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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散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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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肆原本是想交到哪个人手上的,但时运不济加上之前休整的通传,也没有哪个人想接手。陈路行跟林二东找西寻也没找到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这天两个人在站在茶肆门口想再看看,“散兰茶肆”的招牌早取下来了,两人只能摸一摸门。
“陈公子”,陈路行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葛云舒,“陈公子,茶肆往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真是悠闲,陈路行下意识这么想,回过神来叫了声葛大人,说:“转给别人,或者关门。”
“那是否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还没有”,陈路行又略思考了会儿,现在一时半会是找不到人了,如果想茶肆的招牌延续下去,能寻求帮助的人……好像也只有面前这位大人。他叫了身葛大人,还没说完,这位大人就平平淡淡地开了口,“我有一位朋友十分喜好茶,若可以,他是愿意的。”
陈路行这会也不想客气,“那不知您这位朋友……往后是不是还能用散兰茶肆的招牌?”这事是林二和他共同的愿望。陈载驰除了那些字画行李,别的什么也没留下来。过去这么多年也只有个散兰茶肆的招牌能让别人叫他一声“陈老板”,现在请求留下这个招牌,也算帮他留下点什么。
“自然”,葛云舒点点头,“那剩余的事情我找他来跟你们细说。”说罢,他转身要走,没走几步又转身来轻轻说了句“节哀”。
“葛大人!”陈路行开口就后悔了,但他觉得现在不说以后可能也没机会了,“多有冒犯,如果可以,我愿意替潘丘和葛成羽给您的弟弟上柱香……”
这样的话,陈路行说出口也没什么底气。果然听见他说,“不必了。”
没过几天,有个人找到了陈载驰的小院说是葛云舒的朋友。三人将茶肆的事宜说清楚后,陈路行才更真切地体会到了结束。好像一本写满了笔记的书看到了最后,还想再补充点什么上去,但已经没地方可以写了。
既然已经交接了,陈路行更没有什么理由留在京城。同时他也时时将陈载驰的话记在心上,想着尽快回陀山陈府探望一下。于是,又过半月,他自己一个人驱着马车慢慢悠悠的踏上了回乡路。
这趟路算不上什么回乡路,陈路行在路途中抱着出游的心情,将陈载驰的那本小书抱在怀里,就像往日一同远行那样。
直到有天在路上淋了雨,雨大到他不得不找了个旅店住下了。当天晚上他的头就有点晕,等到后半夜人也开始发热,这叫他想起探陈载驰鼻息的时候。陈路行这才真的慌起来,心情也不像刚出发那样轻松了,他怕自己也出了什么问题,最后完成不了陈载驰托付给他的事情。
于是他撑着身子,从店里要来了纸笔。点着灯,将纸铺开,想着给陈府先写封信送过去。这封信写起来倒没有费什么气力,他一边写一边觉得残忍,信里什么情感也没有,什么别的话也没说。这信真是活生生一封吊唁信,还是没有没有提前告知的不亲自来的吊唁。
这封写完,陈路行又想起自己的兄嫂。人虚弱的时候好像总是多愁善感,即便他和兄嫂已经好多年没有来往。京城里的亲人朋友不在了,他才终于从哪个角落里把他们找了出来。伴着窗外的雨声,他想给他们也写上这么一封信。但最后还是没写出来。
翌日,乘着天还没热起来,陈路行赶着车走到了离陀山不远的路口,将车停在此处稍作休息。即便脚步再不想往前,陈路行也知道到了不得不去的时候。
陈府的牌匾还是挂在那,陈路行担心的心放下一半。门口的小厮居然还记得他,赶快进去通传后就将人请进去了。待坐在安安静静的堂下时,陈路行才真切地体会到残忍。府里特别安静,他知道自己走得慢,吊唁的信应该早已经送到了。
果然,陈载驰的母亲出来时是需要人搀扶的,脸色也很是憔悴,见着陈路行,表情也有点绷不住了。陈路行赶紧上前托住她的胳膊,刚扶着人坐下来,他就听见了几声低泣。不是那次在陈载驰墓那遇见的妇人那样嚎啕大哭,而是断断续续的哽咽,听见着声音陈路行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了。
“节哀”,陈路行听见自己这么说,“陈载……陈少爷托我给您说……他十分舍不得,说您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说到后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陈载驰只叫他说挂念。但他自己硬把这事跟他母亲说,陈路行不禁有点后悔。
陈载驰的母亲很快也克制住了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的悲痛不必多说,但当着外人的面,她也不便多流露。“我记得你从前也来过,是从前在茶肆里面帮忙?”
