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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秋 明月夜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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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载驰离开茶肆半个月了,陈路行每日除了上茶,就是去他的书房找书。陈载驰的书房里面多是些跟茶相关的书,除了看这些书他并不敢乱动。只是桌上铺着一幅字,陈路行觉得这笔迹眼熟的很,后来将书里的注解也看遍以后,他才知道陈府的牌匾原来是陈载驰的手笔。倒也真应了那句,陈路行一边悄悄描摹一边想,自己现在可不是在学他的字么。
半个月以来,他私下除了看书练字,还尝了不少茶。陈载驰走后第二天,他就将那包茶叶打开,给自己泡了壶。他尝过那位客人不要的春芽,现在又喝这紫笋,陈路行打心里觉得这两种茶除了颜色并没有什么不同。紫笋颜色偏红,春芽偏绿,但味道上,陈路行觉得自己当初不该在陈载驰面前夸下海口,自己这舌头可能是真品不出任何味道。一种接着一种,一杯接着一杯,陈路行顶着醒了好几个上半夜的黑眼圈,嘴里苦,心里更苦。
林二瞧陈路行萎靡不振的样子,打趣道:“这是怎么了?一连几天不精神,担心你的家书被陈审义偷看了?里面是写了什么体己话给家里人?”
听着林二叫陈审义,陈路行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陈审义?哦,你是说陈载驰?”
林二看了看他,微微点点头:“这几天空闲也不见你,你最近在忙什么?”
“我在品茶……”陈路行央着头,一口口喝着清水,最近这舌头他还恨不得吃上几天甜糕。
林二看陈路行认真的样子,问道:”那品出什么来了?我考考你,为什么一楼下午的时候苦力摊贩之类人都要喝香兰?”
陈路行被问住了,反问:“为什么?”
“苦力摊贩多干劳累的事情,尤其夏天傍晚最是燥热,香兰解暑,清凉又便宜。品茶不是只品味道苦还是淡,味道怎么来的,什么水,用什么温度,哪些人爱喝这不爱喝那,这些也一样重要。”
陈路行听见这话,嘴里的水也没了滋味。林二害怕自己的话消磨了陈路行的斗志,只好赶快说起中秋转一转他的注意,“半个月以后是中秋,中秋夜晚你要干什么去?”
陈路行思索片刻问:“往年你干什么?今年又怎么安排的?”
“中秋团圆,后半夜茶肆关了门我就上街,那天街上热闹。”
“那我等到了那天再瞧吧。”
陈载驰带着行李在回乡的路上走走停停半个多月,现在正将车马停在路途的茶摊边,打算休息片刻再赶路。喝惯了自己茶肆里的好茶,偶尔品一品过路的茶也别有种滋味。他一边喝茶一边将陈路行家的位置在脑袋里画出来,离陈府不远,从那走到长街上是一定要过陈府的。陈载驰想,陈路行可能从前就见过自己,自己也可能无意中做了什么令他不喜的事情,不然他为什么言语中透露出胆怯;他的父母可能也是知道陈府见过自己的,若是自己将信送去……
陈载驰就着几杯茶,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了不少,站起身看着远山时才惊觉自己是紧张了。在路上半个月,他好几次拿着信想打开,但好歹读过几年书,正人君子不会干这种事,于是也只好在脑袋里想想。
再次出发,他在马车里又拿出信捏了捏,想起陈路行说要学品茶。陈载驰看着信,想陈路行总是会走的,像从家乡离开到张府,又从张府离开到京城这样,他学了品茶之后,制茶、找茶……到时候他肯定会像自己一样也走遍各处大山江河,说不定也会在京城开一个茶肆,到时候再自己拿着钱回乡。这封信就算自己提前帮他的忙,到时候可得要他好好报答。
想到这里,陈载驰冲马夫说:“加紧赶路。”
陈路行从陈载驰的书架上拿了本书,里面写满了陈载驰的小字,写着每一个他去过的地方,书上写哪里有好茶他便去了哪里,去了哪里便记下了那里的茶叶如何风土怎样。陈路行读这本书,倒不觉得在看茶的分布,倒觉得像在看陈载驰的出游录和日记。
