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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鹌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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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寒,新春将至。和往年一样,张府的对联仍由二少爷来写。自从在二少爷旁做小厮,陈路行也见识了一把富家少爷读书的样子,暗暗地也想起来许多父母还在时自己读书的往事,他便想如果自己父母还在,张珪少爷可能便是自己,字也好,脾气也好,偶尔写写诗和文章,会常和认识的同乡少爷们一起宴聚。
每每想到这些,陈路行又觉得自己不配和二少爷相提并论,他见过他的字,常听他说什么“颜柳”,他一概不感兴趣。等到春节前夕,二少爷被府里人哄着写春联时,他更是觉得自己哪怕父母还在也写不出他那样的好字。
这日,正是府里定下的写春联的日子。陈路行早早帮二少爷研了墨备好纸,静静地站在他旁边。写字的时候,陈路行从没听过他说话,窗外的雪将府里其他人的热闹话全隔开了,陈路行站在他旁边一时大气也不敢出,屋内一时只有他蘸墨和在纸上写字的声音。陈路行往纸上看去,一笔一划慎重极了,他想,这样的字跟他常说的“入木三分”那位也必定差不了多少。
就这样看着,陈路行恍恍惚惚的像回到了自家马厩,他发现自己竟在看字和看马间找到了些相同的奇妙的宁静。看马时,看马的皮毛、光泽和眼神,看这样的生命;看字时,不自觉在心里就着那个痕迹描摹,描摹笔画和粗细,陈路行觉得这字和那马一样是活的。
陷入回忆和那样画面的陈路行一时没反应过来二少爷说了什么。张珪写完最后一笔,还没将笔放下,抬眼便看到了陈路行一脸沉思的样子,脱口问道:“你会写字么?”
问出这句话的张之恒突然意识到,陈路行当小厮的这一两个月,自己和他并没有什么交流,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年纪以外,对他也并不了解。如今一时看到他出神的样子下意识问出了这么句话,倒觉得是不是又有点冒犯人,或多或少有些贬低意味。
陈路行并未多想,听了少爷的问话,也只是低声回复道:“幼时学过几年,好久未练,早就忘记了。”
当小厮这一两个月,他也有些机会拿笔,有次也一时兴起拿了二少爷早不用的废笔想写写什么,但提笔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写什么,最后还是写了自己的名字。稚嫩的字让陈路行一时没法说出口,只好回答不会写。
张之恒看陈路行吞吞吐吐,便知他有话在心里没说出来。
陈路行想了又想,看看刚写完的春联,看看少爷,刚写的笔还在他手里没放下,终于说了出来:“少爷,您能…替我写几个字么?”说完便低下了头。
这倒是这一两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这么主动的问话,张之恒想。
“行,你想要什么?”张之恒招招手,意思是再拿张纸来。
陈路行连忙从一沓纸中挑了张最小的,低声说:“我的名字。”看少爷不解的样子,连忙又补上句“我想…以后应该也只有名字是用得上的…”,还没说完,就见珪少爷提笔就是“陈路行”三个字,果真和当时信封上的字一模一样。
但陈路行觉得还是有些不同的,这三个仿佛比那三个鲜活不少。张之恒放下笔,将纸递到陈路行面前:“你看看,怎么样?”
“少爷写的,肯定是好,”陈路行接下了纸,有点拿不定主意,“这个…我能收下吗?”
“自然,需要再写些别的吗?”张之恒看着陈路行,竟从中看到了怯懦,他一时摸不准是不是又冒犯了他。
“不用了,这就够了”,听到陈路行这话,他没再说什么。
将春联收拾好又交给府里其他人去贴,陈路行就揣着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闲了下来。春节至,府里比往常还要忙。但陈路行从二少爷那得了空,并不用操心很多事情,他这才得空再仔细观摩贴起来的春联。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想看,他突然生出个念头:写字不必临摹什么大家,就按着二少爷的筋骨来写,只要写的有三分像就足够了。
陈路行随手捡了支树枝在院里厚厚的雪上写下了自己名字。这么些时间看二少爷写字看多了,再看自己的字,陈路行竟也从里面咂摸到些他的滋味。
真摹写了二少爷的字,陈路行才渐渐没那么害怕他。之前从那个卖茶水的老板那里听来的虚假的描述才真的落了地,刚进府里对二少爷这种有学问的少爷的距离感也慢慢减少。
这天空闲,陈路行正在替张之恒拿书。他就站在台案后边的书架前,身后就是二少爷和他的书桌。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身后人的目光。他心里早没之前那么害怕了,也渐渐懂了对方看他应该是有话要说的。
视而不见或许最好,陈路行想,不管什么话总轮不到我先说的。
果然,不多时,他听见二少爷咳了两声。平日里二少爷有什么话要说也只咳两声,很少喊他的名字。陈路行拿着书转身放在书桌上,微微低头表示在听。
“你来看看”,他听见张之恒这么说。
于是他慢慢走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书上的话,陈路行一点看不懂,看完以后也只模模糊糊地记得个什么“求其道”。他抬头去看二少爷,又听见他说:“算了,做书童有意思吗?”
