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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那不是爱的终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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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相信隶属于生命的死亡,一定不是爱的终点。
此后几日我在努力的保持正常生活;每个繁忙的清晨借着照进处置室的阳光开始加药,我一直把这事情当做是一种享受。严博就总悄悄地说;今天要是下夜班就好了,一会儿就可以回家睡觉觉啦。
溶药时我问:“博博,你和你女朋友什么时候有时间。”
这一句话点燃了整个治疗室其他的姐姐们。
“呀,钰涵,你小弟有女朋友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小弟,你怎么没跟姐姐们说啊,长得漂不漂亮啊。”
严博一直在不好意思地笑,答复完她们一个个的问题才想起来回答我;
“啊,那个,哥哥。她只有周六周天有时间;”
我问:“骑过马么,博博。”
严博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话题问得一愣;怎么刚才还说女朋友的事儿,现在跳到了骑马?
“没有啊,哥哥。”
“想玩儿么?”
毕竟朱宁贤很少跟我提什么要求,这得满足他。
“嗯……还好啦。”
“找个时间,把你女朋友带上,给你女朋友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我教你。”
“哦……”
红字电子表显示十五点三十分,下班前最后一小时;严博和她们在值班室里面吃吃聊聊,我站在走廊的尽头落地窗前听不见他们的喧闹。七楼太矮,看不到太多景色;远处马路上的车飞驰而过带走落叶,留下一地狼藉。
状色不停,犹如奔马;人命无常,过于山水,今日犹存,明亦难保。
零七病房的老大爷来打水,瞧着我面对着窗户发呆,小声地问了我一句:“小马护士,琢磨什么呢?”
“哦,想点儿有的没的。”我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回答。“大爷您怎么样啊,餐后血糖多少?”
“餐后十点三多,遛了一下午了。看看大夫是不是该给我加加量啊?”
“您甭发愁,心情也影响血糖,调血糖都得有个过程。”我安慰说。
“啊……这样啊。谢谢你啊小马。”
“没事,水房滑,您小心点儿。”
死亡这东西,就是你头上悬着的一把刀;哪天不能载重了便会掉下来了。
交完班我给吴锦绣摇了个电话,用肩膀夹着电话,将脱下来的白服挂在衣服挂上放在衣柜里,一点点捋平;
“喂。”
“嗯。明儿有空儿不?”
“明天……要参加个葬礼,一外企老总他儿子。”
“几点,在哪儿?”我随口问。
这边同事突然拍了我一下,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走了啊老弟。”方姐打扮得利利索索的,在我身边经过。
“拜拜方姐。”
打完招呼,继续我和他的对话,“接着说。”
“明天上午九点从崇文门教堂出。”
“Michael?”用腿顶了一下门,然后掏钥匙锁上。“中文名叫武文森,是他吗。”
“对,是这个人。”电话那边他很镇定地说,“我跟他打过照面,好像……”
忽然他愣了一下,“您跟他熟?”
“谈不上吧。”我解释,”在老宅那天我们还约定大下周六和他去教堂——就是他去世的那天下午,可能那通电话之后,出了车祸。”
“哦……”他没多问。
这边严博和我打招呼:“哥哥我走了。”
我对他点点头,“你要是晚上不想吃饭的话上我那儿。”
“不用了哥,还有约会。”
“嗯,那你去吧。”
“哥再见!”
值班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明天我去接您吧。”
“嗯,也成。”
“那您节哀。”
“我倒没什么。”我深叹一口气,眼神放在窗外马路连成线的刹车灯上,感慨地说:“他爸妈可怎么办啊。”
吴锦绣不置可否,“对米歇尔不熟,他爹是老头儿的朋友。”
“明天见面细说吧,我先下班回家。”
“好。”
森哥和我说过,大概在他信仰里,死亡就是做工后的休息。
朱宁贤临时做决定不上班,陪我参加葬礼;他早早起床吃完饭换好衣服,吴锦绣的车八点到,所以我们七点半就已经收拾差不多了;
两个人打打闹闹,我嫌弃他用那种手动剃须刀慢,他嫌弃我电动的刮不干净。洗漱完之后,又看到他扔在洗衣盆里的三双袜子——以后不自己洗袜子就算了,能不能扔的时候通知我一声?
