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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蝴蝶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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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面对年幼的自己时,我突然想起来自己一直想要的是什么。”歌利学坐起身,她的面庞被微光照得发亮,发散的瞳孔印着电影。
“死亡是凉爽的夜晚,小春,你已经猜到我来地球的原因了——因为死亡。”
“我是能力者,我的能力就是死亡,简单又纯粹的死亡。能力者最大的特点就是永生。一年冬天医院下了暴雨,闪电和雷声交加,我在太平间里一直睡到夜晚,出来后就是停尸间,一幕幕白布盖着冰冷的铁床上凸陷的尸体,整齐排列。我从没有感觉过像这样一个属于我的地方……”
风拂过脸庞,小春睁开眼睛,视线一时间还是模糊,嗅觉和听觉灵敏起来,她闻到了麦子芬芳质朴的香味,沙沙声让她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片麦田。
一片金色的麦田,一片辽阔的原野,望不到边界如同海的辽阔,与蓝色的天空在地平线交融,而自己就在大海的中心,四周都是金色的麦浪,不知道从哪里来,去哪里落脚。不同之处在于,海的中心多了一棵参天大树,树的枝叶茂密,一面是金色的,一面是暗淡的棕色。
大树底下麦田圈出一个空地,树枝上挂了几个麦秆扎成的草帽,如此广阔的地方,几百人都显得零散。他们拿着锄头看样子这片麦田都是他们耕耘的。
太阳迎面洒在麦浪,描绘出柔和的轮廓,小春迈开腿,靠近大树下,背着太阳的一个人正在朝她挥手。小春奔跑起来,阳光透亮,于是她闭上眼睛,等到走进才发现原来那是个稻草人,周围空无一人。
“哒哒!”麦田里沙沙响,稻草人突然摇摇晃晃地摆动,一闪,原本是稻草人的脸变成另一个笑脸。
小春和笑脸呆呆地对视着。
小春的眼泪涌了出来,这张熟悉的脸,是她死去的哥哥。
藤本摆摆手里的稻草人,温和的面庞与生前别无两样,看到小春的哭泣,很惊讶。
“啊,小春不记得哥哥的样子了吗?”藤本蹲下身与小春平视,耸耸肩张开双臂想要抱抱小春,诧异的是小春却往后退了一步。
藤本抱臂端详起小春,可能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搔搔头,“是讨厌哥哥吗?哥哥不应该留下小春一个人的,对不起,让你独自一人了。”
小春摇头,她在流泪,像一个犯错的孩子,站在原地无助流泪。
“小春可以告诉哥哥吗?哥哥有很多话想听你说。”藤本低下头说道。“我搞不懂小春。”
“嗨!”
一个人从麦田深处走来。长发飘飘,穿着浅色大衣,左臂戴着白色袖标,远远的小春就认出来她是歌利学。
歌利学在麦田中慢慢走近,漫山的麦子被风拂,泛起道道麦浪,明明没有变化,她看起来却更年轻了。
歌利学不紧不慢,屏幕上换了一个新的电影,逐渐归于平静。跳过开头,一个脚印在沉重的音乐中踏上沙粒地面并留下痕迹,飞船在不远之外,这预示着人类已经踏上一个新的征程——登上月球。音乐骤然停止,急促的呼吸声中,屏幕的中心是一个宇航员,他正兴高采烈地挥手,身后是无数闪烁的星星。
“这是我看过的第一部电影。”歌利学右手支在扶手上撑着脸,“主角暂且叫他加加林吧,他有个愿望是成为宇航员,想登上月球。于是他刻苦读书,像屏幕看到的一样,最后成为了宇航员。然而事实确是,因为他久病多日的妹妹,最后选择成为了一个医生,在去乡村工作的路上,却因为意外而剥夺了生命,实际上登上月球是他死后的幻想。”
“在沉眠中,他最后的幻想是月球种满了漫山的麦子。”
藤本起身,朝歌利学挥挥手,伸出右手问道,“真是好久不见,还好吗?”
