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梧桐 书信一封断 ...

  •   放榜的日子到了,陈路行跟着二少爷看了结果。榜上没有熟悉的名字,二少爷面上不显,但陈路行知道他是有点高兴的,前几天的情绪也好像一下泄了出去。离开京城的日子就在明天,陈路行这下再找不到别的话说了。但二少爷好像有很多要说。
      “往后一个人在京城得多留意长心眼,当心祸从口出。”
      “若有空闲,还是多认写字,多看些书。”
      “若是不愿留下,也不用就着我和大哥的面子,对陈少爷直说便是。”
      临了二少爷回家的那天,陈路行听着陈少爷将以后的话全说了,嘴上一一答应,心里感激不尽,自己也觉得自己仿佛真成了他的弟弟。只是当二少爷上马车前从袖里拿出封书信交给他时,他又觉得两人往后或许是真说不上话了,二少爷或许也是知道的,不然哪里还会留这样一封信呢。
      张之恒将信给了陈路行,瞧见他一脸哭样,笑着安慰道:“往后……”,待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也有些哽咽,便将余下的煽情话吞进了肚子里,只拍拍他的手补上句“珍重”,想着往后再无机会,多说也是无益。
      众人挥别,陈路行站在陈少爷旁边,将信紧紧攥在手里,只恐马车走慢了眼泪便会流下来,信里写了什么一时倒真不敢看。
      “两眼泪汪汪,不像暂别离,倒像嫁女儿”,陈路行听见旁边的陈少爷侃道,心想这么个不会看眼色的,是怎么开起那么大的茶肆的。眼里看着马车越来越小,嘴里便又想刺他一刺:“媳妇是来恩爱的,咱这小厮往后是偷师的”,咬着牙根说出这么句,什么眼泪苦楚便也通通跟着马车模糊了。
      两人一齐走在街上,陈路行正想开口问自己何时去茶肆,就听见陈载驰开口:“今晚你可有住处?还是原来的地方吗?”
      倒没想到这样个喜欢在言语上耍滑的人,心会这么仔细,陈路行便直说:“今晚可还在那里,我没有什么多的要收拾,明天便能去茶肆……”
      末了又想起二少爷的吩咐,添上句“陈少爷”。陈载驰听着这么句称呼,弯了弯嘴角,说:“以后不用像对着你二少爷那样叫我陈少爷,叫我陈审义就可以。”
      陈路行听着,没细想脱口便问:“那‘载驰’是?”
      陈载驰像是料到了他会这么问,淡淡地回道:“‘载驰’是我的字。”陈路行这才明白二少爷他们之间便一直是以字相称。
      “你如今多少岁?”两人漫步并无其他事情做,陈载驰看着这位同乡,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已有十七。”
      “从前并没在张府看见你,你是什么时候去的?”
      “半年以前。”
      陈路行看见对方点点头,突然也想从他那知道些陀山的消息。“陈少爷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陈载驰听着这声少爷心里有点不适应,但知道陈路行一时半会是改不了的,便也忍下了:“我春节后便来了,当时茶肆急着有些事情”,说罢又想起什么,“我不久后就会回家一趟,若是方便我们可以同行,解解你思乡之苦。”
      陈路行听着这话,想到兄嫂,脸色不免有些冷,但家里事不好对外人说,只好推脱道:“我想先熟悉熟悉茶肆和京城,等安定下来……只是到时候也麻烦你替我捎封书信交到我家。”
      陈载驰看着陈路行慎重的样子,一时也没了打趣的兴致,只说“一定一定”。
      两人不多时分了别,各自朝着住处去。陈路行一回房便拿出了信,只是看完正面看背面迟迟不敢打开,只好暂时将心放下,想着收完行李再看不迟。
      带来的衣服并不多,钱财还是二少爷离开前让瑞少爷结的,收着收着陈路行便看见了那个画卷,他知道这个系着绳的画卷里面就是那树桃花。画卷被放在一个角落,若不是仔细查看很容易遗漏。他以为是二少爷丢在了角落,将画打开,里面除了原先的桃花还多了句话,他一看便知这一定是二少爷留给他的。