哎算了,不和他计较,我自己惯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系白衬衫袖口扣子、穿外套,对着镜子打领带。站在他身前,头一次发现自己也不高;低着头给他系扣子,扣好之后,打平周围的褶皱。突然发现,自己还没换衣服。
“你准备穿哪套。”他在我耳边问。
站在柜子前,有些犹豫;
“这件吧。”拿出星期六刚熨烫好的那套西服放在床上,还有一双皮鞋,一柄金黄色头的手杖。
我感叹说:“真是难以想象啊,他给我定制的这套西服,却在送他的时候穿。”
旁人听了这话都会有些尴尬,朱宁贤大概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奈,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变成手落在我的肩膀上重重一捏,深叹一口气说:“别这样想,像你说的,死亡不是结束。”
“嗯,”我点头,“他说过我们并不是欠□□的债,去顺从□□活着。你们若顺从□□活着必要死。若靠着灵治死身体的恶行必要活着。”
他打扮我打扮的特别起劲,帮我穿好外套,“森哥真有眼光,这套衣服配你刚好。”
“他是真有灵感——经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他好像在他爹公司就是干设计的。”我继续说:“我和他们交际都不多,就是经常会聊到对信仰的见解。”
差十分钟八点,天阴沉沉的,就像早上六点,关掉灯,屋里昏暗暗的。看着整洁的房间,心里却有些乱,可又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床边,叹了一口气。朱宁贤也没说什么,就在我旁边坐着。
“我去问问三哥到哪儿了。”他的手机放在了饭桌上,站起身来看了看我,拍拍肩膀向客厅走去。
没半分钟,他趴在门框边探头,“钰涵,三哥马上到了。”
“吴锦绣说到了,还得五分钟。”
有条不紊的穿外套和披风,拴着十字架挂饰的小链子在对侧的扣子上缠三圈缠好,出门又顺手地锁门。
在电梯里,“唉……”他突然深叹一口气,那高调的语气就像如释重负一样。刚想问怎么回事,就不紧不慢地说,“怎么能这么凑巧呢。”
“巧什么?”
“你们刚约好了大下周六的上夜班陪他去教堂,结果……唉。”他话说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
“死亡一定不是人生的终点,”到一楼后我踏出脚和手杖,一步一步往前走,“人不再爱了才是。”
坐在车里我们三个一言不发。天似乎闷了一场大雨,不清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北京今天竟然不堵车,就像顺着我们的意思快点赶去送他一程一般。朱宁贤和我站在教堂门口等待,每个路过的人都行色匆匆的样子;外面车笛与人言,十分嘈杂。
里面不一样,里面很安静;三两个人皮鞋鞋跟踩出的脚步声和文明棍敲地的声音能听得一清二楚。
“Amazing grace.How sweet the sound……”
米歇尔的父母坐在离讲台最近的长椅上,这次,我们陪着吴锦绣过去;
“米歇尔先生。”吴锦绣搭讪。
握着武夫人手的米歇尔先生站起身来,有些恍然的和吴锦绣握手,“您好。”
“您好”
皱眉思索一下“哦——您是吴先生的儿子。”。米歇尔先生恍然大悟,“谢谢您来参加我儿子的葬礼,替我向您父亲问好,愿神在各种善事上成全你们。”
“谢谢。”
一旁我整理下帽子,将手杖递给身后的朱宁贤。米歇尔没见过我,大概是在森哥手机里找到的我的联系方式;
我知道这对夫妻总有着和我的亲人相似的命运。
作为能感知他人痛苦的人,此刻我的难过不止是失去一个朋友。
“Es tut mir leid,Herr Micheal.(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很抱歉。)”我深叹一口气,“Wir noch telefonisch,Ma Yuhan.(我们通过电话,我是马钰涵。)”
米歇尔先生的泪光中充满激动,“Oh,diese Uberraschungen!(哦,真想不到!)”上下打量我,“Du Kannst bist sehr ausgezeichnet,Herr Yuhan.(你真的很优秀,钰涵先生。)”
“Dank,mein Herr.Friede seiner Asche.(谢谢,先生。愿死者安息。)”
“Halleluja……”
“Amen.”
