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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人经不起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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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了没几天朱宁贤就要去三爷那边骑马。
这大冷天的也就他有这闲情逸致,正好吴锦绣说我们几个人很久没聚,择日不如撞日,哥仨儿又集全了。
饭后我俩骑着马在三爷的马场里随便逛,风有点凉,这个季节好像不太适合骑马,“有机会可以带严博一起来玩儿。”他突然说。
“你怎么想起他来了。”
他突然坏笑,“我学骑马的时候下了不少辛苦,出了不少丑,现在想捡个笑儿。”
果然他没憋什么好屁!
“……嗯,我赞成。”我淡定地说。
这叫临阵倒戈!
我们达成了共识,准备某天把严博拽来,而且这小子……我还没见过他女朋友。现在上班、下班,白班、夜班,都是他女朋友;已经不八卦和我朱宁贤了,彻底把我冷落了,有女朋友忘了哥哥。
这下我们又有了新话题,学骑马。
他左手抓着缰绳,放在马鞍上,右手顶一下眼镜,“我爸妈就属这套东西没穷了我。小时候根本不想学,好几次从马背上摔下来。”
哈哈你好惨,我心理平衡了!
“你呢?”他偏头问,身体跟随着马颠簸的节奏上下打浪。
“我啊?”被他问得一愣,目光缓缓地挪到正前方,满脑子都是我们在这里刚认识的时候,那还是春天。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跟他在一起。
“接着说啊。”他催促。
“哦……我是认识吴锦绣开始玩儿的。”我继续说,“也没怎么学,刘师傅告诉我一些要领,直接就上马了。跟着三爷倒腾古玩经常会往这儿跑,玩着玩着就会了。”
“到底还是我们涵涵聪明啊。”
一般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会摸摸我的头,但现在明显不方便,他笑起来亮出小白牙,冲我竖个大拇哥;在马上被颠的一颤一颤的,帅气又滑稽。
“算是吧。”心里也带些小骄傲;这么优秀的人居然夸我了,诶呦喂!不行不行,不能让他看出来……可我已经忍不住笑了。
话音未落,电话铃响了。
“熬嘞,熬嘞。”拽住缰绳,腿停止向前推动发力,给出停止的口号。当马停稳的时候,一手将缰绳并在一起拽住,伸手拍拍马的脖子示以表扬,然后掏出电话接起来;
诶,森哥?
“喂钰涵,忙着呢?”中德混血的武文森说话总是感觉带口音。
“在朋友的马场呢,你嘛呢森哥?”
“啊……我刚从教堂回来,感觉挺高兴的,想着抽空一起聊会儿。”
“行啊。”我回答,“你什么时候空了约啊。”
电话那边思考一下说:“是要看你时间的。要不赶着下个周六一起去教堂呢?”
“下个周六我是下夜班,那就大下个周六吧。”
“可以,那到时候跟哥们儿说几点哈。”
估计是要拉我参加他们聚会,森哥不管是在信仰还是在其他事情上,都是个蛮有趣的人。
“嗯,祝你安息日愉快。”他说。
“Auf Wiederhoren.”
放下电话,揣到裤兜里,轻轻摸着马脖子,马会轻轻发出些声音,似乎是在回应。
朱宁贤拽着缰绳,“谁啊。”马在原地来回踱步,“打算去哪儿玩啊。”
“武文森。”我解释,“这哥们儿也是我从前跟三爷认识的,他信教,打从前我们就愿意一起聊天。”
我坐在马背上顺着马的鬃毛说:“对,我刚才要说。你从前肯定是把你学骑马的不愉快加到马身上了,不然哪有那么容易摔。”
“其实现在想想,当时确实是这样。”他笑了笑,“爸妈非让学,我肯定不乐意啊。”抱怨道。
“有机会把那只摔你的马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嗯?”突然这么一句话让朱宁贤摸不到头脑,他皱眉不明所以地看向我。
“我得好好谢谢他当年没一来气把你摔死。”我憋笑说。
说完我俩同时笑出了声,“难怪郭嘉昱说你没良心。”他吐槽。
“那我说它该摔死你好?”
朱宁贤闭眼睛琢磨了一会儿搔搔头,马不老实地原地乱动,他身子也跟着晃,“你要这么说吧,倒也挑不出毛病来。”
“这不就结了。”我得意地笑,“走喽——!得,得!”
刘师傅还在马棚里,弯腰收拾马蹄的背影看起来像是个有故事的调御丈夫。三爷确实有几匹脾气不好的,不知道原先就那样还是怎么茬儿,也说不准马昨晚儿跟媳妇儿吵架了心情不好,但刘师傅总有办法。
听到马蹄声,“回来了少马爷?”刘师傅从里面笑呵呵的迎过来,“天儿冷了,穿得少点儿吧您。”
“还成,上马是有点凉。”我对刘师傅点头笑笑,下了马拍拍马脖子表示赞赏,开始给马卸马具。刘师傅接过我这儿的马具送里屋去了,我依旧在和马玩儿。摸摸脖子撸撸脸,特别像朱宁贤摸我的样子。
朱宁贤才懒呢,牵着马站在原地,手里攥马鞭端起肩膀盯着我。
发现他眼神里的玩味,“看什么啊,”我问,“怎么了,这匹马不可爱吗?”
