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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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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三月,陈路行离开没几天,陈载驰待在茶肆,想着把这里解决了就赶回家。幸好从前认识不少人,也有人愿意卖他个面子将茶肆接过去。几年心血到底不容易马上丢掉。但终究还是要离开的。
这天趁着天气好,众人正收拾后院的房间。陈路行走了,他的房间其他人也不想收拾,陈载驰只好自己一个人去。房间里面的东西不多,除了没带走的衣服就只剩下书。陈载驰随手翻开一本,发现上面写满了陈路行的笔迹,仔细一看全是他的私语。
“春桃发几枝,却别春风里。离张府,居京城。此处热闹非凡,陀山边鱼不可相提并论。”
开篇这样写着,陈载驰觉得第一句话熟悉得很,过了会才记起来那是自己写在自己的书上那句,是说春宴见之恒而后又别离。这样一句现在又以陈路行的字展示在自己面前,陈载驰想起陈路行离开茶肆的时候。那时候也是春天,天还没亮,他悄悄背着行李,碰巧那天晚上自己辗转难眠,因而看见了他是怎么轻轻地离开,是怎么在后院梧桐树下沉默,又是怎么一步步走远。
陈载驰往后翻,一句一句地读,翻到最后,那写着几句话。
“吾字三分师从二少爷,五分师从陈审义。同二少爷别离,得其画;暂别陈载驰,取其书,聊胜于无。”
陈载驰偏偏从这样雨露均沾的话中,咂摸出陈路行给自己的几分偏爱,因而更不是滋味。他找出陈路行提到的张之恒送给他的画,将卷轴打开,上面的桃花栩栩如生,空白处是张之恒的字,写着“行路无涯方为百里,破梦难成莫自菲薄”。他不理解为何之恒为何会在画上写这么句话,好奇得很,想着什么时候去看望之恒时顺道问一问。
何荣赶到京城的时候,陈载驰的茶肆早转给了另一个人,因而陈路行的信果然没有送到陈载驰手里。幸好何荣要在京城待一段时间,他便日日遣人去茶肆碰运气。这天小厮回来跟他说,今日茶肆门口有一个人说要找陈路行,自己上前问了几句,那人说是有信要给他,小厮说自己不敢做主意,便跟她说等问过自家主子后明日再来。
第二天,何荣去了茶肆,见到了那个人,那人说是有信要给陈路行,但并不信任何荣。何荣没有办法,只好将陈路行要给陈载驰的信拿出来跟她说:“我也是替陈路行传信,可陈老板已经走了,陈路行的信没给出去,你的信又是谁要给陈路行的?”
“是他的哥哥,两人信件往来都是我来送。若是方便还请您将这信替我交给他。至于您手上这封,或许可以存在我这。往后陈老板来京城,我见到了必定交给他。”
就这样,两人交换了手上的信,这事就算勉勉强强替人办成了。
何荣回了何府,将信递给陈路行,说:“这信”,他见陈路行像是很紧张,连忙解释,“不是陈老板的,是你的哥哥的,我从一个人那拿到的。”
陈路行长舒一口气将信拿过来,说:“多谢”。他还有话想说,但这个时候有点开不了口。
何荣很会察言观色,问道:“你是有话要说?不必隐瞒。”
“我……我在何府并没有帮上什么忙,我知道您是看在陈载……陈老板面子上收留我……”
“你是想走?”何荣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会久留,至于帮忙,你这几个月帮了我不少。你要走的话,往后要干什么?”
陈路行和盘托出,“我打算去边疆找人,至于干什么,我心里有个想法,但还没有周全的安排。”
何荣深思了一会,说:“我此处去京城,就是去谈过边疆战士供酒的事情。若你要去边疆,不如跟着我的队伍,也算多帮我一些。”
陈路行知道这是何荣要帮他,感激不尽,连忙答应了下来。
当晚他去找谢言,将自己马上要走的事告诉他一声。谢言眼泪汪汪地问:“陈哥,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为什么?你在这里干挺好的,边疆不安定……”
“我……我不想留在这了”谢言有点哽咽,手上不自觉地摸着那个手链。
陈路行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阿莫吗?”
