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行后》浅水小竹

2、书童 入张府侍从

　　自背着包离开家乡，陈路行已北上三月有余。天气转凉，他穿着一身单衣一路颤抖着在一个名叫“边鱼”的小镇暂时停留。过去的三个月，他毫无方向，恍恍惚惚只是在北上，沿着官道也并未见到什么稀奇场景。离家越远，大家的口音越是复杂，话也越难懂，不知什么时候，周围人的吃穿用度已经大不相同了。这时他便到了边鱼镇。虽然叫边鱼，但这里并不产海物。地处此郡边缘，故叫“边”，“鱼”同音“余”，多余的意思。但在这样多余又边缘的地方里却长出了一代代怡然自处的乡民。
　　陈路行拿着所剩无己的散钱买了个白馍，就着摊主附送的赶路茶坐了下来。
　　“求学？”
　　“并不是”，如果“长见识”“行万里”也是求学的一部分，那陈路行偶尔也觉得自己大步走在康庄大道上。
　　“科举有什么意思，我家那个去年也试过，难得很！”
　　陈路行看着摊主，对方说这话时并未流露出什么表情，看起来倒真是不把科举当一回事。“那您儿子现在在哪里高就？实不相瞒，我也是走投无路背井离乡，现在正愁个落脚的地方。”
　　“我看你是刚来，咱们这都想把自己塞进张府。张家有钱得很，我家那个刚进去占了个厨师的位置，就只做我这白馍！”
　　“只做白馍？那他家应该很多厨子……”，陈路行想想，一个专做白馍，一个专做面条……光厨师应该就该百余人，不禁咂舌接着问：“张府竟真能养活这么多人？”
　　“那是！听说他们那张主是官家的人，听说每月俸禄不少。要是你真想找个好去处，可以去那看看，就这条路往前，挂着牌匾那家。”
　　“多谢您了，等我落了脚，一定常来您这吃馍喝茶。”
　　一口饮尽碗中茶，陈路行掩了掩单衣向长街那头大步走去，心里只想着能顺利度过接下来的冬天。
　　三步并作两步，陈路行一边走一边想自己能干些什么，还没想出个答案就到了张府门口。两个半人高的石狮照着张府牌匾反射的太阳光衬得大门的高大，陈路行几乎是马上想到了家乡的那个陈府。
　　张府门口还站定了一个小厮，并不做什么别的事情，专门负责接待府门口站定询问的人。刚刚站定，那小厮就走了过来，平静地问：“是来谋职的吗？请随我来。”语气的熟练，想来这话已经对众多人讲过了。
　　微微点头，陈路行就跟上了他的步伐。并不从正门直接进去，小厮从宅外绕了半圈才引着陈路行进了一扇门。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陈路行微弯下腰低声问：“不知府里最近可有哪些空缺？”
　　“从这偏门进马厩，最近恰好少一马夫，比别的更辛苦麻烦些。”
　　“那您可知……”还未问完，小厮便指了指说：“到了。多的我也不懂，只知道今日已经来了两人了。您进去吧。”小厮站定在马厩棚门外不再言语一个侧身就离开了。
　　陈路行环顾四周，这马厩比自家那地方大一些，有两匹马，两个人正在里面洗刷，听喘气声已经很累了。不再多想，陈路行大步走了进去。拱拱手还未开口，就看到个第三人，那人挑挑眉也朝他随意拱拱手做了个样子，说：“是来做马夫的？你这个年纪……之前可干过？”
　　“并未做过，但在家乡扫过三年的马厩，对马匹也算了解，定能胜任。”
　　那人摆了摆手，为他这番壮志之言笑了笑：“不必如此拘谨，想来肯定是干得来，那你就去打扫马厩，一会我再来。”后面一句对着三人说完，他便拂了拂衣离开了。
　　三人一时沉默。不一会，其中一人冲着陈路行问道：“兄弟，你经过什么门道来的？”
　　“就是谁人引荐？”旁边一人抢着问。
　　“这…是路北卖白馍的老爷，我听说这府里光厨子就几十人，不知是真还是假？”
　　“没这么夸张，我听人说是因为张家老爷时常得出远门，不舍得离家太远太久，才找些咱本地厨子做些家乡美食随身带着，以便能时时吃到乡味。”
　　“原来如此…那不知这马夫可也要时常随他出远门？”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