“好久不见。”歌利学与藤本树握手,苦笑道,藤本指的是离开地球后的时间,“也就那样,基本一直待着实验室里。”
“‘读取’?看样子很成功。”藤本微微耸耸肩,随口提到。“读取”是能力者大脑u盘化,主要是为了让能力者再生之后不必从头开始知识学习。
“是啊,不过和我已经没太大关系了。”
“什么意思?”
“这倒是不难理解,能力者的再生在次数多之后,学习能力就会下降。换句话说,能力者的最后归宿就是一个三岁小孩的智商,读取实验还未成功,我派不上作用。”
“所以?”
“所以种麦子去了。”歌利学垂着的手抓起一把麦子,“希望有天可以去一趟月球。”
“电影里主角妹妹弥留之际最后的话就是告诉主主角,等到他去了月球,他们就会再见,所以他要努力证明自己的存在,一定要去宇宙看看。”歌利学陷入深思。屏幕上电影主角穿着宇航服,朝月球深处走去,很快便停下,前面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孩,女孩转身,手里拿着一把麦子,下一刻,画面里月球种满了稻子。
世界在我的眼中总和在别人眼中不一样,我总是努力使世界变形,这是我长这么大对自己唯一的认识。歌利学摇摇头,“我想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没有死亡的世界,时间对于我们都是穷光蛋。我们大可以不做选择,一直活下去,一百年的时间,一万年的时间,幸运的是到时候已经看到那时候的世界,那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所以时间之于我们微不足道。”
“如果地球毁灭了,也只是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走完了它未来几十亿年的旅程。同那膨胀的恒宇宙相比,地球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其大小甚至不能成为那黑暗上的一个小点。”
“藤本,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呢?”
“你觉得呢。”
“会变成宇航员,到月球上去。”
“可歌利学,你还没有到月球上去啊,难道不想去看看吗?”
“其实,我们已经到了……”
大风吹过,激起一层层麦浪,麦田里工作的人停下锄头,歌利学的目光中没有了平静和睿智,而是透出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如梦初醒、迷惑、震惊、悲哀……
“因为死亡,所以一直没有人抱过我,不过,我想小时候应该有人抱过,只是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我是一个人,从出生的时候就是了。我已经活了很久,在漫长的百年岁月之中,最后的愿望是在人生的弥留之际,能有人抱抱我。”
“小春抱抱我吧,就算那是死亡也没关系,也让我好好抱抱你……”
电影屏幕已经彻底暗了,只有环境灯还泛着微微光亮,洁白的,模糊的……
歌利学抱住了小春……
茫茫雪地上,一个年轻人正在搬运木头,空地上只能看到他一个,木头看上去很重,十分潮湿,年轻人每走一步就要停下来,重重地喘一口气,一股寒气透过防护服的手套直入骨髓,这是一个尚未融化的冬天。
年轻人翻过一道雪坡,一座高大,方形,冰冷建筑露出眼前,而不远前师生二人躺在一道雪坡上。
那是一座墓碑。
“老师,你知道那个立方体叫什么名字吗?”
“……叫它方纪念碑吧。”
“它是纪念碑吗,那不是人住的吗?”
“人住在里面,就是纪念碑。”
“可是,我们究竟要去纪念谁?”
“人们自己。”
“几万年……人类地狂奔催生出无数奇迹,最后……我不知道说什么。”
“傻孩子,是五千年,我们只有五千年。”
“狂奔的五千年。那之后呢,我们要做什么?”
“把树种在地上。”
“把树种在地上……”
“我们是根。”
“根?”
“自不量力的根。”
年轻人把木头放下,朝聊天的师生俩人挥挥手,
“老师,树搬来了。”
在老师的指挥下,年轻人把木头放好,“老师,这里的雪有什么不同吗?”
“这里的雪,”学生停顿一下,不知道怎么表达,“……更软一点。”
“软?”年轻人不解,厚厚的防护鞋感受了一下,脚下的雪微微用力就陷了下去,“有吗?雪不都是软的吗,只是别的地方还没化,靠近人类活动的地方雪都化得更快。”
“不一样。”老师压在木头横截面,底下往雪里陷进去一大截,“这里是海。没有低延以前,这快地方是水,换句话说,这里可以扎根更深。”
“老师,让我来吧。”
学生接过老师压树的工作。
“桃花潭水深千尺?”年轻人下意识想到。
学生很惊讶,“那是什么?”
