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远行 远行芜东山 ...

  •   昨晚还记挂着的葛成羽,第二天就有信到了。来送信的说是葛成羽在军中认识的一个人的妹妹。那人要寄信回家时,葛成羽托他替自己捎一份给自己的弟弟,他的妹妹恐耽误了,这才初一就送来。
      信封上并没有写名字,里面夹了片边塞的叶子,信上还特意说是自己给陈路行的礼物。陈路行将叶子夹在常看的书中后才仔细读信。
      葛成羽说自己去军中三个月便已打过一次仗了,边塞的冬天又冷又干,敌人偏挑这时候进攻,但马上又说自己并没有受伤,还有了军功,叫他不要担心。“军中严寒,士兵好酒。我本不常喝,但在此地也须三两口以御寒。”
      陈路行怕战场残酷,往后再没机会,读罢便提笔回上一封,仍求那人的妹妹回信时一起送去。
      “葛兄,战场上务必当心,酒虽御寒也莫豪饮。待你回京,共饮清茶。”
      从信中,陈路行便知道林二所说的战争确有其事,虽然一时半会还不会到京城,但他担心茶肆的生意会受影响,他不知道陈载驰知不知道,便日盼夜盼望他早日回京。
      幸好陈载驰也很挂念这里,年后几天便离了家。两人见上面时,已经近清明了。只是看着陈载驰的时候,陈路行想,何必将这样说不准的未来告诉他呢?就算是真开不下去了,自己也可以跟着他东山再起。自己会煮茶品茶,等多跟着他出几次门学到更多东西以后,他就是想赶自己也是赶不成的。于是,陈路行将信中的慌忙和烦闷按下去,只问了句“什么时候出门”。
      一行人动手是在五天后了,看着京城路上的祭祀队伍时,陈载驰突然问:“你要去看看之恒吗?”
      “不顺路的话就不去了,别耽误了你的事情。”陈路行好久没听过二少爷的消息了,上回大少爷的信他还没有回,他将此事又在心里记了记,想着以后若是自己一人远行,便要去玉泉寺找一找二少爷。
      虽有正事在身,但远行的路途还是颇有新鲜感。众人暂歇在一间破庙,准备歇片刻再出发。只是没等到出发,一场春雨就将众人留在了庙里。
      陈路行这会和陈载驰一起坐在地上,门外的雨一时还看不出有停的势头。陈载驰心下一动:“今晚我们就在这过个夜吧,晚上也不太冷。”陈路行这才放下心来,他好久没这么过累了。路途实在劳顿,新鲜感也很快被劳累替代,他这会儿恨不得找个地上赶紧闭上眼眯一下。
      陈载驰倒是习惯了,见雨小了点,正打算叫陈路行一起出去在周围看看。陈路行听见陈载驰的问话,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两人正走在山间的泥泞小路上。刚下了雨,远山雾蒙蒙的,层层灰白的山峦像轻纱一样,陈载驰口中的这些美景,陈路行是半点欣赏不到。他只想着自己该说些什么。
      “你……以前来过这吗?”失败的开场,陈路行想。
      陈载驰这会心情不错,上扬着声音回他:“以前去另一个地方经过了这,但没停留。”
      两人又往前走了段路,看见一个新修的坟墓,墓碑在雨里被淋得崭新,飘旗也耷拉着粘在竹竿上。两人不再往前走了。陈载驰看着墓碑,没有转头,声音直直地问陈路行:“上次给你送信,一个妇人开的门,她只拿走了钱,看了信以后就把信扔了出来。她……”
      陈路行没想过他会在别人的墓前问这个,“她是我大嫂,我父母离开的早……他们让我出来长长见识,当初我年纪小干不了什么……他们不太喜欢我。”
      陈载驰还想问他幼时的情景,但他又怕雨水掉进他嘴里。
      陈路行也不管他有没有回应,如今站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坟墓前,他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倾诉的地方。他看见墓碑上的名字,那人的姓好像变成了陈,他不管不顾开了口:“上次你骗我说我兄嫂也很挂念我,当时我是高兴的,即便知道他们不会说这话,我也是高兴的。还有陀山茶肆的事情,我不是不愿意回家乡,是我害怕,害怕你到时候真在那开了茶肆,要赶我去那。我是愿意回家的,但我害怕家里的兄嫂厌弃我,是我胆怯了,当时不该把气撒到你身上。”
      “当时从家里走,我特意站在你家门口看了你的牌匾激励自己,现在你又这么教我帮我……”
      “从二少爷说让我留在京城时,我心里就不痛快,后来你答应了,我憋着口气一直想问为什么留我。是我自己给我们之间划了分界线。”
