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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惊梦 暂宿寺庙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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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寺不大,香客也不多。张之恒正住在寺里最偏最里的角落房里。尚未受戒,他现在不过是位香客。哥哥张瑞已经找了好几个人来,张之恒怕打扰到寺里的清静,特意跟师父说住到最偏的房间。当然,居住在这里的吃穿,都还是家里给的。
他平常帮着扫地收拾,也抄抄经文,日子过得还算平和。父亲暂停在玉泉寺的时候,张之恒跪在棺前,抬头是一尊高大的佛像,宝相庄严,他一点也不敢哭出声来。清晨傍晚寺院敲钟,张之恒听着钟声醒来,又听着钟声入睡。父亲离开的悲伤,在阵阵钟声中得以消解。再后来他便习惯了这样平和的寺院,说不清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想逃避,跟着哥哥将父亲下葬后,张之恒想,自己以后便留在这吧。
一待就待了半年之久,期间除了哥哥和他派来的小厮外,他没再跟寺外的人交流过。收到陈路行的信时,张之恒有一瞬的惊恐,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自己而今在这里,更说不清为什么。信上的印章是“行路无涯”四个字,他觉得这倒真是合自己现在的状况。没有回信,也没再收到来信。
他承认在寺里看到陈路行和陈载驰的时候,自己是想扭头就走的。只是那两位像没看见似的,推门要进他的房间,他不便多拦。三人就各自安静着坐了下来。
陈路行在寺里看到二少爷的时候,首先去看他的头发,头发还在,他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再看表情,心又提了起来。从前二少爷话虽不多,但是很爱笑的。如今他不悲不喜,看了他们俩像见了陌生人。陈路行下意识转头用眼神问陈载驰,陈载驰没看见似的,在房间里踱步:“寺里太冷,快给我泡杯热茶。”
陈路行看陈载驰喝茶,自己也喝茶,他没说话二少爷没说话,自己也不好开口。终究还是张之恒开了口:“你们来这干什么?”陈路行赶紧将杯子放下,准备开口将大少爷要他们来劝他的事说清楚时,陈载驰答了话:“我们远行回京城,特地来看看你们。”
张之恒本来想说“我很好,你们回去吧”,但觉得未免太冷漠,他扭头看向窗外,“天色不早了,你们今晚暂歇在这吧。”
两人被安置在他房间左右,陈路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从下午看到二少爷到现在,他就没说上几句话。这会儿睡不着,天也不算晚,他索性起来在寺院里转转。
走过好长一段路,陈路行看见玉泉寺的佛塔。佛塔七层,外壁被刷成了红色。他拾阶向上登,石阶中间已经凹陷了,越往上走石阶越窄。站在顶层的楼梯口往下看,他怀疑中间没有任何阻拦的垂直空间甚至能容纳下一个下坠的孩子。在七层高的佛塔顶层往外看能看见其他任何地方也看不见的夜景。有着星星点点点的亮光的边鱼镇,在远处看也不过一指宽。今夜的月光让红色的寺外壁更加显眼,还让陈路行看见了寺内墙上的内凹处放置的小佛。
小佛的面容和殿中的大佛好似是一样的,陈路行从没读过什么佛经,更不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佛。小佛只比他手掌略大,陈路行觉得,在这样安静的夜晚里,月光中的这个小佛要比殿中高大的佛慈眉善目多了,佛眼似乎也和陈路行的目光相接。陈路行扭头又看远山和群树,即便有月光,那也不过是一团漆黑,他像做梦似的说了句“真美”。
游寺回房时,有僧人朝他合掌,陈路行紧了紧下颌,也朝那僧人弯了弯腰,心想,上塔应该是无须让他们知晓的吧?因疑自己未经允许的登塔或许亵渎了佛塔,弯腰后,陈路行头也不回的快步朝自己房间去了。
“最近可有写诗?”他听见不远处陈载驰的声音。
“没有。”是二少爷的声音。
他怕二少爷已经看见了他,陈路行这下去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近两人。
“那我们走前,能替我写幅字么?”
“自然”,张之恒顿了顿,“也不必兜圈子,一定是大哥让你们来劝我的吧?”
