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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只要你好  夏星是被 ...

  •   夏星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芒斜斜切在枕头上,像极了沈迟书房里那盏老台灯的光。他眨了眨眼,摸向枕边——没有书签,只有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周三上午九点。
      父母在客厅说话,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后来才知道,那天夜里小区煤气管道泄漏,整栋楼都被疏散,而他们因为提前离开,成了唯一没受波及的住户。
      “星星醒了?快来吃早饭,张爷爷送了些包子过来。”妈妈推开房门,手里端着碗小米粥。
      夏星嗯了一声,起身时后颈的幻痛彻底消失了。那些白光里的追逐,民国小院的棋盘,突然变得像场过于清晰的电影,落幕了就该回到现实。
      接下来的几天,他照常去学校,照常去旧书店。老板还是老样子,坐在藤椅上打盹,柜台上的搪瓷杯换了新的,却依旧缺个口。夏星没再提《迟星》,也没问沈迟,只是每天借本旧书,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看。
      直到周五傍晚,他还书时,看见老板正蹲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和一个老头下棋。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有点驼,握棋子的手指关节突出,落子时总习惯性地用指腹蹭蹭棋盘边缘。
      那个动作。
      夏星的呼吸骤然停住。
      沈迟教他下棋时,总爱这样。因为常年握笔,指腹有层薄茧,蹭过木质棋盘时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有次他好奇地问,沈迟笑着说:“怕棋子滑,得稳住。”
      “爷爷,该你了。”老板敲了敲棋盘。
      老头抬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他拿起一颗黑子,手腕转动的弧度,连指尖微颤的频率,都和记忆里那个穿白衬衫的青年重合。
      夏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得发酸。他站在原地,看着老头落下最后一子,赢了棋也只是淡淡一笑,起身时扶着膝盖,动作有些迟缓。
      “爷爷,”夏星走过去,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您……会做饭吗?”
      老头转过头,眯起眼睛看他:“会点家常的。怎么了?”
      “我想起一道菜,”夏星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糖醋排骨。要先把排骨用冷水泡两个钟头,逼出血沫,焯水时放姜片和料酒,却不能放葱。炒糖色要用冰糖,火不能大,得搅到糖化成深褐色,冒小泡了再下排骨……”
      这些都是沈迟的法子。
      当年沈迟刚接他回家时,连面条都煮不熟。有次他发烧想吃糖醋排骨,沈迟跑遍租界的菜市场,回来对着食谱试了三次,最后端上来的排骨又焦又苦。可后来,他总能精准地把握糖色的火候,说“星星不爱吃太甜的,得带点酸”。
      老头听完,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藏着无数个春秋:“你这法子,倒和我年轻时学的一样。”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前家里有个半大的孩子,嘴挑,就爱吃这个。”
      夏星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看着老头鬓角的白发,看着他手上的老年斑,看着他说话时习惯性轻咳的样子——那是当年在仓库被枪托砸伤的后背留下的病根,阴雨天总会发作。
      是他。
      他跨越了战火,从那个挺拔的青年,摇身一变成了如今佝偻的老头,却把所有习惯都刻进了骨子里。他在旧书店里看的报纸,是民国时期的街景;他送的桂花糕,是沈迟总买给他的那家老字号;他提醒他逃跑,是怕历史重演,怕他再一次失去。
      而自己呢?
      因为他不再年轻,不再穿着白衬衫,不再有清亮的嗓音,就认不出了。
      “先生…”夏星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委屈,“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老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像小时候那样,抬手想摸他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却带着熟悉的温度,像穿过漫长时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肩上。
      “怕你认出来,又要哭鼻子。”老头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老槐树,“再说,看着你好好的,就够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旧书店的门槛上。夏星终于明白,有些守护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重逢,而是藏在岁月里的细水长流——是棋盘上的习惯,是饭菜里的火候,是每个看似偶然的相遇里,都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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