陈路行蓦地低下头,瞪大了眼睛,说:“不算无趣,学到了不少。至少学会了写一些字。”其实他说这话心里也没底,更无法察觉二少爷突然这么问的缘由。不过自这一问以后,两人再没多说过什么别的交心话。陈路行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但随即又想,这个问题哪有什么正确的答案呢?于是也只好放下。
但这事倒真像根刺长在了陈路行的心里。连着好几天晚上他做梦都在想二少爷的有趣无趣的问题。要说这个问题,陈路行是打心里觉得实在不用多烦恼。他来张府不过半年,考虑要走要留还为时过早,况且人若是时时考虑着未来怎么办,做起事来是肯定会出问题的。
只是早前因为摹写字迹积攒的点亲切,也因为那句有趣无趣的问题,被冲得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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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那天,二少爷说晚上朋友相聚少不了笔墨,叫他晚上早些将东西备好等着。夜里,府内上下齐聚一堂。陈路行这才有机会一览府内上下人等。张家如今当家的也便是张瑞,张老先生患病在床,平日并不活动,就连新春时节也只是叫人送到卧房内。
陈路行此刻便站在了二少爷身后,前方正是收拾得十分妥帖的张珪,他身边便是张瑞。二人身上皆点缀红色应景,前厅下坐各管家、账房和其他朋友。众人一番言语,便从前厅撤下转向偏厅各自活动。陈路行没从二少爷那里收到什么讯号,只好跟着他往偏厅去。
原来他们是要在这里继续喝酒。张瑞扭头看见他还在身后,招招手让他过来,陈路行站在张瑞身旁,闻见他身上的酒味,又听见他说:“不用时刻下人模样,和我们一同玩玩?”大少爷嘴里酒味实在是重,这叫陈路行一时拿不准主意,只好扭头询问二少爷的意见。只见张之恒点点头,他便半推半就地接过了大少爷手中的杯子。
玩乐起来熟悉的也快,一人突然提议玩个什么。陈路行迷迷糊糊没听明白,待纸笔放在了桌子上,有人开始下笔才懂,原来他们不过是要二少爷写些字罢了。张珪也不扭捏,拿起笔来便写了那么几幅,众人兴起,叫他不如给每人写几个字,还撺掇他“可将真心掺杂在字里行间,众人看见什么坏话也只能笑纳”。
张珪喝了点酒,脸色发红,笑着对众人说:“原来是让我当面说坏话啊。我也不客气,憋了一年了。”大家起哄说:“就知道你等着,来吧!”
陈路行微微往前伸了伸头也想够着看看。第一幅自然是给张瑞的,正是“何必功名”四个字。众人哎呀,“不是说写坏话吗?怎么夸起来了?”
二少爷摆摆手,“真说了我往后日子可不好过。”众人又是哄堂大笑,陈路行也不自觉笑了笑,心想,我看这二少爷也适合这四个字,伶俐又聪明,真遇到事了又一派从容。
一张接着一张,陈路行自觉接过来一一看过后交到众人手中,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打趣,既挤兑了别人,也不至于伤了和气。
张珪兴致越来越浓,“还有谁没有?我意趣正浓,别说四个字,四十字也是写得出的。”
不知谁指了指张珪身后那人,陈路行一下子愣住了,心想,我一个书童而已,本本份份做事,平日虽在心里想过书童多无趣,但是从没说出口,虽也想过往后但暂时也没动离开的心思……正想着,只见二少爷回头看了他一眼,陈路行仿佛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又想,难道二少爷还真有不少话要说?他的心也不自觉慌了起来。
只见二少爷落笔又是四个大字——“何必书童”。
众人失望,“怎么和大少爷的是一样的?”陈路行也很是不解,他接过二少爷递给他的纸仔细端详,实在看不出什么,听见二少爷说:“累了累了,想不出了。”他心里顿时失望得很。
他突然又想起前几天和二少爷在马厩前碰上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想去找黄王二人。但两人早跟着张瑞一行离家做生意去了。扑了空,陈路行往回走,半道上又遇见张珪。
“二少爷……”陈路行微微低头问候了一声。
“你在这里做什么?”两人就站在马厩门口,二少爷当时这么问他。
“本来想找和我一天进府的两位叙叙旧,来了才知道他们早跟着大少爷出门了。少爷您这是?”