“气候较京城炎热不少,实在难耐。人热情,好甜食。露芽,清甜解燥。”
“冬天不宜远行,多亏僧人热茶。盐茶暖身,一天精神。”
“秋高气爽,枫红水凉。遍赏美景倒忘了寻茶。偶遇张瑞,好友相聚难舍难分。”
往后翻,陈路行看见他在书末空白的地方新加的几句话,写的正是半年前去边鱼镇和张府的事。
“春宴得见之恒,相谈甚欢。带一小厮,必是为京城之行备的。春桃发几枝,却别春风里。”
陈路行倒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占这么一句。看到此处算是把陈载驰的历程看了个遍,他又翻回去将书名记下,预备自己也去买上一本,学学他的样子。这会他提笔,另外找了张纸,写下了自己游记上的第一段话。
“春桃发几枝,却别春风里。离张府,居京城。此处热闹非凡,陀山边鱼不可相提并论。”写到此处,陈路行有点难为情,但还是补上句话。
“与二公子相别,得其信,不知将来能否再见。托陈载驰携信返乡,不知兄嫂安否。”
比对着书里对各种茶的记载,陈路行挑选出茶肆里有的,一一品尝。有了陈载驰的描述,陈路行在品茶感知上日渐丰富。除了浓淡,香味和层次也都丰富了起来。偶尔不同客人点不同的茶时,他还会在心里猜一猜这人是做什么的,又是为什么要喝这一壶。人和茶的往来,让陈路行在品茶和上茶中感受了诸多乐趣。
中秋前,街上的门店多换上了新旗,茶肆也挂上了画有采茶图画的画竿,街上往来也逐渐多了起来。中秋当日,茶肆除了供茶,还售新茶点和秋蟹。傍晚,茶肆二楼靠窗的位置这会坐满了,客人就点上壶茶和几样点心在这等着赏月。
陈路行在一楼,人倒不是很多,便去了二楼帮忙上茶店。从二楼的窗口往天上看,月亮像金盘一样挂在窗口,月光照到茶里,像是茶水上铺了层金箔。他从楼梯上往下走时,突然想到这个时候自己的信应该已经送到了,陈路行想起自己当时只跟陈载驰说了自家的位置,并没有说再让他拖句什么话,也不知道他将信送过去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那封信此刻正站在他家门口,陈载驰捏着信站在这,有点后悔没找个人来替他。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害怕自己耽误太久,只好硬着头皮敲了门。
里面应了一声,陈载驰听脚步,那人还是小跑着过来的,他清了清嗓子,将话在心里又多说了几遍。咯吱一身,他抬头一看,一位年轻的妇人半掩着门正从门缝看他。陈载驰只好赶快将信递过去:“夜晚敲门,略有叨扰。我是陈路行的朋友,这是他托我给你们带的信。中秋难以团圆,他心里很是挂念你们。”
信就这样在空中停了一会,那个妇人听了这话没把信接过去但也没有关门。陈载驰能感受到她的眼光在他身上逡巡,从头看到脚,他这会后悔自己没穿的更正式些,他觉得自己这会身上也透露出胆怯。
妇人终于还是将信接了过去,直到这时还没说一句话,她接过信捏了捏,当着陈载驰的面把信打开了。陈载驰见她打开信封面露喜色,从里面倒出了些钱——那肯定就是陈路行塞在里面的心意。最后,她又将里面的信倒在手上,展开看了看,陈载驰十分肯定自己是听见了几声笑,很轻很轻,他还来不及分辨里面的情绪,门就被关上了。
陈载驰站在门外,被她摔门的动作吓得动弹不得,低头一看,那张纸也被她丢在了门外。陈载驰拿起纸的时候,冲着月亮发了个誓,在心里对陈路行说:君子不私自打开别人的信,这不是我陈载驰不做君子,月亮明鉴。
他便站在门外,借着月光去看陈路行的信。话不多,一张纸用了一半。信上寥寥几句话:
“得兄嫂养育,路行感激。信中银钱为报行路之恩,而今在京常祈万事皆宜。中秋团圆恐难归乡,特书此信遥寄衷肠。今暂居京城万康路散兰茶肆,往来信件可寄此地。路行,七月廿一日。”
信里并没有什么更加亲近的体己话了,陈载驰也就更不理解为什么这信会被扔在门外。这会儿多留无益,他只好将信叠好夹进了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