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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找不到家的孩子  双腿像灌 ...

  •   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陷在柔软的白光里。夏星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喉咙里涌上铁锈味,可他不敢停——刚才那声叹息还萦绕在耳边,像根细细的线,牵着他往更深的白光里走。
      “先生……”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个称呼,尾音带着点少年时的依赖。
      这个词一出口,记忆突然像决堤的洪水,奔涌而来。
      八岁那年,满城战火,父亲把他塞进沈迟怀里时,军装已被血浸透。“沈先生,犬子……拜托了。”父亲的手死死攥着沈迟的袖口,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指节还保持着弯曲的形状。
      那天沈迟抱着他穿过枪林弹雨,白衬衫被流弹划破,却把他护得严严实实。他趴在沈迟肩头,闻到的松墨香混着硝烟味,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六岁,沈迟带他住进租界的小洋楼。夜里他总做噩梦,哭着要找父亲,沈迟就把他抱到书房,点一盏煤油灯,教他认“安”字的写法。“宝盖头像屋顶,下面是个‘女’,”沈迟握着他的小手,笔尖在宣纸上慢慢走,“有屋顶遮雨,有亲人在侧,就是安。”
      十岁生辰,沈迟用攒了三个月的薪水,给他买了支银质钢笔。笔杆上刻着颗小小的星,他宝贝得不行,却在一次打闹中摔弯了笔尖,抱着钢笔哭了半宿。第二天醒来,钢笔修好了,沈迟的指腹上多了道细细的伤口。
      十五岁,他偷偷跟着学生们去游行,被巡捕追得慌不择路。是沈迟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把他按进垃圾桶后面的阴影里。巡捕的皮鞋声从头顶经过时,沈迟捂着他的嘴,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后来他才知道,沈迟为了找他,被巡捕的枪托砸中了后背,躺了三天才能下床。
      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把自己写的诗稿递给沈迟。第一页写着“赠沈先生”,最后一句是“愿执先生手,共看人间春”。沈迟翻到那页时,指尖顿了顿,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却只低声说:“字练得还不够好。”
      那些被白光浸泡的记忆,此刻突然变得清晰无比。原来他不是在梦里重复别人的人生,而是在拼命回忆自己的过往。沈迟不是书里的角色,是他八岁到十八岁的全部光阴里,唯一的光。
      “先生!”夏星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记起来了!我都记起来了!”
      他想起沈迟总在雨天把伞往他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湿透;想起沈迟教他骑自行车时,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满头大汗;想起他第一次喝醉酒,抱着沈迟的腰说“我不要你死”,沈迟摸着他的头,说“好,不死”。
      原来那句“不死”,是骗他的。
      原来书里的结局,是他们真实的结局。
      夏星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泪水砸在白色的路面上,没有渗进去,也没有消散,就那样悬在半空,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总觉得沈砚熟悉,为什么看到沈砚挽起的袖口会心慌——那根本不是像,那就是同一个人。
      是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空,也要找到他的沈迟。
      “你说过不走的……”他哽咽着,声音碎成一片,“你说过要看着我长大,看着我……”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到悬在半空的泪珠里,映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穿着熟悉的白衬衫,袖口挽着,正站在不远处的白光里,静静地看着他。
      夏星猛地抬头,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他吗?
      是他对吗?
      夏星像疯了一样往前冲,脚下的白光被踩得泛起涟漪,可那个白衬衫的身影却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追不上。
      “沈迟!先生!等等我!”他的声音被白光吞噬,只剩下嘶哑的气音。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子,每喊一声,都带着血腥味。
      那身影停了停,似乎想回头,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前推。夏星看到他抬手,像是想挥别,袖口扬起的弧度和记忆里无数个清晨重叠——那时沈迟送他去学堂,总会站在巷口,等他跑出很远了,才转身回家。
      可这一次,他没转身。
      身影越来越淡,像被风吹散的墨,最后化作一缕轻烟,彻底融进了无边的白光里。
      “不——!”
      夏星摔倒在地上,手掌按在冰冷的白路上,疼得他蜷缩起来。眼泪汹涌而出,砸在路面上,却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脑海里的闸门彻底炸开,最不愿记起的画面疯狂重播——
      民国二十六年的深秋,仓库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日本人的枪指着他的头,沈迟突然从阴影里冲出来,撞开了他。“快走!”沈迟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推搡着把他往同伴怀里送,“老张,带他走!”
      “老师!”夏星挣扎着回头,看到沈迟挡在他身前,白衬衫在昏暗里像一面旗帜。
      “听话!”沈迟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 太多东西,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他当时不懂的温柔,“我还有用,日本人不会动我。”
      他信了。
      被老张死死拽着跑出仓库时,他还回头望了一眼,看到沈迟被两个日本兵押着,脊梁挺得笔直。他以为过几天就能再见到他,以为沈迟真的能平安无事。
      可再次听到沈迟的消息,是三个月后。
      老张从城里带回一张揉烂的报纸,社会版角落印着一行小字:“前清学者沈某,因‘通共’罪,于昨日枪决。”旁边配着张模糊的照片,他穿着囚服,头发乱糟糟的,却还是仰着头,像在看天上的云。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夏星把自己关在破庙里,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没喝。老周劝他:“沈先生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你得好好活。”
      他活着。可活在黑暗里。
      为了躲避日本人的搜捕,他在煤窑里挖过三年煤,浑身沾满黑灰,只有眼睛是亮的——那是沈迟教他认的第一个字,“明”,说“再黑的夜,也得心里有光”。
      后来他加入了游击队,在一次伏击里中了枪,躺在死人堆里装死。子弹擦着肋骨过去,血浸透了衣襟,他咬着牙没吭一声,因为想起沈迟说过“忍得住疼,才能成了事”。
      解放后,他成了中学的历史老师,站在讲台上讲民国史时,总会在“知识分子救国”那一节停顿很久。学生问他:“老师,您怎么了?”他就笑笑:“想起个故人。”
      他终身未娶,把沈迟留下的那支银质钢笔别在胸前的口袋里,磨得发亮。邻居说他孤僻,同事说他古怪,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位置早就被填满了,再也容不下别人。
      他活得很好,像沈迟希望的那样,正直,坚韧,没丢过人。可他又好像已经死了,在得知沈迟过世消息的那一天就死了。可午夜梦回,总还是会回到那个仓库,回到沈迟推开他的瞬间。
      “日本人不会动我。”
      多可笑啊。
      他明明知道,沈迟从来不说谎,唯独那次,骗了他。
      “先生……”夏星趴在白路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我活得好苦啊……”
      苦到每次看到白衬衫,都会想起血泊里的红;苦到听到“老师”两个字,心脏就像被针扎;苦到把自己活成了他的样子,却再也没机会说一句“我想你”。
      白光里传来极轻的叹息,像有人蹲在他身边,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眼泪。那触感温温的,带着松墨的清苦气。
      夏星猛地抬头。
      空无一人。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映在无边的白光里,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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