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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京城 千头万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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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催惊蛰候,风作勒花开”,惊蛰以后桃花更是繁茂。这一日因说马上要离家去京城考试,陈路行正在替二少爷收拾东西,二少爷瞧见了便让他拿着纸笔到了府内的一个偏房,房子不大里面没放些什么东西,就在窗户下放了个长案桌,只见少爷将纸铺在桌上,打开了窗户。绵绵细雨的窗口外正是棵桃树,从窗口望去真是幅好景。
“少爷这是要画画?”
“马上去京城,画这棵桃花随身带着,就当带了家乡的景色吧。”
陈路行理解了,画这花和带那白馍是一个道理,但又觉得少爷不愧是读了书会写诗的才子,连思念起家乡来也比别人要文雅几分。画起来并没有花很长的时间,题字盖章,小小的“之恒”二字落在右下角,陈路行在一旁怎么瞧怎么好。少爷将画交给陈路行吩咐他收回去先挂好等晾干了再装在匣子里。
等陈路行挂好再回来时,他又说:“给你也画了一幅,你来自己写上名字吧。”语气随意的仿佛在和他那些交好的朋友说话,陈路行私底下偷偷念了好久的字,自以为大差不差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么稚嫩了,但几个月以来练就的沉着心境在提笔时却全没了。陈路行觉得自己仿佛还是那个刚到二少爷身边的小厮,甚至还是那个刚刚跨出家门的胆怯又妄自菲薄的陈路行。
幸好字是方方正正完完整整地写在了纸上。那是幅小像,并不怎么精细,只是寥寥几笔,但陈路行觉得自己浅薄的内在仿佛都被勾勒了出来。二少爷盯着陈路行的字看了好一会,又提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小字,陈路行仔细端详了会似懂非懂:“‘无涯’,这是?”二少爷也端详了会却没说什么。
怀着无涯思绪的陈路行当晚就陷入了无涯的噩梦之中,他先是梦见二少爷对他说:“你平日里学着我的字练,心底也觉得书童实在无趣,又何必留在我身边呢?实话说,我也并不需要你这么个不识字不懂文章的书童……”
画面一转,他又久违地梦到了家乡和兄嫂。自从离家,除了刚到张府的几天外,他并不怎么梦到兄嫂,更多的都是梦到父母和那匹自己看了三年的马。他早在心里将那匹马当做了自己在陀山唯一朋友。
这次梦里兄嫂并不咄咄逼人了,反倒是和和气气地说:“路行啊,你年纪也大了,书海无涯,黄金屋颜如玉都在里边,你为何不去求取功名呢?”
陈路行正是在这被惊醒了。他想,“无涯”原来是这个意思么?难道二少爷说的“何必书童”也是梦里说的要赶我走的意思?
辗转反侧,他又突然想起来春宴时,和二少爷一起在那群有学问的少爷哥里面看到的那个陈少爷。其实他是见过他的,陈路行觉得自己应当时见过的。被兄嫂噩梦惊醒后,关于家乡的记忆一下子涌了回来,他记起了那个陈少爷就是家乡长街上牌匾闪闪的陈家少爷。当时自己心中只有愤慨,虽格外关心和自己同姓的陈家人,但也只是瞪着牌匾泄愤而已。
他想,陈少爷应该也长了不少,长成了个富贵少爷的样子。但陈路行在再次睡着前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富贵的陈少爷会喝着茶胡吟着诗出现在离家这么远的一个春宴上。
从这日一直到出发前,陈路行总是偷偷观察二少爷,企图从他那得到些关于“无涯”的解释,但他一直都没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科举在京城,大少爷担心路上出事便一同前去,顺便解决一些生意上的事情。陈路行疑惑自己是不是也得跟着去,但又不太好意思主动去问,就这样拖着拖着,直到二少爷说明天一定别忘了拿那幅画。没过几天,陈路行带着装满了书笔的匣子,抱紧的那幅画,跟着张家的马车一起去了京城。
路上,陈路行吃到了那个白馍,确实是在府里常吃的味道,此时他们离家已经有段时间了,一路上也尝过其他风味,但陈路行也不得不承认过去几个月他也吃惯了边鱼镇的味道。
他想,从前在陀山自己也吃了十几年,但也就半年,那种味道便被忘得差不多了。只是不管过去的半年自己是如何在府内受到关照,是如何的见了不少新鲜事新鲜人,又是如何想忘记兄嫂和故乡,吃起这个馍的时候,他真切的感受到了自己还是一个异乡人,是一个想彻底忘记但又离不了故土的软弱的异乡人。
从白馍的回甘中,他想起那个陈载驰少爷,陈路行诧异自己想起他的时候竟能在心里脱口而出他的名字,对他的印象也不再是那块牌匾,而是那株桃花。
他急切地想知道,这个陈少爷在边鱼镇的时候是不是也和他在某一刻上有着一样的情感。陈路行对家乡长街上那个同姓陈家的态度,终于从愤慨成为了好奇。他甚至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以抚慰自己对家对陀山这样矛盾又怀念的心绪。
去京城的一行人也算多,大少爷还带上了账房和其他几人。而陈路行日常只需要在二少爷身旁,不用多管什么,他便又在这样空闲而又无用的状态下思考起了“无涯”的意思。越是靠近京城,陈路行感觉到二少爷的心情似乎越是沉重,这样的状态让他并不敢直问,只好再吞了下去。
一行人走走停停终于抵达京城,在一家清净的客栈落了脚。距离科考开始还有几天,大少爷早带着手下人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临走前只嘱咐陈路行照顾好二少爷,说是等结束再来。于是陈路行便跟着二少爷住在了此处。
这几天,二少爷偶尔会说要自己走走不让陈路行在一旁。陈路行也就有机会和黄王二位马夫一同游看京城。京城的繁华,是边鱼镇和陀山都比不了的,这里小铺小摊的数量和种类也远超了陈路行的想象,特别多新鲜玩意和吃食,正如黄王二人所说。他也就趁着二少爷让他不必在身旁的时候看了许多尝了不少新鲜。
这天,陈路行和二位刚喝了点茶,吃了点心往客栈房间里走。一边走王兄一边说:“陈老弟,我听说二少爷往后要留在京城了,你往后可就要待在这了?”
