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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何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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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整个天地都透亮不少。朝着与南迁的百姓相反的方向走,陈路行不怎么与人交流。有时候他住在废弃的庙里,后来不管打雷还是下雨他再也不住庙了,庙总让他想起和陈载驰远行的那些场景,还让他怀念二少爷。
后来,他尽力想住到沿途的百姓家里。但官道附近的人比别处都要警惕些,他并没有成功几次。再后来,他会走小道,山村里的百姓比外边要热情一些,他们也并不怎么关心外边的战争,对陈路行这样少见的外来人也不怎么额外关心。
陈路行如今住在一个村子里,他在这已经停留了好几天了,也新认识了不少年纪相仿的人。从离开茶肆时,陈路行就知道往后要活下去便只能换条路,一路上他也格外留意品尝了不少酒,想从中找到些什么。可惜他实在不会品酒,根本分辨不出来好坏。好几次晚上,走着走着酒的后劲上来了,那一晚上便迷迷糊糊地睡在了路上。
如今的村子里,倒有好几个会酿酒的人,陈路行也跟着看了个七七八八,但他估摸着自己就是在这再待一年也是学不会的。更何况……一年以后,他怕回了京城找不到陈载驰的踪迹。
这天,他收拾了行李打算第二天离开,一个人找了上来。那人住在他住的这个房子隔壁,名叫谢言,村子里的人叫他阿言,陈路行也就跟着他们叫。
“阿言,怎么了?”陈路行看谢言比往日要拘谨些。
“陈大哥,我……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陈路行不是没有想过找人酿酒,自己找路子的方法,但他自己也说不准这样卖酒是不是真的能成功,更不好连累别人。谢言现在这样问他,他心里一时拿不准。
“为什么?外面不一定安全,而且你家里……”
谢言捏着拳头,赶着说:“我想出去,我……我要去找人。”
“找人?”
陈路行这样追问,谢言只好一句一话将事情给他讲明白。原来从前陈路行住的这家里有个女儿,一年前她嫁给了村子外面的一个人家,谢言爱慕她已久,现在想出去偷偷看看她,也想自己出去干一番事业好叫这家人改观。
谢言话里话外一幅为情所困的样子,让陈路行也无话可说。他只好抓耳挠腮地跟他说:“那等看到了那个人,你再想要不要跟着我吧。毕竟我也只是去找人,并没有什么出路。”
第二天,两人趁着天还黑着,偷偷地从村子里摸了出去。陈路行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叫谢言家里发现怪他拐走了他们的儿子。等两人从山里走到官道上时,天已经大亮了。陈路行问:“你说的那个相好,如今在哪?”
“不是相好……”,谢言挠着头傻笑,“我只是看看她,偷偷的。”
陈路行在心里叹口气,问:“那她如今在哪?我们赶快去吧。”
沿着官道往前又走了三天,两人才来到谢言说的那个地方。他指给陈路行看,这条街上最大最漂亮的房子正是那个人的所在。陈路行抬头看,宅子的牌匾上写着“何府”两个大字,他暗暗地在心里想,离开茶肆后自己就没有遇到这样棘手的事情。不说偷偷的看,只要有人靠近府门口,小厮就会上前询问。
两人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另外找了地方歇脚。晚上他问谢言可有方法,那人摇摇头,但明显是不达目的不罢休。陈路行只好说:“那我们先下去,打听打听这个何府,说不定能找到方法。”
晚上的一楼人倒比陈路行想象中要多,不少士兵杂役在桌子上划拳赌博。陈路行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茶不如酒!还是喝酒痛快,要不然怎么茶肆不能开了……”一阵哄笑,堂间一时热闹非凡。
“陈大哥,陈大哥……”谢言叫他,“你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陈路行没办法把自己的心里话跟这个认识不过半个月的人说,只好摇摇头。
“我刚刚听见那些人说何府就是因为酿酒才发达的,不过一两年而已,我会酿酒,我们可以去问问他还要不要酿酒的小厮,你觉得怎么样?”
谢言这时兴致正高,陈路行不好意思反驳,只点点头,“嗯,我们明天去问问。”
第二天,陈路行跟着谢言的脚步来到何府门口,小厮马上上前询问。
“我们想来问问,您这还要不要酿酒的下手?我这个兄弟刚好擅长做酒……”。陈路行没干过这种挂着羊头卖狗肉的事,说起这些话来心里也直敲鼓。那小厮转着眼珠将两人上下打量一番,说了句“等着”就进去了。
没多久另一个人跟着小厮出来将两人带了进去,一路上跟他们说:“咱们这现在给行伍里供酒,正少人打下手,你们要是会,问过老爷后肯定是能留下的。一会不要乱看乱问。”
谢言跟着陈路行保持沉默,进了偏房。何府比从前的张府还要大些,看家具和布局,都是新置的。陈路行见偏房上正坐着位年轻人,嘴里吹着哨子,腿搭着腿正抖个不停,那人看见两人进来了,冲小厮说:“来了啊,坐。”
两人坐下,那人问:“叫什么?说是会酿酒?”
