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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罗生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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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的原野上,地平线一侧空白,天空幕布渐黑,风卷过一亩亩麦田,前所未有的芬芳,跨过一个黄昏的距离沁人心脾。
“模拟月球”号还在几个月前的位置停留,只是旁边的麦田里多了一条路径。歌利学来到地球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因为小春到死亡能力,现在地球上只剩下她们两人。
开始歌利学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喂,小鬼要不是你把他们都弄死了,我怎么会没有电影看!!”
歌利学告诉小春,自己来地球就是因为基地的电影看完了,地球上留了许多电影,所以她才过来。
歌利学的飞船上只有她一人,尽管飞船上全是高科技,歌利学依然坚持看碟片电影。“如果电影不是在碟片里存在,那么一起都失去了乐趣。”
小春家里有许多哥哥留下的电影,因为城市无法发电,所有东西都停下运转,歌利学拿到那些电影,就一直待在飞船里。
至于小春则被歌利学抛之脑后。
歌利学没有说过来地球的原因是为了什么。然而小春觉得,是为了生活。
歌利学的一整天都待在飞船的电影院里,这是她
飞船专门的设计。说是电影院,其实不过一个普通的房间大小,不同之处在于观看屏幕的大小,以及音质的好坏。
歌利学自然无意关心意小春,不过也没有欣赏美丽的群山,清澈见底的河流的打算。来到地球后,学与在人类基地相比,歌利学想做的是在电影里好好睡个好觉。不过可惜要看的电影太多,不吃不喝不休息地在沙发上坐着,终于一天,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打败了她。
歌利学起身,点起根烟,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小春。
歌利学从飞船大门走出的时候,被阳光刺住了眼睛。她站在原地缓过来,暖洋洋的阳光和风都在身上。太阳在东方缓缓升起,地平线像巨大的金灿灿的向日葵,朝向天上高高悬挂的红日,随它东往西的运动变化不同的景色。
“模拟月球”号下面围绕着一片阳光下的金色麦田,麦田之广像一片浪潮的原野。太阳底下沿地平线万里漆黑,如果不是脚下的麦子被晒得黄灿随柔和的清风拂过粼粼发着晶亮透彻的闪光,靠近太阳的麦田就像黄昏将要过去的黑夜。
歌利学把头发别到耳后,天空中麦浪清晰的翻涌声,从左耳传右耳,在大脑连成一根透明紧悬的线,歌利学有一种感觉:思绪一分为二,天空是无数黑夜的眼睛像位于宇宙间所有的星星,地面原野的金色的麦子长度已经有成年人高,在风中涌出麦。心灵的情感像早晨晶莹的露珠可以在瞬间从大脑直直的细线一端跃至另一端,最终这滴雨露从中心点往两端分裂,于是世界多了一双拥有寻找的眼睛,眼睛从不同反向渴望地环视黑夜。寻找着,露珠突然跳跃互换位置,两个世界旋转180度麦田和无数眼睛交换位置。于是一亩亩麦子的原野倒为金黄的辽阔天空,眼睛如同群星仰望着倒置的麦子,当一切归于平静,所有的感觉都像宇宙无数浩瀚闪亮的一点,再大也不过一粒沙子的渺小,从此这个遥远的世界轻盈了。
歌利学大张双臂,往麦田跑去,清风呼啸,大衣黑发飘摇,阳光照在脸上,泥土的芬芳结合麦田里馥郁,她随着田野间一路跑去。这时,麦田缝隙见一阵黑影晃动,歌利学很快停住脚步,天空白云浮动,几只鸟儿围成圈地旋转着,风停住了,这时更加平静,连胸膛地起伏都被柔碎。
麦子里是一个人。
黑影在移动,但是又停在原地没有声响,一会儿“沙沙”地窸窸窣窣声继续响起,有一顶破旧的草帽露出麦子,从麦田深处走来,歌利学猜到那人是小春。小春继续靠近,当她完全走到歌利学面前时,才抬头露出草帽模糊的脸微笑着冲歌利学挥挥手。