      画上正写着:“行路无涯方为百里,破梦难成莫自菲薄”。
      他想,自己从前问的、梦的、时时刻刻想着的“无涯”便是这么用的么?这下,他面对着信的胆怯全然成了好奇,迫不及待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轻轻将信展开,二少爷隽永的字一笔一划,陈路行在心里默念,模模糊糊地读懂了三分。
      信上先说你虽为小厮,心志远大;又说陈少爷待人接物很值得学习,京城广阔天地无边,末尾才那么几句说:从前看着你时我像看自己,后来才知道世上原本没有那么像的两个人;那晚问些科考京城的事,也只是自己心里有愤懑和疑惑罢了,让你留在京城并不是赶你……
      最后的最后,还有行极为小的字,“‘无涯’不过是我信口胡说,你若真放心上,便自己随意理解吧。”
      陈路行在这些隐晦的字眼中,渐渐明白了:这样的话或许是二少爷这么多天来一直忍在心里的情绪,他从不知道看起来处事淡然的二少爷读着经史子集的时候心里想着更远的天地,更不知道他妄自菲薄,心有万千不敢与人言。
      但他还是不懂这样不愁吃穿的二少爷心里到底压着什么,他想或许二少爷自己也不明白。但他知道如今信上每句话都是这样矛盾的张之恒的真感情,就像信尾的留名一样慎重真诚。
      陈路行上午与他分别,晚上却与他的心靠近,成了他精神上的胞弟。
      //
      上午的茶肆最热闹,即便见过其盛象的陈路行也被这儿的繁华给惊住了。不只是茶肆,周围的吃喝店铺都是人满为患。从茶桌的小道里走过去,陈路行找到了陈载驰,他在心里仍叫他陈载驰。
      “陈……陈少爷”要叫出陈审义这个名字对陈路行来说还真是有点困难,还没问自己能干什么,陈载驰就开口招呼了个人:“你帮他把东西拿到后面去。”那人接过陈路行的薄薄的行李,转身朝着茶肆后面的小院去了。
      “多谢,不用这样……我本来也是个小厮罢了。”
      陈载驰没有理他这句,一边朝小院走一边开口说:“早上茶肆人多,但最忙是下午。上午多是些爱品会品的老茶客,卖的茶一般也比下午的贵;下午多是苦劳力,都要大壶茶,价钱也便宜。”陈载驰倒豆子似的说了七七八八不少,陈路行听的晕头转向,只记得个下午会更忙,不由得咂舌。
      “一层长桌,二层小桌,各配茶童一个,后院还设有棚和雅间。你如今刚来,可以先在一楼和小厮一起引座上茶,等熟悉了再说。”
      此时二人正站在后院设的荫棚旁。后院除了供茶客休息的藤椅桌子外,还零散放有几盆开的正好的花,院当中是棵高大的梧桐树,地面干净得很。后院和前堂由隔断隔开,但视线上仍是贯通的,站在梧桐树下可以看到茶肆门外的长街。
      陈载驰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便又引着陈路行到前堂去见茶童,茶童此时忙得很,对陈载驰说:“忙得很,知道了!”陈路行听这语气一时有些被吓到,微微转头去看陈少爷的脸色,才发现陈少爷似乎也并不记挂在心上。陈载驰笑了笑对着陈路行说道:“这是林二,年纪长你两岁,为人热心,玩笑话不必当真。”陈路行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个林二,他真的忙得很,一会给这桌添茶一会给那桌收拾,身量不高但手脚麻利,嗓门也亮,动作十分熟练。
      林二听了这话抽空给陈路行点了个头,两人这就算打了招呼。陈载驰再没什么要说,将陈路行交到林二手上便离开了。陈路行一个人站在柜台旁看着林二忙活,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幸好林二很快有了空闲,他将东西放下朝陈路行说:“叫我林二就行,你要是闲着就帮我把这收到后面去。”他指了指,示意陈路行赶快。陈路行接过用过的茶具朝那走去,还听见林二在后面冲他喊“别摔着茶壶啊!”