两人一一答了姓名,陈路行说:“我的这个兄弟会酿酒。”
那人有些不耐烦地说:“何荣。他会酿酒,可以留下,你会什么?”
陈路行不紧不慢地说:“从前在京城的茶肆里帮忙,会泡茶记账。”
何荣听他说这话,偏了偏头一脸正经地问:“京城的茶肆我从前去遍了,你是哪家?”
陈路行实在不想说名字,但何荣正拿着茶杯盯着他,他只好硬着头皮说:“散兰茶肆。”
“散兰茶肆,是陈老板的那家?”何荣的样子似乎有点惊讶,“那你们陈少爷现在如何了?听说茶肆不能再开,现在怎么样?”
陈路行没想到这个何荣少爷还认识陈载驰,不知道是他记忆好,和所有京城茶肆的老板有交情,还是陈载驰自己人脉广,谁都说过几句话。陈路行离开茶肆已经有点时间了,听何荣这么问,只好托辞说:“我离开茶肆有段时间了,茶肆现在恐怕是已经转出去了;至于陈少爷,想来是已经回家乡替父亲守丧去了。”
“守丧?”何荣捏着自己的下巴,“那你就留在这跟着我,算算账管理些事情,也算卖陈少爷一个面子。”
陈路行嗓子一梗,宁愿这个何少爷没留自己。离开茶肆来到几千里路外的镇上还要仰仗着陈载驰的面子,陈路行在心里很不是滋味。本来以为离开了那个地方,自己或许能靠自己做出些什么,到时候回到京城将自己的事业砸在陈载驰面前的时候,才能叫他后悔当年赶走了自己。现在靠陈载驰得来的机会,到时候他是不论如何也没有脸面放在他面前了。
两人还是留了下来。谢言刚去忙得不行,但得了空便会求着陈路行找机会帮他去看看自己的心上人。
陈路行并不知他口中的“阿莫”长什么样子,但这天他跟着何荣进书房谈事的时候,却认出来那位“阿莫”。这位阿莫端着茶上来,眼神盯着陈路行手上的手链看了好一会。手链是谢言给他的,说是若见到阿莫帮他交给她,她必然就知道是自己。陈路行见这个阿莫上了茶后,站在何荣旁边,问道:“何少爷,这是?”
“这是内人”何荣拍了拍阿莫的胳膊,“你下去吧,不用等我。”
“二人真是令人羡艳”,陈路行看着阿莫说,“听说夫人家乡也是擅长酿酒的地方……”
“是,实不相瞒,这位先生手上的链子,我看着很是眼熟,让我想起一位朋友。”
何荣往陈路行手上看去,陈路行索性将手链拿了下来,递到两人面前,说:“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交到我手中的”,他看向何荣,“就是谢言。”
“谢言?”阿莫扭头去看何荣,“是新来的吗?”
何荣点点头,问:“果真认识?”
阿莫嗯一声,说:“是旧时好友,从进府来便没见过了,突然提起甚是想念。”何荣站起身来将阿莫揽到怀里,对陈路行说:“晚上请谢言一起,咱们聚一聚。”
傍晚何荣果然令人备了一桌酒菜,四人围坐。陈路行看着上席的何荣和阿莫,心里直打鼓。他原本以为阿莫和何荣之间并不恩爱,还以为她和谢言有些私情未了,现在看来,谢言确实只是要来偷偷看看她。于是他格外在意谢言的脸色,生怕是自己多嘴导致他现在这样不自在。
谢言果然不是很自在,何荣给他敬酒时,他慌张起身将酒洒在了身上,阿莫冲他笑,说:“你还像以前那样”,阿莫又去拉何荣的胳膊,“你别灌他,自己也别多喝。”
陈路行这顿饭也吃得不是个滋味,费了大力气将谢言送回房后,他心里突然累得慌。边疆战事更盛,他心里也一直挂着葛成羽,他可能又往京城寄了信,也不知道茶肆还在不在,那些信陈载驰有没有替自己看……自己在何府也有段时间了,一直留在这里往后又要如何回京城?谢言不过一年不见阿莫,现在他们夫妻二人已经恩爱非凡,要是三年五载不能见陈载驰,到时候回京城,说不定他身边也有那么一位,那自己放在他那的那些东西也一定存不住了……
又过三个月,何荣有事须上京城,说是要找一位姓葛的官员商量商量给边疆行伍供酒的事情,还特意来问陈路行可有书信和话要给陈载驰。
陈路行下意识想说没有,但扪心自问又确实有。于是出发前一晚赶着写了封信托他交给陈载驰。他没给陈载驰写过信,里面也不好说些亲近的话,最后只好皱皱巴巴写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问侯,无非是问茶肆怎么样,林二如何,有没有葛成羽给他的信,最后还嘱托他千万不要落下了自己没带走的东西。
但等何荣上了路,他才记起来,陈载驰现在应当是在陀山守丧的。他懊悔不已,只怪自己当时心里急,何荣也早忘了这回事,现在信被他带在身上,也不过是白跑一趟。不过他随即又松口气心想,幸好信没被陈载驰读到,若是让他读到了,肯定以为自己心里不再记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