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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结束了吗 夏星的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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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他总在想,那天若不是自己非要跟着去仓库送情报,沈迟是不是就不会死?若不是他信了那句“日本人不会动我”,是不是能冲回去,哪怕只看他最后一眼?
这些念头像毒藤,缠了他一辈子,在白光里疯长成林。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先生,我对不起你……”
话音刚落,周围的白光突然像被打碎的玻璃,哗啦啦地散开。
刺目的阳光涌进来,带着老槐树的清香和煤炉的烟火气。夏星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院子门口——青灰色的砖墙,斑驳的朱漆门,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 写着“沈府”两个字。
这是……租界里的那栋小洋楼?
他踉跄着冲进院子,青砖地上落着几片梧桐叶,廊下的藤椅还在轻轻摇晃,像刚有人坐过。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沙沙”的翻书声。
“先生?”夏星的声音发颤,指尖触到门扉时,突然看到角落里有个扫地的老爷爷。
老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的扫帚正扫过一片枯叶。那背影很熟悉,但是夏星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夏星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腹触到粗糙的皮肤,带着真实的温度。“爷爷!”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见过沈迟吗?一个穿白衬衫的先生,个字很高,左手手腕有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他语无伦次地描述着,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细节。老爷爷停下扫帚,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里盛着阳光,眼神温和得像一汪水。
“沈迟啊,”老爷爷叹了口气,声音像风刮过老树皮,“早不在喽。”
夏星的心猛地一沉,刚要开口,屋里突然传来熟悉的轻斥:“星星!怎么又把我的衣服弄上墨水了!”
那声音!
夏星猛地回头,只见沈迟从正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棋盘,白衬衫的袖口挽着,露出左手手腕——那颗小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看到夏星时愣了愣,随即笑了,眼睛果然弯成了月牙:“愣着干嘛?不是昨天吵着要我陪你下棋?”
夏星僵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沈迟还在的日子。
“先生……”他哽咽着,一步一步走过去,像怕脚下的青砖突然变成白光,像怕眼前的人下一秒就会消散。
沈迟把棋盘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拿起一颗黑子:“怎么还哭了?输了棋也不至于这样吧?”
“我没输!”夏星抹了把脸,在他对面坐下,指尖碰到冰凉的棋子时,才敢确定这不是梦。
沈迟执黑先行,落子干脆利落。夏星握着白子,手却在抖,落子的位置歪歪扭扭。“专心点。”沈迟敲了敲他的手背,“下棋和做人一样,要么不动,动了就别后悔。”
夏星低头看棋盘,黑子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白子被围得只剩一口气。他想起上辈子沈迟教他下棋时也总说:“别怕输,输了才能知道哪里错了。”
可那时他总耍赖,把棋盘一推:“不算不算,重来!”沈迟就无奈地笑,陪着他重来一次又一次。
“这里。”沈迟拿起他的白子,放在天元位,“置之死地而后生。”
白子落下,原本死局的棋突然活了。夏星看着棋盘,又看了看沈迟认真的侧脸,突然问:“先生,你说……人会有下辈子吗?”
沈迟落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很深:“若有呢?”
“若有,”夏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还想找到你。”
沈迟的嘴角弯了弯,拿起一颗黑子,轻轻放在白子旁边,像在守护着什么。“好啊,”他说,“那我等你找到我。”
阳光穿过树叶,在棋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周伯还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作响,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夏星看着沈迟专注的眉眼,突然觉得,那些跨不过的白光,那些追不上的身影,那些浸在血里的遗憾,或许都只是为了让他明白
有些等待,不管跨越多少时空,都值得。
棋盘上的棋子渐渐归位,沈迟落下最后一子,看着棋盘上的残局笑了笑:“你看,这样就活了。”
夏星盯着棋盘,指尖攥得发白,突然抬头,眼眶通红:“先生……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尽我所能护着你。”
沈迟拿起一颗白子,轻轻放在夏星手边:“傻孩子,这辈子还没走完呢。”
厨房飘来饭菜香,沈迟起身去端菜,系着围裙的样子温和得像从未经历过风雨。夏星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沈迟也是这样,会把最好的菜夹给他,说“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尝尝这个,你以前最爱吃的。”沈迟把一盘糖醋排骨推到夏星面前,自己则夹了一筷子青菜。
夏星夹起一块排骨,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眼泪持续掉下来。他哽咽着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先生,你离开这里吧……求求你……”
沈迟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不解:“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不离开的话,你会死的!”夏星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他们都说……都说你早就不在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沈迟放下筷子,伸手想摸他的头,指尖却在半空中穿过一道虚影。
“先生?”夏星愣住,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眼前的餐桌、饭菜、沈砚的身影都在渐渐变淡,最后化为一片空白。夏星站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耳边只剩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回荡:“沈迟啊……早不在喽……”
“不——!”夏星猛地跪倒在地,朝着虚空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原来那些温暖的日常,那些饭菜的香气,那些温和的话语,都只是他不愿醒来的梦。沈砚早就不在了,从他说出“我会护着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空白的空间里,只剩下夏星压抑的哭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