歌利学知道那些多出来的麦田是小春种的,当问及小春为什么种那么多麦子,多到翻山越岭仍然有个黄昏之乡。
小春向她比划,歌利学愣住当然没有看懂,“如果你要给我说话就写下来,不会写就要去学,不然我是懂不了你的。你要说什么,怎么表达,不讲出来的话,就会听不到,虽然大家都长着耳朵,但也不是十万个心眼,不会想想就会明白的。”
歌利学把麦秸秆扔进火盆,火红的焰妖娆摆动,照亮两人的脸。
“我可不想管你,一言不发的小鬼,要不是因为这该死的能力,把飞船上的所有人弄死了,我也不至于一个人在太空飘了那么久。”
小春低头看着火焰。
歌利学偏头下巴撑着手,火光噼里啪啦,“飞船在太空里飘了几个月,虽然我是工程师,不过知识早就全忘了,连基本的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然而我却死不了,最不幸的就是一个人在宇宙漫长的漂泊,直达飞船材料达到使用寿命然后瓦解,永远的飘荡这是属于宇宙的孤独。不过飞船早在出发时就设定了自动程序,我也只是换个方式等待,只是时间太久了,我感觉自己一切都忘记了。”
“还好这个世界上还有电影,小春来看电影吧。”
阴暗的房间潮湿,门外安静的听得清楚滴水声,窗外的大雪飘飘,狂嚣的风如同巨大的巴掌拍在玻璃上,仿佛下一秒就要震碎。看守所一层走廊尽头房间门严丝合缝,静静紧闭着在走廊深处的中心。
歌利学点着烟自恋地托脸,福桑仍然保持着温和的态度。
“我是预言者?那是什么??”
“一种宗教。”福桑平静道,他的神情淡淡的忧伤,“或者说是一种信仰。‘祝语经’是预言教的”
“是的,您并不是预言者,也没有预言的能力,正相反,迄今为止,您不过是一直在扮演着神的身份的出生时拥有死亡能力的能力者,这是从您出生时就带来的谎言。”
“您是不是好奇为什么会在看守所,因为这里关押的人是我……”
福桑话音未落,铁门被踹开,巨大的光影投在福桑的后背,血液飞溅一枚子弹正中他的头。歌利学没有反应过来,她惊慌起身想要制止,手臂刚刚抬起,来自于同一个方向的子弹经过她颤抖的手指爆头,歌利学全身抖了一下,后倒在椅子的靠背上,脖子侧歪,眉心弹孔黑色血液顺流而下滴在下巴,脸像被裂成两瓣,黑色的眼睛大大地挂着。
福桑双手悬空,头磕在桌面流满一桌子血,滴滴答答从桌沿滴下,开枪者看着血流满面无动于衷将枪放回腰间,从容后退带上门,门缝透露出来的光一点点关上,死去的歌利学眼睛空洞的看着门彻底关上,走廊靴子脚步声走远彻底消失。
窗外的风雪停了,穿着防护服的人影从雪地上渐渐远离,天空纯白像是绝对光滑的镜子映射雪地一望无际,地天一色,所有还能分辨的景色就夹在其中。天是一张纸,地是一张纸,唯有人的活动努力证明这不是空白的世界,即使如此,夜深人静的时候广阔的陆地一切都荡然无存,那时人类所进行的孤注一掷的努力,只是为了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低延联合同盟修顶了《冬日公约》,一切时候借助人类共同资源进行标志性建筑体、低效率科学研究、移民并自动脱离低联盟和其他宇宙活动的人类,都必须永久效忠于人类社会。这条条款的修订也证明了人类已经进入存在化阶段。
“宇宙视界”科学组织是人类科学前线对宇宙探索的共同力量,先前由联合国支持到了末日定居则由当时的人类代言者同属会为基地,后同属会解散,国家也早就不复存在,产生了不同大大小小的像是原始时期的部落,再之后因为低延部落也就加入了联合同盟成为组织直属。然而现在进入存在化阶段意味着,人类已经决定放弃科学,放弃一切探索和求知欲,不再仰望星空,低延时环境化世界就被蒙上一层薄雾,如镜子般光滑,一切试图从地面窥见宇宙的人都只会看到镜子里反射的冰天雪地,这个世界太白了,支撑不起科研者眼里的浩瀚,而这下只是漫长的梦碎了。
“妈妈,雪停了!”小孩说,她从雪地拿起雪球。在母女两人的身后,一座拔地而起的方形建筑正在诞生,雪地上许多穿着防护服的青年正在搬运木材,像成群结队的蚂蚁排成长长一条翻过几座雪坡,直到视线尽头消失看不见最后移动的黑点。
雪地上很静,流水线一样的劳动大家好像消失灵魂,天空的白色在渐渐变淡,此时抬头看去像是回到童年时最真挚的那天夜晚,漫天星星每一颗都在散发着晶亮闪闪发光。白色薄雾仿佛云缓缓向舷窗飘去,只能微微看出些蓝色。
天空像泡泡传递着人们的声音:
“妈妈,雪要融化!是不是春天要来了?”