　　问罢无言，三人一鼓作气齐将马厩和马洗得干干净净。不消多时，之前那人果然又回来了。抬眼扫了扫马厩，他一脸温和对着三人说：“少爷要单独见三位，你们随我来吧。”
　　四人依次出了马厩，过庭院走长廊，最终停在了一个花雕木门前，柱子两旁挂着对墨笔：“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木门敞着，堂前挂着幅山水画。堂下正坐着位年轻先生，约莫二十五，正喝着茶，模样看不太清。但一身浅绿长袍透出的光泽看见其料子不菲。领头人只一句“少爷，他们到了”，那人便立刻放下了茶杯站了起来，语气熟捻的倒像招待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快请进来。”
　　三人依次安静地落了座，陈路行这才仔细打量那少爷的脸：剑眉衬得他英气十足，黑色的眼睛里透着机灵劲儿，只是腮下泛青让他看起来疲惫不堪。
　　“你们三位如今都住在哪里？”那少爷就着茶问，又浅笑看着他们。陈路行看着这少爷的脸，又想到大门口的小厮，还有这带他们进堂如今站在少爷旁边的那个人，他们都温和的很，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的感觉，紧张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我刚到这里，还没有找到住处。”
　　“你原是哪里人？”
　　“原是陀山人，如今已十六。”
　　“这么远的路！”张少爷面露惊色，“你叫什么名字？”
　　“陈路行。”
　　说到此，张少爷想起什么，抬手对着三人说：“在下姓张，单名一个‘瑞’字。”
　　原来张府并不是什么官宦人家，张家的牌子如此亮堂，只因为张瑞少爷常年在外做生意，也赚了些钱。消息一路传到边鱼镇不知怎么就成了那个样子。
　　三人各自同张瑞谈过以后，那少爷再没讲话。他旁边那人又请三人去了另外一间厅房吃茶。又没过一会，他又走进房内，依次给三人递上个信封，封上专写了三人的名字。字隽雅清秀，十分规矩。当着那人的面，三人没敢多议论。那人临走前拱手说了句“恭喜恭喜”，一听这话，三人便知这事成了。
　　打开信封，陈路行却瞧见信上写着要他去做府里的小厮，他用余光去看那两人的神情，他俩确实是成了马夫。将疑惑按下不表，他只当是府里不要三个马夫。那两人看了他的信，一时欢喜，道：“陈兄恭喜。往后可靠您多提点咱这同期了。”见着二位大哥用这语气对自己说些恭维话，陈路行脸上一热忙说：“不敢不敢，我一个外地人还要大哥们多照应。”
　　三人各自收到信封便朝信上所写的地方去。陈路行要去的厅堂不远，没几步就到了。只是这回堂里除了瑞少爷另外多了一人。那人见了陈路行跑似的快步走到他前头，虚拉住了陈路行的手：“哥，这便是了？”
　　那人上下打量后低声笑了几声，冲陈路行问道：“你叫什么？”
　　陈路行瞧见他叫瑞少爷“哥”，只好再拱手朗声说：“陈路行，十六岁，陀山人。”说罢又补上一句“公子好气宇”。
　　那人听了这话摆了摆袖子：“单名一个‘珪’字。”
　　陈路行随口恭维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心里也觉得不太好意思，还想再说上一句时，瑞少爷拍了拍张珪的手：“之恒，这是我给你新找的小厮，以后他便替我督促你读书。”
　　陈路行知道这肯定是这张珪少爷的字，“之恒”。之恒少爷听了哥哥的话，冲着陈路行努努嘴，说：“不必督促，就做朋友。”
　　陈路行看见张瑞拍了拍张珪少爷的手，又听见他说：“还是要督促的。”那位二少爷欲言又止只好喝茶。
　　就这样，陈路行也不知为什么便迷迷糊糊的做了二少爷的小厮和书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