陈载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又指指陈路行,说:“你的朋友,往日的小厮,也是你的弟弟,来看望你也是人之常情。至于劝你,我们自然是知道不必费心费力的。”陈路行感觉得到二少爷松了口气,自己嘴上也笑了笑。
“路行,你的信我看到了,没有回信不要记挂在心上。你的印章……感怀你还一直想着。”
陈路行没想到二少爷会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这下自己也没什么顾忌地将自己的问题问了出来,“之前您信上说的,我似懂非懂,但我想……那是鼓励的意思?这样擅自刻成印章,希望没有曲解……”
“没有,正是这个意思。”
“那在玉泉寺……也是吗?是您给自己的答案?”陈路行问出来才觉得心里的负担全落下了。
陈载驰这会又保持了恰如其分的沉默,仿佛也是想听听张之恒的答案。张之恒当然还记得自己信里的话,半年以后若还开口说“不知道”……他看着陈载驰和陈路行二人,那句“不知道”是说不出口的。于是,他说了“是”以后,再不说话了。
这样说出来,张之恒心里也没什么负担了,他终于和对面的两个人成了一样的。如果在这样一个夜晚,想从佛塔上看这里,是一定看不清的,若还想勉强看一看也只能看见一片黑漆漆,哪管他是人还是树。若非要勉强分辨出什么,人还是树?哪个人?张之恒还是陈载驰?可以是任何一个答案。
张之恒不愿意给出那个“任何一个答案”,于是他摸黑走路,走到近处才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三人没再说什么各自回了房。陈路行这下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只是颇不安稳。
广阔的海面中央有座小岛,他像雾气又像鸟围着岛转了三圈,最后落在了岛中央。陈路行知道自己这是在做梦,他从来没去过海边,他只在陈载驰的书上看过几句话。他降落在岛中间,虽然踩在地上,但心像滚鸡蛋一样。岛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能看到万里之外,除了蓝色,什么也没有。一阵声响,他仰头看,一只大鸟咬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拽飞到万里高空之中。陈路行想,这时我一定十分靠近太阳,梦里的他和寺院房间里的他心声交叠,靠近太阳是极热的,他依此断定他现在一定十分靠近太阳。
鸟兽下,他的胳膊不敢挥舞,他怕鸟因为自己的挥舞松了嘴。大鸟将他带离小岛,这会他眼里全部是蓝色。他的腿已经散了劲了,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梦里的陈路行想到了桃花,寺里的陈路行另有一个虚影,比鸟还要高,看着低于他的陈路行眼前的桃花,又看见鸟松了嘴,自己大吼着往下掉。
他一边从空中往水里掉,一边从寺顶的楼梯口往中间的空隙卡,他挤进了缝隙,掉进了水里。水淹着他,他却像落在了地上。空中的陈路行看见地面上的他站在佛塔门口,在往自己房间走。路上的僧人向他合掌,他也向他弯腰。待僧人和他擦肩而过,他看清了僧人的模样,正是二少爷。
他追着僧人跑,但那人脚步太快,最后又化作大鸟,朝云中去了。陆地成水,他还在水里。
陈路行惊醒,急促地喘着气,这样诡异的噩梦叫他再也不愿睡着。
和陈载驰离开玉泉寺的时候,二少爷送他们到寺门口。陈路行抬头看“玉泉寺”三个字,问:“这寺旁有泉水?”
“从这往东走两里路,有一处小山泉。昨日喝的茶便是用的那水”,二少爷说起这些照旧是不悲不喜,倒真像在跟香客介绍寺庙。陈路行听他说才想起来什么,从自己的包裹里拿出一小包茶叶递了过去,“这是我们这次南下买的苦茶,您留下品尝。”
张之恒将茶叶接过去道了谢,“我就不远送了,小心路滑。”
陈路行已经捏着陈载驰的袖子,跟在他后面往前走了几步路了,又回过头问:“二少爷……往后,我还能来看望您吗?”
“不必叫我二少爷了,往后……也不必特意来这里了。”
陈载驰拉着陈路行往山下走,“要去看山泉吗?”他知道陈载驰在开解他,只是这会实在没了心思,他脑海里全是昨天晚上的梦里僧人样子的二少爷朝他合掌的样子。他想,现在那大鸟真将自己丢在了海上。
他抬头看走在自己前面的陈载驰,自己拉着他的袖子,那人还像上次那样反手拉着自己的手腕。陈路行没来由地说:“苦茶苦吗?”
陈载驰愣了愣,有时候他一点也摸不准陈路行的心思,这会只好顺着他说:“苦,特别苦,你别喝。”
“苦就好,苦就好”,陈路行想,要苦得让二少爷心里受不了才好。
两人下山回张府,跟张瑞托了实情。张瑞叹口气不再说什么,要留两人再宿几晚,陈载驰推脱茶肆有事要忙,两人才坐上了回京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