他将视线从我这儿挪到了朱宁贤身上;这时的米歇尔有些呆滞,又像看到了很吸引他的东西一样。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就像见到了熟悉与陌生交织的故人。
我说:“Er ist mein Freund.(他是我的朋友。)”
“Oh!Guten Tag Knabe!(哦,你好小伙子。)”米歇尔先生突然兴奋起来,又想起了些什么,“Hey,Konnen Sie Deutsch sprechen?(嘿,您会说德语吗?)”他用有些模糊的声音问朱宁贤。
我和茫然的朱宁贤对视一下,紧忙向米歇尔先生解释。
“Nein,mein Herr.(不,先生,他不会。)”
“Oh……okay,leider.(哦……好的,不好意思。)”米歇尔缓过神来点点头,惭愧与失落的表情应该是自感有些冒犯。
“Macht nichts,sir.(没关系的,先生。)”
这对夫妇的目光似乎一直没有离开过朱宁贤;武夫人与我寒暄的时候,听到米歇尔先生叹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些什么,我也没听清。
“节哀顺变,姨儿。”
她含着泪对我点头;
“谢谢您。”
我们三个人就坐在夫妻俩的旁边,葬礼仪式马上开始;看一眼时间,还差两分钟八点。我在安静的等待,右边挨着米歇尔先生,左边挨着朱宁贤。他凑近我耳边,似乎要说什么,我也向他贴近;
“刚才他说什么?”小声地问,目光投向正在拥着武夫人的米歇尔先生身上。那大气的五官一直在隐晦地倾诉着心里的悲凉。
“米歇尔先生对你说你好,问你会不会说德语。”我解释。“我也想了一下,可能你穿西服的样子很像森哥吧。”
“唉……”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当《奇异恩典》结束之后,年轻的牧师上台致辞。他以主持的口吻说,欢迎各位来到托比亚斯弟兄的葬礼。紧接着他没有组织祷告,而是开始布道。
五分钟的时间,他将话题带入了正轨;
“Wenn ein Kind seinen Vater um ein Stück Brot bittet, wird er ihm dann einen Stein geben?(你们中间谁有儿子求饼,反给他石头呢?)”
“Wenn es um einen Fisch bittet, wird er ihm etwa eine giftige Schlange anbieten?(求鱼,反给他蛇呢?)”
“Wenn schon ihr hartherzigen, sündigen Menschen euern Kindern Gutes gebt, wieviel mehr wird euer Vater im Himmel denen gute Gaben schenken, die ihn darum bitten!(你们虽然不好,尚且知道拿好东西给儿女,何况你们在天上的父,岂不更把好东西给求他的人吗?)”
天十分阴暗,教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灯,灯光照在年轻的牧师的西服上似乎在反光。
牧师的布道依旧在继续;
“我们还要有信心。经上说,你们若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种,就是对这棵桑树说;‘你要拔起根来,栽在海里’,它也必听从你们。”
布道到此就算是结束了,牧师微微一笑,深舒一口气,“好了,我们一起祷告。”
米歇尔先生一直拉着武夫人的手,一刻没有撒开过。
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于是取下他的一条肋骨,又把肉合起来。
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死亡,大概是一种最为安静的休息。
闷了一天的雨总算是憋不住了,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淅淅沥沥的小雨附和着葬礼的悲伤气氛;反正我看所有人都在抽泣,自己也有些被感染。大家在那儿站着,一时忽视了小雨的存在。
吴锦绣撑起手里那把黑色的雨伞,还不忘了点支烟。一把伞容不下三个人,我往前一步解下披风,披在武夫人身上。
她感觉到有衣服盖在身上,回头看到了我,用略微悲凉的笑容对我表示感谢;
我点头,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看啊森哥,你送我的衣服,可以为你妈妈遮风挡雨。
站在我身边的刚好是那位布道的牧师,我们聊了起来,“Hey mein Herr.Guten Tag.”他和我握手,亲切地说。“Hoffmann,Kaplan.(我叫霍夫曼,是一名牧师。)”
我们聊天非常愉快;简单的介绍之后,从死亡到信仰,从信仰到生活,从生活到人生观。小雨漫漫,大家都久久不愿离去,所以我们的话题就一个接一个。
“我想起来了!他提起过有一个朋友,对经的理解非常透彻,大概就是您吧。”霍夫曼很激动的说。“和你聊天非常愉快。”明显看得到他的肩膀最先被雨淋湿,然后向下一点点蔓延,可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点都没有妨碍我们的交流。
话题结束时他与我握手,我微微一笑接着说:“我很佩服你的信仰;希望你在言语、行为、爱心、信心、清洁上,都作信徒的榜样,以能将大树栽在海里那样的信心去传播。”
“谢谢,先生,Amen。”
“Am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