      从送茶壶到给人引座,陈路行很快就熟悉了起来,和林二相处几天,两人也渐渐无话不说。这几天并没有看到陈载驰,林二告诉他陈载驰并不常在这里,他常去很远的地方选茶叶买器具。
      林二还借着空闲说了不少陈载驰的其他事情。陈路行这才慢慢了解到,在二少爷和张府人面前倜傥的陈公子,面对着林二一众人时大多是严格的,更不会用言语戏弄人。他还知道了这间茶肆的位置是陈载驰当年自己选定的,连后院要摆什么花他也是亲力亲为。林二说他“有个文人心,人也聪明,就是怎么也读不进那些孔老夫子”,陈路行想到春宴的时候的陈载驰,在心里翻了翻眼睛,再看后院的花,突然觉得真是邯郸学步,东施效颦。
      这天早晨,陈路行刚从房里走出来,远远的就听见了陈载驰和几个人的声音,走到近处才听见他们在说出门的事情。陈载驰看见了半梦半醒的陈路行,招呼他到自己身旁来,问道:“我明天就出门,回陀山,不久便是中秋,你可有东西或者信要捎送?”陈路行恍恍惚惚想说没有,但并又不敢直接回绝了陈载驰的好意,只好说:“我回去看看,要是有晚上给你送去。”
      槐树的叶子比刚来时繁茂不少,后院此时还没有客人,前堂林二已经开始招呼了,街上的行人小贩络绎不绝。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晴天,树荫斑斑点点落在陈路行衣服上,陈路行突然想起自己出门时带的行囊,里面的单衣早收起来不再穿了,那些散钱也早花光了,行囊袋子还在,上次自己就是用的它收拾行李从张府到京城,又从客栈到茶肆。他暂时没想到更多,只记下了晚上还是得去找陈载驰一趟。
      林二招呼陈路行赶快去帮忙,他便将一切念头统统丢在了槐树下,大步朝着前堂去了。还没站定就有客人要茶,陈路行上前记下,一瞥中瞧见这个客人的衣服比一楼的其他人都要华丽不少,看气质也比其他苦力人要悠闲不少,一时疑惑这样的公子为什么会坐在一楼。
      将茶送到此人桌上,那人喝了一口便拉着陈路行的袖子说:“这春芽茶,味道怎么这么寡淡?我前几天喝还不是这个味道!”
      陈路行被这一拉吓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支支吾吾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人听了这话眉头蹙得更紧,陈路行看着这位公子爷的脸色觉得不妙,赶忙回头找林二。林二低头哈腰冲着这位客人道歉,冲陈路行喝道:“这位公子觉得茶不好,还不赶快去上壶新的!”说罢,他又冲那位说:“咱给您换壶新的紫笋,紫笋味道浓,许是更合您口味。”陈路行也学着林二的样子给那人鞠了几躬,赶紧去换了新茶。
      林二接过茶壶,冲着陈路行示意说自己端上去,陈路行只好转身去看其他客人。只是他尝了口换下来的茶,舌尖不过点了一点便觉得苦似莲心,一点不懂为何那人说寡淡。趁着林二空闲,陈路行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追问:“为什么那个人说茶寡淡?我尝着就苦得很……新换的比这个更苦吗?”