谢言慢慢点头,“我……我本来以为见到她以后就会好,但见到了又想更多……她现在很好,我待在这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要叫人忘掉爱的人确实不容易,何况是一年不见时时挂在心上的人,陈路行心想,就像自己总忘不掉陈载驰……他怔了怔,不知道为什么将陈载驰拿了出来。
两人商量好一起离开,何荣也没有多留。在天气更冷之前,一堆人带着几车好酒,动身前往边疆。陈路行带着陈载驰的书和葛成羽的信,怀着无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跟着一起去了。
路上一点不像跟着陈载驰那样有趣,周围的人都不熟悉,景物也并不像南方那样令陈路行喜欢。深秋天上总是雾蒙蒙的,一路上的树也光秃秃的,后来连树也看不见了,陈路行只好时时看陈载驰的书打发时间。
抵达边疆是两个多月后的事,靠着何荣的关系,一行人得以住在驻地的边缘。陈路行没有机会找葛成羽,只好日日跟驻地里的厨子杂役聊天。葛成羽在战场上立了些军功,和将军关系匪浅,在厨子杂役间的名声也不错,陈路行从他们那也知道了不少他的事情。
春节前,军中有消息说是朝廷正和北边敌人议和。大家便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也渴求能畅畅快快过个节。新春当天,好酒好肉招待众位士兵,陈路行他们也因为带来的好酒被召进了将军帐中。
陈路行就是这个时候看到的葛成羽。他进帐时听见了葛成羽的声音,那人正和将军说些豪言壮语。陈路行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葛成羽举着酒杯,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他知道他有些醉了。
葛成羽朝撩帐的人看去,又回头冲将军说:“将军,末将醉了,不能喝了。”
将军大笑几声,“口齿还清晰得很,我看你还没醉。”
“我没醉,怎么会出现幻觉,在这看到了我的弟弟……”葛成羽看向陈路行,问将军:“将军,这是?”
将军也朝陈路行看去,问:“你们就是送来好酒的人?”
陈路行旁边的人答了“是”。将军循着葛成羽的目光,指着陈路行问:“你是何人?”
陈路行弯了弯腰,“草民陈路行,随从队伍给将军送酒。”
葛成羽倏地站起身来,跨过桌子站在陈路行面前,将他仔细看了看,揽到怀里。将军看这样子,便知道了陈路行就是葛成羽说的那个胞弟。他拿起杯子,冲两人说:“兄弟团聚,共饮好酒,好不快哉!”
众人坐下共饮好酒,陈路行坐在葛成羽身旁,看着他饮酒谈笑的样子,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时过境迁,往日因为悲痛愤恨而喝的酒,如今都是快意畅饮。陈路行也拿起杯酒,一饮而尽,心里被这样的温暖和豪气填满。
后半夜,将军已醉,葛成羽拉着陈路行到帐外。两人喝了酒身上正热着,席地而坐。陈路行看着天上的月亮,又扭头去看葛成羽。两人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放声大笑,远离家乡思念亲人的寂寞因为不期而遇的重逢得到抚慰。
葛成羽稍稍清醒后,问:“你怎么突然来了这里?不留在茶肆了吗?”
“茶肆……茶肆已经关门了。”
“你学了那么久的茶,怎么不留在陈老板身边,东山再起或是做些别的,对他来说应该不难,何必来这里受罪。”
陈路行知道葛成羽是担心自己,但他此刻并不愿意深想他的问题,只好打趣说:“你这是不想看到我?早知道不来了,亏我时时念着你。”
葛成羽无奈地笑了笑,“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多问,你总归有自己的理由的。”
葛成羽真像是他的哥哥,陈路行想,自己还有个亲生的哥哥,可惜长大以后两人的关系就不似从前了。葛成羽躺在他身旁,身上浓重的酒气让陈路行的头稍稍昏了些,嘴上也松了松。
“不是我要走,茶肆出了问题,陈载驰实在没办法……”
“陈载驰?就是那位陈老板?”陈路行的话里有些委屈,葛成羽的语气下意识更轻柔,话里也多了些安慰,“茶肆的事,以后会好的,现在就别管了他了,咱们自己好好的,别像我以前似的……他不识货没留你,往后有他后悔的。”
葛成羽没听见陈路行的回话,以为他睡着了,直起身来看,只见陈路行用胳膊挡着自己的眼睛,但月光下他脸上的水亮得很。
“雾气好大,别凉着”葛成羽伸出手裹住陈路行的右肩,“咱们回去喝酒。”
陈路行很少像这样流泪,流起泪来他心里什么也想不了,一个人一个场景也没有,只有悲伤酸涩的情绪,只有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行路无涯”,才能稍稍平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