“雪化了……多少年没看到过春天了?”
“原来我们离开地球已经是好多年了。”
“想想从前的事,真像梦。”
“现在才像梦呢。”
“太空真可怕。”
“我想回家。”
“已经回不去了,是吗?”
“这些年回忆往事,常常觉得是不是在做梦,回家吧!”
“我们回不去的,飞船在靠近地球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变成灰了。”
“如果变成灰,就把我们的骨灰撒在大地上,等到回家的时候,我们就永远扎根在地球,成为她的根然后变成一棵树。”
……
“于是,我成了这个人,因为我不会死,所以可以把他们的骨灰带到这里,原野的麦子熟了,来年他们就要变成树。”歌利学说。
她们在“模拟月球”号的大厅里,许许多多排座位几月前这里也许坐满了人,每个人肩膀紧紧挨着,大屏幕上或许就放着电影,他们在期待什么呢,在看着电影走完结局,可以用肉眼看到地球,漆黑的太空中地球像是一颗星星,能微微看出些蓝色。人们静静坐着,有力的心脏在太空也处于失重状态,在死亡的高呼中:“回家了!”
其实,人们心里也明白这是毫无意义的。电影暗下去了,随之飞船大厅也一片黑暗,漫长的寂静过后,屏幕的中心出现一个红点,那是余烬的篝火,电影前独坐着一人。歌利学靠着椅背,屏幕里一个美丽柔顺的女人回头微笑,她的身后只有白天蓝天,接着画面旋转起来,女人抱着双膝把自己缩成一团,身后变成壮丽的银河系,而画面的少女闭上眼睛成了宇宙中心。
歌利学依然靠着椅背,她的右手边多了小春。
“有时候,我真感觉这些都好像是一场梦。”
歌利学指着屏幕即将进入尾声的电影,“小春,这就是我的一生。如果不是电影里的主角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脸,但我都不记得了。原来我很早的时候就出生了,小的时候就想成为科学家,但因为高考停止了十年,丧失了一个时代的知识分子……”
“每一次出生,我就死去了,当看着新生的我时,我要干嘛呢?我已经有很多个属于我的人生了。在电影幕前坐着的时候,就是在用不同的小时仿佛一个重新的生活,我经常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希望可以抹去自己经历的一切。可是当我不断的重来的时候,原来我已经有不一样的人生了,可是为什么我会不断的不知足? 我当过科学家,做过演员,以一个欺骗的身份活了很久,甚至无所事事的度过一生,但依然不知足,明明我小的时候,能吃饱饭就已经很快乐了。”
“我来自一个贫穷的地方,村子里都很少能见到人,我的母亲就是在那里悄无声息生下我的,我出生后很久才看到母亲的尸体,她已经腐烂,跟大多数母亲一样——握着我的脚踝,她想看看我,在她痛苦又黑暗的人生里。只是她不知道,如果不是我,或许她会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之后,我被抓到战场,在那里度过了我年轻的一生,直到战争结束,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孤独,当我回首往事,原来只有我还困在那个小小的窗户里,童年已经结束了。”
“再之后的故事,像梦一样。可这是我的人生吗,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往前的故事,往后的一生,都与现在的我没有关系。再活下去,几个世纪后的我肯定是另一个陌生人。”
“我的灵魂像纸一样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