书此短信,即颂尽佳。路行,九月十日。”
他不是没想过会写信给二少爷,只是在这样需要表达哀思的信里,那些想问的话是怎么也不能说的。他想问二少爷的那些疑惑如今可想明白了,他还想问府里的桃花,还想问山上的槐花,问他自己的字如今如何……这些话,他全留在“即颂尽佳”的四个字里面了。
半个月后,陈载驰就将印章送了过来。陈路行当着他的面,将第一印落在信上,说:“这信……”
“我马上找人给你送去。”
陈路行看着那一方红印,心想二少爷应当是懂得的。自己现在虽不在他身边,但精神上是愿意永久做他的胞弟的。以后若是有机会再见,那些没在信上问的问题是一定要当面问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