      “好多次我也问我自己难道以后就要一直留在这吗,但是你给书我看,教我品茶,给我印章……我有点舍不得。”
      陈载驰就像那座墓碑、那抔黄土一样安静。他听着陈路行一口气说了不少,心想这雨为什么越下越大,偏偏还要掉到人脸上。陈路行说罢再看他,知道陈载驰聪明极了,这里的话两人都当作没说没听见的,只是心里再不像从前那样疏离了。他眺目远看,远处的山顶上似乎有塔,烟雨朦胧中只能看见塔的轮廓,他拉陈载驰的袖子说:“雨好像大了,我们回去吧。”
      陈载驰反手将他的手腕握住,还是张了嘴:“路滑,我们拉着。”
      两人各自沉默着,陈载驰拉着陈路行的手腕。泥泞的路确实很滑,陈载驰走在前面牵他,手上的感觉极轻,他知道那人怕自己走快了让手落了,便放慢了脚步。两人渐渐地就成了并肩。
      雨中敞怀后,陈路行单独对着陈载驰的时候倒更紧张了。他能感受到陈载驰比以往更关心他了,有什么好的都时时想着他,街上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问他要不要,有什么好看的也指给他。陈路行实在是没想过自己的话会让陈载驰这么可怜他,他一点不想陈载驰对他这样。
      “你……你不用这样可怜我。”他趁众人休息将陈载驰拉到马车后低声对他说。
      “可怜?”陈载驰皱了皱眉,“你…我以为我们这样敞开心怀后……”
      “我的意思是还像以前那样,不必事事想到我,也不必处处关照我。”
      陈载驰没再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怕自己误会的人,摇摇头苦笑几声,又压着嘴角跟他说:“行,那刚刚的糕点你还吃吗?”
      “弃之可惜”,陈路行一脸正经摇摇头,自己还是吃的。
      两人静静地看着对方,一齐笑出了声。
      春天的芜东山气候宜人,正在北方边塞的葛成羽还就着酒御寒。这几日战事告急,敌人为了春天的牧场进犯边塞,刚立了军功的葛成羽冲在前边受了伤,将军看中他的勇猛迅捷,召他进帐。
      “你是京城人?”将军姓霍,自称是霍去病将军的后人。葛成羽扶着自己的胳膊,一一应答。霍将军又问:“家中如何了?可曾娶妻生子?”
      “尚未,但有弟弟。”
      “哦……”将军也是个只会指挥的,人情上并不怎么擅长,这会没话可说只好拿起酒杯给葛成羽倒酒。葛成羽见他的右手少了一指,顿了顿,问:“将军,这……”
      霍将军察觉到他的目光,大剌剌将手伸出来,“这是之前受伤弄的,喝酒喝酒,这可是京城带来的好酒。”
      葛成羽上战场几次,也见过不少人死,更不消说潘丘和妹妹的死给他的影响。但今天看见霍将军的断指,觉得战场留给活人的影响远比死去的人多。将军的四指递酒还是稳当的,葛成羽赶忙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是绵密的好酒。
      “将军在这多久了?”“不过半年。”时间和葛成羽差不多长,他突然想起自己那包茶叶,“将军,离家前我带了包茶叶,答谢将军的酒,我可以给您泡上一壶。”葛成羽将茶叶壶里草草泡上一壶,也递了杯到霍将军手里。
      “你包茶叶的纸上写着散兰茶肆,那是你家的?”
      “并不是,我弟弟在此处做事,得了点茶叶,送别时叫我带上。”
      将军听着他的话,又喝了几口,“那我这喝的还是一杯情义浓浓的春茶。”两人喝酒品茶,一时相谈甚欢,没了上下之分。葛成羽走在回自己帐中的路上时,天上的月亮已经大亮了,边塞的明月似乎比京城的要亮不少。酒味混着月光,葛成羽想起李白的“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陈路行和陈载驰两人正在一个茶肆,众人点了这里的苦茶。若是合口味,接下来便要去茶场亲自去看;若是不合,这趟便只当远游了。陈路行看陈载驰喝了口,自己才拿起杯子。杯子在嘴边,但嘴却不肯张开。
      “苦吗?有多苦?”陈路行自己是绝不肯承认自己怕苦的,只在心里想肯定是从前品茶伤了舌头,之后再不敢吃更苦的东西了。
      “不算苦,莲心的程度”,陈载驰看陈路行缓缓将杯子放下,苦笑着对自己说:“啊……那我就不品尝了。”
      陈路行又扭头去看其他人的表情,多是咧着嘴苦笑的,看来这茶是不怎么合他们的口味的。他问陈载驰:“那我们这是无功而返?”
