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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坠亡 ...

  •   陈路行在军中不时能见到葛成羽,时间久了从前心里如何委屈如何气愤也渐渐淡了。自打朝廷和北边商讨议和后,正经的战事就不像从前那样频繁。因此,陈路行跟着葛成羽这个哥哥也结识了不少人,也就见到了那位总替他和葛成羽传信的人。此人叫钱仲昆,陈路行在京城见过的便是他的妹妹钱俶旭。
      借着钱仲昆给家寄信的机会,陈路行托他在信里给他妹妹道句谢。两三个月后,钱仲昆收到回信,说是他妹妹在信里说很久前何荣给她的信如今还在她手里,还问陈路行知不知道陈老板在哪,她可以替他将此信寄过去。
      陈路行自己都快忘了,突然被这么一提,也不好叫她为难,只好自己给她写了信说不多麻烦她,就把那信当成引火的折子烧了吧。
      钱俶旭见陈路行还特意自己寄信来说这事,只好在收到信的当晚就将它烧尽了。就这样,信里不痛不痒的关怀烧成了灰,但陈路行收到钱俶旭的回信后,总觉得那点火星越烧越烈,烈得他忍不住想给陈载驰写些更亲热的话。
      只是还没来得及,北边的一个突击就打得大家节节败退,大家以为这个春节还能和去年一样,精神上稍稍松懈,敌人就得寸进尺。他们只好跟着将军南撤。写信的事也在南撤和反击中被搁置了下来。
      陈载驰在这个春节后守丧结束。此时陈路行跟着葛成羽刚南撤不久,战争的场景缠着他晚上睡不安稳。
      这一年他凭着葛成羽的关系,替何荣的人在军帐里游走,虽然有了京城的关系,他们并不需要在这做什么生意,但是何荣的野心很大,陈路行也免不了要替他处处发展。时间久了,他也就更懂了陈载驰的不易。
      陈载驰在天气还没热起来的时候又出了门,他不想就这样颓丧着,想出去再做些什么。但在这之前,他先去了边鱼镇看望张之恒。
      他这次照旧先去张府,不过两年不见,张瑞已经消瘦的陈载驰认不出来了。张府上下也都死气沉沉,不似往日。
      “张兄,这是什么了?为何这样消沉?”陈载驰以为是他生意上的问题,“我此来也是想看望之恒,他仍在玉泉寺的话,我便直接去了。”
      他见张瑞双眼通红地摇摇头,问:“不在玉泉寺?可是换了地方?”
      张瑞终于开了口,他断断续续地说:“之恒……之恒不在了。”
      陈载驰不敢多想,但他看张瑞这副样子,心想之恒怕是出了事情。“不在了?”陈载驰发觉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的,“这是什么意思?”
      “不久前寺里的人告诉我,雨后山里滑,他……他……”张瑞再说不下去了,双手掩面痛哭,这样残酷的事实比之恒要出家还叫他悲伤。
      陈载驰被这样荒唐的事实击中,张瑞的哭声让他稍稍回神,他哑着嗓子问:“那……他如今在寺里吗?”张瑞点点头,陈载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他揽住,拍了拍他的后背,更多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只身一人上山见之恒,走在路上都还恍惚着。他想起上次来玉泉寺,那个时候是和陈路行一起,那个时候之恒还给他们泡茶,还说寺旁有泉所以叫玉泉寺。他还想着等他愿意说了再问他为何要出家,还想问他上次陈路行给他的苦茶苦不苦,还想问为什么给陈路行写那么一句话……好多问题被这样突然又戏剧的阴阳相隔堵在陈载驰心里。
      寺里的人还记得陈载驰,将他引到张之恒所在的地方就走了。站在张之恒的棺木前时,陈载驰仍然是懵的。风吹着帷幕来回摆动,树叶撞击的声音沙沙地响,撞钟声吵着鸟从树上飞到空中,它们振翅的声音也吵得很。陈载驰听见很多很多细小的声音,仿佛也听见蚂蚁和虫子蚕食面前这个躯体的声音。
      香燃烧的烟在风中融化,陈载驰再也站不住了。他扶着门框,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茫然四顾,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
      当晚他宿在寺里,眼睛一闭就会想起之恒从前是如何轩昂。他一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马车好像从来是照着轨迹在走,但最终却是南辕北辙。陈载驰撑着自己在寺里散心,见到了那座佛塔。只是远远看一眼,他心里便生出股怨恨。他皱着眉咽下自己的泪水,抚摸着佛塔的红墙围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累倒到靠着佛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里,他还想着往后见寺庙便思之恒,但思之恒自己又免不了怨佛寺。