“可爱是可爱。”他配合地伸出手摸着黑马的脖子,马毛的触感极好,被他摸过的地方在发亮,“就是觉着马可爱的涵涵更可爱一点。”
呸,花言巧语。
“你这让我怎么接话……”我不满地说。
“不需要啊,”他耸下肩膀解释,松开缰绳搂着我的脖子,顺便用马鞭把手轻轻搔弄我的脸,认真地说:“听着就好了啊小可爱。”
朱宁贤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自顾自干笑两声转过身去卸马具。
哼,你说我可爱我就配合,岂不是很没面子?
你才可爱,略!
朱宁贤轻轻一鞭子马自己就知道回去了,两匹马赶回去后他提着马具往里走,“刘师傅,”边走边嚷嚷对里面招手,“马具我给您放这儿了,您忙哈。”
“得嘞贤爷,嘚,嘚——!”刚跟朱宁贤说完就马上开始吆喝马。
他满面春光地小跑过来,宽旷的马场发黄的草地,反而把他衬托的更如春朝一般。
“走,”他拉起我的手,“诶你冷不冷?”自顾自脱下手套伸进我的手套里摸摸。
“不冷。”
虽然嘴上说不冷,但还是觉着他手比我手暖和。
朱宁贤不满地撇嘴,“人都说没人疼的才秋冬手冷脚冷,怎么你手还比我手凉。肯定是还不够疼你,这不行……”
听完我憋不住笑,“诶呦喂你傻不傻啊。”吐槽说,“你比我暖和一点不刚好么?”
“对,”他点头,“我给你暖,没事儿。”
春天里认识的那个折影斑驳下的讨厌鬼,披着秋天在衣褶上跳跃的阳光和我肩并肩。
“诶哥,今天玩的开心吗?”我问。
“开心啊,”他的笑容在上午的日光下尤其亲和,“有我们涵涵每一天都开心。这么久没上绣爷这玩儿了,还是跟你一起,除了怕你着凉剩下都开心。”
“怕我着凉?”我反问,“也不知道前几天感冒发烧的是谁。”
“是你亲爱又帅气的哥哥!”
“要点儿脸吧你!”
打打闹闹,下午我们就回去了;回家后我照常给他做饭,吃完饭我们一起在次卧休息,他看看工作计划,时不时问我看的是什么,之后我们就聊起了婆罗门女的故事。
一天结束后,我要收拾收拾衣服,看到衣柜里那件西服有点褶皱就拿出来熨烫一下;
突如其来的电话声很噪耳。
放下熨烫机,接起电话。
“Eh……Guten Abend. Entschuldigen,Sie die St?rung”(嗯……晚上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是一个低沉而又迟疑的男声,一听不是中式德语的口音。
“Nein.Guten Abend.Eh,Entschuldigen?Wie heisen Sie?”(不,没有。晚上好,嗯……不好意思,请问您是那位?)
“Ich bin Wu Wensen Sein Vater.Michael.”(我是武文森的父亲,米歇尔。)
“Eh,Was ist Vorgefallen?Herr Wu.”(嗯,武先生发生了什么吗?)
“Er starb Verkehrsunfall……Heute nachmittag.”对面的男人开始哽咽。“Bei dem Verkehrsunfall gab es fünf Tote.”
脑子“嗡——”的一声;
他出车祸了?下午?岂不是我俩刚聊完电话?!
“……Es tut mir leid,mein Herr.”(我感到非常抱歉,先生。)
“Vielin dank.”(谢谢你。)
他的葬礼在崇文门教堂举行,下周一;放下电话的我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明明下午还在聊天……
——你必汗流满面才有食物吃,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出于土的。你既是尘土,就要归回尘土。
放下手机叹一口气,开始收拾衣服。朱宁贤看出了我的一脸失落,我边收拾边解释:“一个朋友去世了,星期一出。”
“谁啊?”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这么突然。”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我啧嘴的声音变得很响;“森哥,下午出车祸了,今天我们骑马的时候打电话的那个。。”
他站在我身边深叹一口气,看我仍然在忙碌又不太想说话的样子,就在身后抱住我,摸摸我的头,打在我的脖子上鼻息也沉重起来。
“说别难过是假的……”朱宁贤自顾自地说。
“是啊,”我点头,“下午还好好的大活人,还约好一起聚会,晚上就听到了死讯。”
含着眼泪看向熨烫好的衣服,摇头苦笑,“明天的太阳与来生哪个先来,我们从不知道。”
朱宁贤深叹一口气,“你不说跟绣爷认识的森哥吗?问问绣爷怎么打算?”
“再说吧。”我不置可否,在他的拥抱下小幅度整理熨烫桌,“生命的陨落就是如此突然,它未见得会等到黄昏的时候;当一生的做工结束后,死亡就像休息。”
我这样的安慰自己。
“这样的意外……”朱宁贤喃喃地感慨,“父母要遭受多大的打击啊。”
回身看向朱宁贤,憋着眼泪苦笑着说:“人是经不起意外的,但我相信爱可以。”摸着他的脸,我解释:“森哥现在的年纪也大概是我哥去世时的年纪,米歇尔也和我爸妈年龄相仿……”
朱宁贤搂着我的腰让我贴近他,再贴近他。“乖,宝贝儿。”他轻轻按我的头,让我埋在颈窝,“不难过,以后有哥陪你,没事儿,没事儿。”像是在劝慰自己一样说。
我在他怀里哭;但我不知道是在哭突如其来的意外带走了我的朋友,还是在哭我所爱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