陈路行心里直打鼓,平日他多待在二少爷身边两人突然在这碰上了,他担心是不是因为没找到自己,二少爷亲自来找他,想到这,他将头又往下低了低。
“我记起来了,那两位是做了马夫吧”,陈路行察觉到对方的眼神在打量他,随即又听见他说,“你如今是十六?”
陈路行点点头,“是,来府内已经快半年了。”
“别总低着头了。说起来,我还没听你讲过你家乡的事情。咱们边走边说吧。”
陈路行余光里见二少爷转身朝前走,赶紧抬头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说,“我的家乡…在陀山,也并无什么特殊的地方。”
“陀山?我倒是认识一位你的同乡,什么时间介绍你们认识认识。那你又为何要来这里?”
“我十二岁时父母双亡,哥嫂叫我到外面长见识”,陈路行顿了顿,接着说,“少爷书里不也说行万里路……”刚说到这感觉又不太妥当,声音于是越来越小,只当说完了的。
“怎么不说了?”
陈路行在二少爷身旁的时总不自觉低头弯腰,这会虽低着头,但能感受到二少爷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他小声的说:“随便看来的话,不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
“怎么像个鹌鹑似的,咱们年纪相差不远,也算个同龄人,不用这样……”
他又听见二少爷说,“你知道当时为什么叫你做了小厮?”
陈路行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看我年纪小……”
他听见前面那人笑了笑,说:“大哥说你像是读过几年书的,不能埋没了。”
陈路行没话可说,只好停下来冲他弯了弯腰,想说多谢又有点说不出口。再抬头看时,二少爷早走前面去了。
当时,从陈路行的视角往前看,他只能看见张珪的后背和后脑勺。他看见他的头微微点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说。但直到两人迈步进书房,那人都再没开口。陈路行只好也一言不发,站定在他身旁给人研磨。
如今看见“何必书童”四个字,他突然想起那句“读过几年书,不能埋没了”……黄王二人跟随大少爷,其中辛苦不必多说,乐趣自然也是想不到的。虽说书童无趣,况且我并没有多读几年书……再往深处,陈路行不敢多想了。
众人玩到兴尽将散了,陈路行还没有困意,将二少爷送回房后闲来无事逛逛张府,不知不觉又走到当时的马厩处。
他突然想起与他同天来的两位马夫,这一两个月待在二少爷身边,他倒是把他们俩忘了。他便自然而然地将自己会友飨聚的小情绪放在了那两人身上。
没走几步,他便到了马夫和其他仆人相聚的地方。前房的大家都快散了,这里还热闹得很。大家都在一个府内,熟悉起来也快。
他穿人过酒来到那两人面前,那两人见他也很是惊奇。陈路行也正是这时才知道他们俩一位姓黄,一位姓王。两人此刻也变了模样,脸上瞧着倒比刚来憔悴不少。
“二位看起来为何如此憔悴?”
“别提了,马夫果真不容易。我们两刚随大少爷在外流转数月,其中艰辛……”
陈路行见两人面色发白,虽说劳累,但语气里的畅快让人很是羡慕。
“那你们随大少爷在外边,可见到了什么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事情不少!一个月的所见所闻比我过去十几年还多,京城的繁华不是咱们能想象的……”
三人一言一语,待陈路行意识到的时候,外边的天已经很黑了。他突然想起二少爷白天说的话,赶紧告别了众人。
临别时,屋内还有人说:“还是陈路行你快活,整天就替二少爷找找书研磨,背背书箱,轻松得很。”
众人哄笑,另有人赶紧接话,“你这身板,别说背一箱书,就是十箱也是可以。可惜是个不识字的,不然你比陈小兄弟还快活!”
陈路行也随他们笑了几声,转身赶紧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他一边想黄兄王兄的见闻,屋内那些人虽说自己快活,但真叫哪个会识字的来跟我换,恐怕他们也是不愿意的。况且我也不认得几个字,更别说那些之乎者也,就连二少爷好像也看不上我这样没有学识的下人,不然怎么会说“何必书童”……陈路行不知为什么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