      陈载驰不愿在寺里多留,第二天上午替陈路行多上了只香就走了。要下山时他心里放不下,转了脚步要去之恒坠亡的地方。他让僧人给他指了路,并不想要其他人陪同。
      过去一段时间了,那里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有张瑞在此处留的东西标记着此处是不同于其他地方的。陈载驰试图从这里的青石中看出些什么,以此来安慰自己之恒的死是躲不过的。但这里的石头一点不特殊,它们和其他的石头一样,沉默地应对着陈载驰的注视。斑驳的树影在这些石头上摇晃,夏蝉也放肆地叫着。陈载驰脚步越来越快,下了山连张府也没回就离开了边鱼镇。
      他原本的计划是四处游历另寻出路,但之恒的死不仅让他心慌,更让他不时想起陈路行。他只好改了路线,进了京城。从前是回京城,现在只能叫上京城。陈载驰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或许也该将之恒的事情跟陈路行说一声。但自己又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一下更是心烦意乱。
      陈载驰暂宿京城,将写信给陈路行的事挂在心上,当即决定去找林二。在去找林二的路上,他觉得真是可笑,明明共处两年,现在却一年多不联系,甚至不知道他在何处。
      林二而今在一家酒肆,陈载驰找过去问:“你可知道陈路行现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他只说要找他的那个哥哥,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
      “那……你知道,有什么法子能将信寄给他吗?”
      林二思考了会,说:“从前是有一个人来给陈路行和他哥哥传信,说是军中好友的妹妹,我想应当可以找找她。”
      陈载驰当晚回到客栈便立刻开始写信,明明是要说之恒的事情,但心里却越来越舒畅。之恒的死仿佛一个契机,陈载驰觉得自己像是利用了他,若没有这件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这样下决心。他在心里并不敢说什么亲密的话,大篇幅还是在说之恒,信末才敢附上句问候和地址。
      第二日清早,陈载驰揣着信就找到了钱俶旭的所在。敲了门,一人很快来开了门。陈载驰小心翼翼地问:“在下陈载驰……”那人很快反应了过来,“陈老板?”陈载驰知道这便是那位替陈路行和葛成羽传信的人了。
      “在下陈载驰,可是钱小姐?”
      钱俶旭点点头,将人请进门。陈载驰刚坐下就急迫地问:“钱小姐能否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钱俶旭看这个陈老板说起话来眼神躲闪,好像有点胆怯。
      陈载驰确实有点说不出口,且不说自己很少要别人帮自己这么大一个忙,就说这封信是以什么理由寄给陈路行呢?他不好再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之恒死了,要知会陈路行一声。
      “我有封信……”
      钱小姐察言观色厉害得很,“您是有信要给陈路行?这不算什么忙,正好我也要给兄长回信,可以顺道一起寄过去。”
      陈载驰将自己在心里编画的各种理由一起咽了下去,告了谢就要离开。钱俶旭想起被自己烧掉的那封信,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嘴上已经脱口叫住了陈载驰。那人站定回头看自己,看得出是怕信出问题,正等自己说些什么。
      钱俶旭闭了闭眼,还是觉得不说了。陈路行辗转才递到她手上的要给陈载驰的信,不久前被烧了。这样的话说出来,恐怕只会让这位陈老板和陈路行之间心生嫌隙。钱俶旭只好随口扯了句“陈路行不久前还在信上叫我去看你,说是……说是挂念你。”
      陈载驰当然听得出这是匡他,陈路行绝不会说挂念他这种话,但陈载驰也不知道陈路行会不会在信上说让钱俶旭去看他,钱俶旭随口胡扯的话倒让陈载驰怀疑确有其事。或许是他一厢情愿,或许是真真假假他不想分辨,总之这话给了他不少安慰。
      陈载驰扯着笑脸对钱俶旭道谢,说:“若是方便,能否替我也带一句挂念的话给他?”见对面的人点点头,他才又弯弯腰离开。
      踏着金秋的霜,那封信终于送到了陈路行手里。陈路行一点不相信这是陈载驰给他的信,他甚至怀疑这是林二为了哄他而写的。所以他怀着被戏弄,被欺骗的笑意将信打开。或许心里夹杂了一些期待,或许还有些胆怯,信上的字明明白白地说着这就是陈载驰的信。
      信末还有印章,他有一点不想读,短短的信读完就没了,他看着那几行字,心想,一年不见,怎么会只有这么短短几句呢?