“嗯,多亏陈少爷收留”,陈路行点点头,感激陈载驰的母亲换了话题。
“那茶肆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转出去了,招牌还在,交到了一位很放心的人手里,您不用担心。”
母亲点点头,“那你现在是?从前听载驰说你也是陀山人,往后有什么打算?”
“往后……”陈路行还真没再想这件事,光是将这个消息带回陀山就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和勇气。既然被问到,他也只好说些能安慰人的话,“我应该还是回京城,若有机会还是要留在茶肆里帮忙的。”
他看见对面的妇人脸上果然又多了些笑,好像在感谢。但他现在也不想再分辨,只因为话说出口那瞬间,陈路行不由自主想到了那副“一往入天涯”的画。他知道自己是不会再回茶肆的,若是可以,他或许就会带着那画和那本小书四处求生。
两人没说什么别的,陈路行假借要回家探望婉拒了妇人的好意,快步就离开了陈府。
但真出了府,他却又觉得再没地方可去。说要回家,他也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最后还是找了家客栈打算歇一晚。孤身一人坐在空荡的房间里面,他很难不想起陈载驰。这种感伤的时候,他才更真切体会到,从前说他和茶肆是自己的第一个家其中掺杂了多少感情。
现在这个家没了,他又想退而求其次,用些忠孝仁义填补一下自己和兄嫂之间的缝隙。带病归乡,家虽然不在了,往日对兄嫂的一点点恩情虽然也快消散了,但也算慰藉自己兼怀陈载驰。
这时他没犹豫很久,找来纸笔,提笔给兄嫂写了封信。既然没打算长留陀山,更没打算再见他们,这封信也只是抚慰一下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感伤,他也就没保留什么,难得任性了一回。好多从前想说的、想问的还有如今好多想倾诉的全写在里面了。封口前,他想了想,还是又塞了些钱进去。
写完,他将信交给掌柜,托他明天一早帮他送过去。掌柜打趣地问:“怎么这么厚?地址离这里不远,你怎么不自己过去?”
“朋友托我交给家人的家书,我不太熟识,也赶着返程,请您帮我送过去”,说完还塞了些散钱算是给掌柜的报酬。收了这钱,老板笑呵呵地说:“好嘞,明天一大早就去,保准办妥。天也不早了,您赶快休息吧。”
将信交到那人手上,陈路行才安心在床上躺下。等到第二天陈路行要走的时候,掌柜果然告诉他说事情已经办妥了,信已经交到那家人手上了,还说他们的收到信的时候表情很是惊讶,看起来有些欣喜。
陈路行点点头笑了笑,道过谢以后赶着马车就离开了陀山。
一路上照旧走官道,也算平稳。几个月以后,他已经往南不知道走了多远了。南方湿热,他还真有点不适应。陈路行晃晃悠悠去了不少陈载驰书上记载的地方,还去了从前和他一起去过的芜东山,去了从前和他在雨里敞怀的地方。
那座墓旧了不少,这回他看清了,那人姓苏。下山的时候居然也开始下雨,只是不像从前那样的绵绵细雨,倾盆大雨砸在陈路行身上,叫他觉得畅快不少。
心里虽然痛快,但淋过雨后,陈路行还是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问题了。待找到大夫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发热了,头也晕得很。他想,这回我算是将陈载驰的一切都感受了一遍,连他发热头晕也感受到了。
大夫开了些止咳祛湿的药,太苦,陈路行喝过几口以后就不愿意喝了。马车在路上不紧不慢,陈路行看着前方,觉得那个画上写的“天涯”太远了,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到不了,况且画上是两个人,他一个人是坚持不下来的;但他又觉得“天涯”可能不是什么地方,等到他真的在马车中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时候,他才明白陈载驰那天想喝紫笋茶是什么意思。
到头喝些浓茶,才能在闭眼的时候也提醒自己永远不忘记它的滋味。没等喝上这样最后一口浓茶,陈路行就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