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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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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路行第一次知道这个小院,还是陈载驰在信里说他在京城找到了新住处,离他们从前赏月的地方不太远。后来他跟陈载驰在这里又一次诉了衷肠。再怎么看这个地方也算是个很不错的住处。但现在他跟林二没有这样的闲心,只因陈载驰的情况真的不太好。两人分头走了不少医馆,里面都是人满为患。如今陈载驰睡下了,他们俩坐在堂口一起沉默着。
这天下午他们又想出去看看,刚走到街上就听人说什么旨,什么病。两人站在张榜的地方看得仔仔细细,上面写着最近确是寒咳高发期,并不是什么时疫,但只要是病就伤身体,且传染性强,诸位须小心。陈路行觉得这事真赶巧,也真让人哭笑不得,说是传染性强,但他和林二还好端端的。
幸好官府门口和各个街角有临时设置的药摊,陈路行跟着林二去了最大的那处。正在这里,陈路行又看见了葛云舒。他突然想起来陈载驰说那人曾去看过自己,陈路行看他现在精神不错,应该也是没有受此影响的。
两人站在药摊的队伍里,葛云舒很快就发现了他们。
“你们来拿药?”葛云舒的语气还是温和的。
陈路行点点头,“陈老板染上了病。”他故意将“病”字说的重了点,果然看见葛云舒皱了皱眉,陈路行心里莫名生出些快意,但很快平复了下来。
“正好,我请位大夫跟着你们去瞧瞧。”再开口,葛云舒的表情也没那么愁了,话里话外好像再说这不过举手之劳。陈路行这会就算再怎么不愿和他多说,也只能开口说上句多谢。
于是四人带着药往陈载驰的小院走。走在路上,林二给他使眼色,陈路行明白他的意思,就是实在不好开口。
“陈公子有话要说?”这种时候,葛云舒其实还是善解人意的。
“是有话想问,我知道茶肆整改后还需过了您这关……不知葛大人可有什么要求?我们也好尽快开始。”
葛云舒确实没细想过这件事,但不过想了片刻,他就开口说:“现在不景气,你在茶肆应该也知道。陈老板的茶肆虽然名气响,但肯定也受了不少影响。往后若是只卖茶,要恢复到从前恐怕是难。要问我的想法,不如多添些花样……不过,这全凭陈老板自己,我也是一时兴起,想到了就说了。至于其他的意见,陈老板的茶肆能做到现在这样,自然是不用我多说。”
长长的一段话刚说完,四人到了小院门口。陈路行和林二跟在葛云舒后边进去,陈路行不禁看了看他的背影,他前几天还以为茶肆关门的事情有葛云舒一脚,但就听他的这番话,陈路行也不愿意再怀疑他。
林二拍拍他的胳膊,低声跟他说:“这个葛大人跟他弟弟大不相同啊。”听了这话,陈路行又想起葛云舒在书房跟他说的话,难免在心里冷笑几声,想着或许这位葛大人喜欢这样反复,以欺瞒和玩弄别人为乐。
“这……陈公子的病……”大夫吞吞吐吐更让人担忧。
“有话直说吧”,葛云舒淡淡地说,又扭头去问陈路行,“陈老板这样多久了?”
“从狱里回来那天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找大夫看过。”
“恕我直言了,葛大人,陈公子,我恐怕是医不了”,大夫的声音弱了下来,看三个人都愣住了,连忙补充说:“这病和一般所说寒咳并不相同,刚现征兆时是发热,用药最合适。若没来得及……之后人就迷迷糊糊,人一糊涂这病……”
三个人理解了这话,只是陈路行心里顿时慌得很。他几乎是抱住了大夫的胳膊,问:“怎么会这样?明明才几天而已……”他看大夫一脸犹豫,眼神往葛云舒那走,他慢慢放开了他的胳膊。
待陈路行完全清醒过来并且想明白大夫的话的时候,葛云舒早已经离开了。林二拉着陈路行想去看看陈载驰,陈路行慢慢挣脱了他的手,说:“我出去看看。”林二知道他心里不舒服,也只好随他去了。
出了院门,陈路行根本不知道往哪里去。虽然在京城待了这么久,但真要找一个能放下心来想想的地方,一时也不容易。兜兜转转,他走到了从前和陈载驰倚靠过的桂花树下。
春夏交替之际,桂花树是繁茂的。没有桂花,陈路行揪了片叶子放在手里搓碎了闻,叶子闻起来倒没有花那么冲,只是手上也不那么干净了。
这片地方跟从前一样并没有什么人来,草丛里不时有些声响,没有风的地方树叶都安安静静的,他就静静地在这里靠了会,脑子还想着大夫的话。陈路行仔细回想了会,觉得自己从离家到现在,甚至于从出生到现在,见识长了不少。虽然听过死亡,倒还真没见过尸体……他不自觉捏了捏拳,心里不愿意说这个词。他听好多人说、看好多书上写,那个时候就像睡着了一样,像现在这样安静。
这里还是太安静,陈路行有点待不住了。待他回到小院后,他赶紧趁着林二没注意,偷偷探了探陈载驰的鼻息。干完这事他又在心里骂自己把那个大夫的话当了真。
又过一天陈载驰醒了,跟前几天比精神不少。陈路行心里高兴,问:“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有什么想吃的?”