陈路行并没有从二少爷那里听过这件事,但面上不太好显露一无所知的样子,只好糊弄过去。
黄兄见陈路行语言暧昧,说:“要真是这样,你以后可就有出息了。若二少爷真高中,咱们可就都好过了。”
陈路行没有想过二少爷做官的样子,也实在想象不出来。他随意点了点头表示附和,就在拐角处撞见了二少爷。
二少爷嘴角抿的很紧,眼皮微微下垂,虽然看上去还是温和的样子,但陈路行知道他这会心情不太好。他看着很是担心,但也不明白为什么到了京城这样繁华的地方,二少爷却总是愁眉不展。
这天晚上在房里,张之恒问他:“你觉得京城怎么样?”
自从来到京城,二少爷不许陈路行叫他少爷了,陈路行便在心里叫他张之恒。这可比“珪”字亲切多了,他想,好歹半年多,我和他二人虽多以主仆相称,但他在我心里可不是像亲哥一样?
陈路行下意识就说:“好极了,这儿的茶和吃的都是新鲜的味道,好像连太阳月亮都不是那个太阳月亮了……”话还没说完,陈路行就察觉到二少爷今晚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忙问道:“少爷是不是想家了?”
张之恒看着窗外的月亮,说:“把那画拿过来。”他将画铺在桌子上,月光给桃花添了几分清冷,“你想家吗?”张之恒在窗边回头问陈路行,“我是指陀山。”
陈路行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实话,他自己也被这话问糊涂了,又怕自己胡诌的话会让张之恒更加烦忧,只好以问相答:“上次少爷写完无涯二字,我便做了个关于家乡的梦,这段时间以来也一直想着。不知道少爷写的无涯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话,张之恒摸了摸那画,心里却很是惊讶,他知道陈路行私下在临摹自己的字,那天看他写自己的名字,一时兴起便写了“无涯”二字,真让他说出些含义来,这无异于把自己的臆想和不怎么礼貌的妄言剖给对面这个人看,张之恒琢磨不定,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路行却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没有追问,又转了一个话题:“少爷最近几日似乎心中有事,大少爷让我在您身边,我看着但一直没敢问,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张之恒犹豫的心情更重了,但又觉得这个问题比上一个好回答多了,便也没犹豫多久:“这几日,你也看了些京城的景色,你觉得若是在这生活怎么样?”
“这很繁华又热闹,总能看到新花样,在这应当不会感到无聊。”
“那及第又如何?”
“大家都说若真能成,往后仕途……”
没等陈路行将话说完,张之恒又问:“你不会一直做我的小厮,以后若是当不成了,你又要去干什么?”
陈路行突然被问住了,从前活下来的问题解决了,现在倒还真没有想过这个,只好如实回答:“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又怕少爷觉得他一幅蠢样,连忙又补充:“可能就像京城里面的摊贩这样,卖点什么。”
张之恒将画卷起来递给陈路行收起来,缓缓开口说:“这几日我也在想,我该干些什么。只是,还没有想出答案。”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便可以滔滔不绝,但有些话要完完全全说出来还真是有点难以启齿,尤其是面对着陈路行,张之恒想:他从成为小厮开始,便一直叫我少爷,私下还描摹我的字,这样将心剖给他就像是示弱……
“陈路行,你觉得我们来京城参加科举怎么样?”
陈路行被这声名字惊了一下,他听出了里面的犹豫和慎重,他想自己这刻或许不是小厮,而是朋友,“您是问……少爷的诗文写的都不错,字也好……”,陈路行说不下去了,他觉得在这一刻自己好像辜负了这个朋友的角色,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导,以免这个犹豫半天的人再不开口:“若是入榜,少爷以后便有可能长留在京城,这样的机会,好多人求也求不来……”
张之恒看着陈路行结结巴巴的样子哑然失笑,也知道对于他来说这个问题确实是太为难的,便也只好作罢,转了话锋,“这次结束以后,你就去找我大哥吧,不用再在我身旁做小厮了……”
说到此处也不由得停顿,但又觉得自己今晚犹豫实在太多,便也模仿着陈路行,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你以后做别的肯定也能不错。”
张之恒看着那幅被卷起来放在一旁的画,心想,“无涯”二字原来不过就是这个含义,但真要这样推心置腹后完全坦诚平等地说出口,实在不容易。
陈路行又被这突然的辞别话冲得说不出话来,觉得今晚实在是奇怪,现在的气氛怪,少爷犹犹豫豫的样子奇怪,再看月光和那月亮也怪极了。他便只当少爷是一时兴起,自己也只装聋作哑。
一夜再无话,两人便这样心事重重的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