      钱仲昆看陈路行的样子,知道他一定是盼这信许久了。他拍着陈路行的肩膀笑着说:“这是谁的信?俶旭还托我给你带句话呢。”
      陈路行的目光,终于从印章的陈载驰三个字转到对面的人身上。
      “俶旭说寄信的人还托她带句话,说是很挂念你。”
      这样短短四个字辗转几千里路,借了两个人的嘴才传到陈路行耳边。“我言秋日胜春朝”,古人所言极是。
      陈路行恍恍惚惚回了自己的地方,嘴角忍不住地上扬,等平复下来才认真去看信,一字一句都要仔细研读。
      “之恒雨天坠亡于山林,于玉泉寺暂留,已替你祭拜……”
      他读不下去了,欢愉被悲痛替代。战场上的死亡已经叫他心悸,现在他的梦里偶尔还会出现一个个他不认识的人或者是说过一两句话的人死亡的场景,从前自己父母去世,自己年纪尚小并未常挂在心,现在回忆也不过是怅然。
      他待在这里时常会担心葛成羽,但葛成羽时时安慰他,这叫他放下不少负担。他从来没想过二少爷、陈载驰或者大少爷、林二随便哪个人的死亡,他以为他们是不会死的,就像那些树,那些鸟一样,很少有人能看见它们的死亡。
      自从上次玉泉寺看望二少爷之后,陈路行偶尔会梦见他,或许是登塔见小佛的缘故,梦里的二少爷总和佛像离不开。后来,陈路行见佛像如见二少爷,佛像怎么会死呢?不论发生什么事,那些佛像都是那幅不悲不喜的样子,它们安静的时候像没有呼吸。陈路行在心里嘲弄自己真的将二少爷和佛像混为一谈——雕像怎么会呼吸呢?
      陈路行觉得自己尤其会安慰自己,不多时就给自己找到了个说辞——二少爷不过是成了佛像,更何况二少爷告诉自己“行路无涯”,他只是自己走在了另一条路上。这样的说辞稍稍让他平静,至少他能在现世中找到也寄托哀思的载体,往后他拜佛便是祭拜二少爷。
      他接着读信,读到信末陈载驰的问候,两个人的心从未这么近过。借着张之恒的死,两人远隔千里却又相互抚慰。陈路行好像一下子忘却了往日的不痛快,心里许多的话都等不及要倾诉。
      信末的地址像是陈路行远在天边的家乡,叫他有再多的话也有处说。陈路行当晚就写了厚厚一封信,寄到信上的地址。信里安慰陈载驰,给他讲军中的趣事,讲自己辗转一年的见闻,讲他的心里话……讲到最后,陈路行也附上了自己现在的所在,希望陈载驰多给他写信。
      陈载驰本没有想过在京城待这么久,但因为信上写了地址,他怕陈路行再写信来,只好留在这等。等到年末,他的信果然来了。
      这样一来一往,两人倒真像终于敞开心扉的亲兄弟。只是陈载驰心里始终还是不痛快,两人的信克制得很,不提张之恒,不提茶肆,过去的两年只字不提。陈路行仿佛铁了心忘记过去,字里行间全是在说现在如何如何。陈载驰原本就有愧,信里也全依陈路行,从自己乏味的生活中挤出些趣事来写。
      他特别想说自己一点不痛快,一点不愿意这样假装痛快。后来他传信给陈路行说自己换了地方,往后若是要寄信就寄到那里。陈路行回信里也只是说好,其余的话都不说,不问他为什么要换地方,不问他现在在干什么,不问他是不是挂念他。
      陈路行给陈载驰的信总要写两份,一份寄给他一份留给自己。留给自己的总是涂涂改改,寄过去的总是删了不少。好多次他想问陈载驰自己的东西是不是还留着,想问他现在在干什么,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挂念自己。这些话后来都删掉了。
      两人就这样克制着,假装过去从没发生过,勉强接受着来自对方的强颜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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