陈载驰摇摇头,示意他靠近点。陈路行向前靠了靠,听见陈载驰问他:“我的画收好了吧?”
陈路行笑了笑,“早收好了,一幅不落,卷得整整齐齐。”他看见陈载驰眨了眨眼,知道他那是高兴了。
他还想问点什么,但陈载驰好像又有点要睡了,于是陈路行只好帮他拢了拢被子出去了。等到下午的时候,陈载驰好像是恢复了一样,说话也没那么费力了,甚至还想让人扶他起来。
“茶肆……”陈载驰的声音也不像以前那样透亮了。陈路行看着他的嘴,上下嘴唇一贴一个字就出来了,他赶紧开口想让他放心:“茶肆的事情,我问过葛大人了,重开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陈载驰摇摇头,“茶肆……恐怕是不行了。”这话说得有点含糊,陈路行靠近些才听清楚。他拍拍陈载驰的手,“不会的,你放心。”
“我想请你帮个忙”,这句话陈路行倒是听得很清楚,“我如今生了病,心里挂念我母亲,想请你帮我回家看看她。”陈路行看着陈载驰,那人也看着他,眼睛里的请求之意他看的很清楚。
陈路行自认为自己对陀山和兄嫂早没那些个愁绪了,但真到了要一个人回去看看的时候,他心里还是直敲鼓。但他知道陈载驰如今的心愿,自己是不论如何也要办到的。
“嗯”,陈路行点点头,“你放心。”
两人一时没什么话要说,过了好一会儿,陈载驰开口,“我想喝一口紫笋。”
“紫笋浓……”陈路行又去看他的脸色,只好又点点头,“我去给你泡。”
待倒给他喝了一口,陈路行看他果然皱了皱眉头,心想,应该是苦到了,赶紧又要递清水给他。陈载驰依旧摇摇头,“苦点也好。”
没坐多久,陈载驰眼睛又要闭,陈路行赶紧扶他躺下,一边动作一边小声嘀咕,“喝了这么浓的茶晚上怎么睡得着。”扶他躺下又盖好被子,他也赶紧合了合衣裳在旁边的桌子上趴下了。
后半夜是林二来摇的他,轻摇了几下,声音也很低。他半眯着眼睛要站起来,林二将他按下了,陈路行听见他说,“陈载驰……”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他觉得自己好像没睡醒似的,问了句“什么”。只见林二眼泪就落下来了,他转头要去陈载驰床头,怕林二的声音吵醒了他。
没人拉他,他走过去瞧见陈载驰睡得安静得很,他又下意识去探他的鼻息,还没靠近就像触了火似的将手缩了回去。
这下,陈路行是真的醒过来了。他愣愣地站在他床头,好像真从现在的陈载驰脸上看出了点和从前不一样的地方来。但不过眨了几下眼,陈路行又觉得现在的他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看到最后,他都有点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陈载驰了。
小院在郊外,又是后半夜,外边安静得很。他转头看林二,林二的哭声也没什么声音。陈路行突然想起来,那年陪陈载驰回他家的时候,他父亲去世,府里的人前前后后忙上忙下,当时房间里的哭声将他吵醒。
他恍惚觉得自己就像当时的陈载驰一样,一点声音也没有。他又想起陈载驰的请求,这个时候,陈路行觉得自己好像应该马上坐着马车,快马加鞭往陀山陈府里赶,替他报个平安。
总而言之,陈路行在心里跟自己说,总而言之,陈载驰是走了。茶肆的事情等自己了了他的心愿再回京城办,字画也都收好了……除了这些,他什么也没有了。
混混沌沌跟着林二了结了后续事情,已经过了初夏了。收拾东西时,陈路行发现往常这个时候他早跟着陈载驰远行去了。既然将书拿出来了,陈路行想提笔在上面写几句,但拿着笔什么也写不出来。
一闭上眼睛,他脑子里全是陈载驰睡着的样子。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而今已经见识过亡人的模样了。
陈载驰的墓在更远的地方,因为那晚他挂念挂念茶肆的事情,告诉床前的林二将他葬在这里,不必返乡。落葬后五六天的样子,葛云舒来看过。陈路行对着他没什么话说,林二也跟着他一言不发。至于其他人,他脑子里闪过好多人的脸,但最后能来到陈载驰墓前的也只有三四个人。
之后好几个月,陈路行每天都要去看看。那个地方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墓,另外还有几家,看土色也是刚落的。陈路行还碰见过几次,点头之交,并不多说话。
这天又落下了新墓,跟着来的不少人,弄完走了些,最后只剩下一位老妇人坐在地上。起初她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陈路行也就没朝那里多看,后来妇人的低泣成了嚎啕大哭,陈路行才终于走过去蹲下,轻轻的说了句“节哀”。妇人听了这话哭的更厉害了,陈路行朝墓碑上看去,是位姓孙的公子。
他止不住妇人的哭声,只好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妇人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些“先我而去”、“别走”、“怎么舍得”的话,陈路行听着听着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扭头去看陈载驰,他安静得很。风将幡吹的左摇右晃,隔了段距离,什么也听不见。他慢慢站起来回到那里,将剩余的茶水倒在地上,而后转身离开了。
给陈载驰送完茶,陈路行顺道去看望了潘丘和葛成羽的妹妹,还想着是不是也该在旁边给葛成羽安一个地方,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