      林二在与陈路行相处的这几天里,总不自觉地把他当成孩子,他总有问题要问,得不到答案就消停不下来。这会看他认真的样子,林二不免又生出种教书先生的德育之心。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林二抱着手冲陈路行解释:“什么茶什么味,不同客人舌头不一样。或许昨晚吃了咸的齁着了,今天起来喝了苦茶还觉得寡淡,又或许素的清淡的吃惯了,偶尔一些茶就觉得苦。就是这个道理。”陈路行一边思索一边点头,一边夸赞林二果真是茶的专家,一边想自己也得向他学习。
      当晚,店已关了一会了,众人也都在各自的屋里歇下了。陈载驰因为第二日就要出发,今晚便留在了店里,如今正在离陈路行不远的屋子里。陈路行从窗户那看了看,他的灯还亮着。他想起早晨陈载驰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寄回去……如今他捏着封信靠在窗户檐上犹豫着。信厚得很,除了一张写着五句话的亲笔,还装了些散钱。陈路行倒没什么衣锦还乡的意思,塞进信封的时候只数着好像够了出门时兄嫂给的那些。
      今晚的月亮倒挺亮,他还在犹豫。
      嘎吱一声,陈路行忙关上了自己的窗户——他看到陈载驰开了自己的房门。他从窗缝里斜着眼往外看,心里有点奇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偷偷摸摸。他看见陈载驰出去拿了包茶叶回来,并没有立刻进房间。陈路行看着他站在门口有点向这边张望的意思,有点后悔说了那句晚上可能去找他。不过这个时候也只好去了,陈路行咬咬牙推开了房门。
      陈载驰听着声音看了过来,目光从陈路行的脸看到他手上的信,又将眼睛折回去对着他笑了笑,似乎早预料到了。陈路行看着他的笑,边走过去边疑惑是不是自己偷看被发现了,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摇摇头想,自己想兄嫂数钱的心这会在陈载驰眼里肯定成了思家的温情,他突然有点后悔在里面还放了钱,还在信封上认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短短的路,陈路行走的是心绪复杂。站定在陈载驰房门前,他不自觉朝里面看了眼又赶快将目光移向面前的人。
      “多谢。”陈路行将信伸过去。他觉得陈载驰的眼神像是能看透信里的字。
      “这个是紫笋,若是不介意,我把它和信一起捎到你家。”
      陈路行抬眼看到陈载驰屋里挂的幅画,画上的人坐在马上走山檐往高处去,马后边还跟着一个挑着行李的小厮,画上空白处写着“一往入天涯”,落脚处模模糊糊,陈路行只看到几个红印。陈路行连忙摇摇头说:“这么名贵的茶……”
      那包茶叶在陈路行眼前晃了晃,他听见茶叶刮纸的声音,陈载驰说话的声音好像还没这个大,他想。
      陈载驰看着面前这个人沉思的样子,有点哭笑不得,只好开口诌他:“张二公子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话没说完,对面的人就把茶叶夺了过去,“家里不懂品茶,我替他们收下,等我学会了品鉴……”
      陈载驰明白了,这人收下茶叶是想学着品茶。他盯着陈路行的身量看了好久,开口问:“你如今是十七吧?”
      陈路行听这话,害怕他觉得自己年轻,还不够格,连忙开口说:“是,我年轻学东西又快!今天一位客人说茶寡淡,我想学……这个茶叶给我,定是糟蹋不了的!往后也能帮着你找更多好茶,我听林二说,你经常要出去找,他还说不同人不同口味,说不定我的舌头就能发现更多好茶!”陈载驰听着面前的人滔滔不绝,下军令状一样说了不少,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突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只想着:为什么他这么怕我?
      “我可以抽空闲跟着煮茶的师傅们学,肯定不耽误事!”
      听了这话,陈载驰也没了什么打趣的心思:“行,你先学……这茶你拿着,要看书就在我屋里拿。”说罢,他看了看手上的信封,上面写着“陈路行”三个字,“你的字……还挺有几分之恒的味道。”
      陈路行哪还记得这茬,听了这话分神片刻才意识到陈载驰又在打趣他,觉得这招声东击西确实有效,当即回嘴道:“确实,以后若是有机会见陈公子墨宝,我也要学去三分的。”音落也不管他还要说什么,低声又说上句谢谢便转身回了房。
      陈载驰被噎着说不出话来,看着陈路行的背影。月光将梧桐树叶摇摇晃晃地印在上边,他的衣服看上去很旧了,泛白的布和月光重叠,衬着摇晃的树叶很是动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