      “也不全是,我们还可以带一些茶叶回去供客人品尝,也算给茶肆添个新鲜。”
      陈载驰带另外一个人去买茶叶去了,留陈路行在客栈。陈路行趁这个时间,将那个小书掏出来准备在上面写写自己的游记。
      “未敢尝苦茶。春日升温,出游甚舒。借陈载驰光,品味美食遍赏好景,欣然而返。”
      回京城的时间倒比陈路行预想的要早很多,在路上陈载驰问他:“时间尚早,我们可以从边鱼镇过。”
      书上总说“上山容易下山难”,陈路行这会也觉得真是“离家容易回家难”,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以后心里又十分后悔。其余人并不同行,不知从那个地方开始,陈路行就发现只剩下自己和陈载驰两个人了。这趟路,陈载驰走的很熟,有他引路,两人抵达边鱼镇的时候才过去半个月。
      二人直奔张府去,大少爷为父亲守丧,这一年也并不外出做生意。张瑞见陈载驰像见常客,看见陈路行倒大吃一惊。陈路行也不再憋着,直问:“大少爷,二少爷呢?他可好?”
      张瑞听这话微微叹了口气,对着陈路行摇摇头:“去年,我遣人送信给你,说他久居玉泉寺,怕他心生出家之志…如今他还在那,像是非出家不可了。”陈路行看大少爷悲伤的样子,不禁问道:“为何不……”
      话被陈载驰打断,陈载驰笑了笑说:“那寺庙可允闲杂人等前去?我和路行去看望他。”
      “也好也好,好多次我说要去看望他,他都不让我去,说是要断尘缘,不知道为什么……”大少爷陷入困顿,对自己的弟弟颇多不解。
      又是两人前往,陈路行问:“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说完?”
      “你要问瑞少爷为什么不愿意之恒出家?”陈路行点点头,“瑞少爷几年前没了孩子,更不愿另娶。之恒若是出家……”
      陈路行话噎在嘴里,他从前以为是瑞少爷总要出远门所以尚没有孩子,现在才知道为何大夫人总是郁郁寡欢,为何他们总是十分宠爱二少爷。
      两人的马车停在山口前,预备步行进寺庙。路过春宴的地方,陈路行看见了从前的那棵槐树,想起第一次见陈载驰的样子,他回过头问后面那人:“你是怎么认识二少爷的?是做生意认识了大少爷之后便认识了吗?”那人在陈路行后面,微微有些喘,“差不多,和他年纪相仿,一来二往便熟悉了。”
      陈路行想,那春宴必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又想到陈载驰的笔记上提到自己的那句,又问:“那春宴时,你……还记得那时的我吗?”他有点害羞自己突然问起这个,但现在对陈载驰的回答提起了万分的好奇,唯恐他说不记得。
      “春宴?当然,之恒之前从没带过小厮,当时看你觉得你年纪这样小,也很怕羞,不过说了句字有他几分像,脸就红得像桃花一样。”
      听着陈载驰这么直接的回答,陈路行恨不得快步爬山进玉泉寺。
      “那你呢?若说不记得当时的我,我可就要……”陈载驰顿了顿,像是要缓口气。从山底到山顶的玉泉寺,路途曲折,陈路行也停了下来。两人就坐在石阶上,周围除了鸟叫和风声,一时只剩下两人喘气的声音。
      “当时觉得你……并不和他们相合,因为你好像对诗文不感兴趣,但还来春宴;还觉得你眼熟……”,陈路行撒了谎,他那时压根没想起来这人便是家乡的陈少爷。陈载驰突然问起自己对当时的他的印象,陈路行脑海里也只剩下他背在身后的那支桃花。当时他觉得这个少爷甚是风流,二少爷只看花画花,绝不会折它,更不会将桃花背在身后那样走路。那时他并不喜欢这样风流的少爷。后来梦醒知道他是家乡的陈少爷后,他就更不喜欢了。
      陈路行怕陈载驰深究,忙接上话音:“快到了,我听见敲钟声了。”
      陈载驰抬抬眉毛,伸手冲陈路行说:“我怕是走不到了,石阶高又陡,你接个力拉我一把?”
      陈路行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叹了口气:“明早下山怕是累的不行。”
      “那我们便在这多留一日。”
      “可……”,陈路行没想到还要多留,如今他对着二少爷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说。
      “就当替瑞少爷多多照看之恒,也算让他安心。”
      这样正直的缘由,陈路行不好再说什么。两人拉着手,一路无话,爬到了玉泉寺门口。身上的衣襟已经叫汗浸湿了一半,陈路行心里燥热,想着今晚要在自己的游记上再记上“往后不同陈载驰一起爬山”一句。玉泉寺跟前的一段路,陈路行使了七成力去拉陈载驰,回头看那人,一身轻松,真像是个来此地游玩的闲人。陈路行用胳膊撑住腿,低头看青砖,见陈载驰一步不动,抬起头看他。陈载驰也正看着陈路行,发觉他是真累了,眼睛正瞪着自己,下颌冲玉泉寺的门口指,一下懂了他的意思。
      陈载驰就这样又拉着他进了寺,两人才总算是互相拉扯着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