“是诗,一首千年前的诗,更是一种表达思想的语言。它的意思是:一个名为桃花潭的地方,有千尺深。实际上这是一个夸张法,并不是桃花潭真的有千尺。”
木头已经压到极限,底下的雪还没有化,可以说完全是固体。老师接过学生的位置,让他们两人后退,他双手放在木头横截面上,木头发生巨变,快速变大长高,一眨眼就变成一棵参天大树。
学生虽然有所预料,还是兴奋又惊讶抬头看着密密麻麻的绿叶,“这真的是,想象不到的美丽。”
“能力者已经很少有人会去使用能力了,他们尽力使自己看起来与别人并无不同。你是运动环的孩子,没见过很正常。能力者和能力者之间的能力会相互克制,低延所带来的封闭寒冷让植物系的能力者根本造不出植物……”
不知想到什么年轻人长时间的沉默。
“对于让自己恐惧的事,人们总是很少去谈论。”
他想到了死神,那个未来让宇宙死亡的人。
“老师,宇宙被吞噬后是什么样子?”
“可能也就是一个‘乒乓球’。”老师回答。
“只是一个乒乓球吗?”
老师点点头,问道:“宇宙是怎么来的,你还记得吗?”
“一场大爆炸。”
“就是这样,宇宙诞生于一场大爆炸,那时的宇宙很小,只是一个点。这个点膨胀成无限大,引力才让这属于宇宙的可能慢下,现在宇宙其实还在继续变大,等到吞噬的力量追上它时,已经是无限的时间,那时候我们都已经不存在。”
“其实以前的我们也不存在,换句话说,人是主观的,即使自我没有感受到变化,昨天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也未必一样。如果真的度过无限时间后,到那时肯定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即使这么说很奇怪。”老师说,这番话像是不断让自己醒来一样,能力者漫长的生命一定让他很痛苦。
“既然宇宙是膨胀的,怎么会变成一个乒乓球?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鸡蛋大小。”学生问。
“宇宙可是丰富多彩的,什么样的人和世界都有可能存在,所以没必要相互理解。变成一个‘乒乓球’也没什么大不了,宇宙有无穷的可能性。可能某一天宇宙就会停止膨胀,然后在自身的引力下坍缩,到时候它的大小或许只有一个乒乓球,死亡对于宇宙也只是这一个‘乒乓球’。”
老师一屁股坐在雪坡上,此时地面就像白云,因为天空像透明的泡泡,彩色只是蒙在宇宙的一层垃圾袋。
学生和年轻人沉寂了一会,这个观点对于他们眼中的世界是打击的,就像他们第一次听到自己是原子一样,比这更震撼的是他们其实是恒星的孩子。
“如果宇宙真的变成乒乓球了,”学生说,“……那我们在哪里呢?”
“我们也在‘乒乓球’里面,大家都在‘乒乓球’里面。”
“我们在乒乓球里面?”学生下意识笑了,但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老师的眼睛,颤寒道,“老师,这世界真大。”
突然老师一寒,连呼吸都停止了几秒钟,他知道真正担心已久的事,终于来了。老师慌乱想从怀里摸出枪——只见学生和年轻人悄无声息的倒在地上,他们死了。
死神来了!
树叶簌簌掉落,老师抬头望去,树的叶子已经迅速发黄枯萎掉光了,枝干失去了活力,像是马上就要掉下来。大地突然一阵摇晃,这感觉让他想起了地震,老师一把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地呼吸。树倒了,连根一起,雪地上留下一个坑,老师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是,下面居然爬出一个人!
黄色雨衣,和矮小的身型——是一个小女孩。当看到她的脸时,老师的表情滞住了——他见过这张脸,因为这竟然跟百年前看上去毫无变化——她是死神!
老师躺在雪地上,他表情痛苦像是不能呼吸,重重的喘着粗气,而死神面无表情,可以说是完全无视了他。
死神从老师身边经过,老师绝望地看着她远去的方向——是方纪念碑。“我……我不能呼吸!”老师挣扎着,他的声音变得细哑,无声的口型看出了他最后的话,“不要过去,那是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