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老爱到老》有残

25、先相信才能看到

　　抢救告一段落，嚷嚷着让刘洋补写医嘱之后回治疗室收拾车，端着弯盘要蹲下去的时候，突然发现腿发麻腰也疼蹲不下去。严博看着我弯腰也弯不下去，蹲也蹲不下去，作势要蹲下帮我收拾。
　　“哥哥我来吧。”
　　“不用。”我十分强硬地回绝了他，扯他白服的一角当做支点，很费力地蹲了下去，将弯盘里废弃的安瓿瓶倒进锐器盒。弯盘扔进水池子里，水池子就自动开始放水；一面扶着水池子，又扯着他的衣服站起身来，脑袋都晕晕的。
　　“您怎么了？”严博看着我眯起眼睛关切地问。
　　摇摇头，皱眉回答：“腰疼，头晕。”
　　“那……哥你歇会儿，我来。”
　　“不用。”我叹一口气摇头说，“我在原先单位上班的时候，有一天早上扎点滴，弯下腰去就起不来了。后来骨科告诉我，急性腰肌劳损。”
　　“腰肌劳损，需要静养啊……”
　　苦笑了下，“没办法，你还要上班的。”
　　站在水池子前刷着弯盘，絮叨着说：“干这行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考虑转行。”
　　“剩下的那天呢？”
　　他问完，我笑了一下，“剩下那天遇上个大抢救。”
　　“然后剩下那天的经历，就把前面三百六十四天的顾虑全都打消了。”
　　“人啊，或多或少的要在环境中找自己。看看你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大家经常因为一个理由而义无反顾的。”
　　“比如，爱一个让你觉着你无法离开的人，选择一个你可能会后悔，但不允许自己不体会的职业。”
　　“你要不去爱，怎么知道对方爱不爱你呢？选择了可能会后悔，但不选择到最后只能后悔。”
　　我不知道是不是说给自己的，但讲到这严博似乎意会到了什么；
　　“哥哥你恋爱了？”他问，
　　我没有回答——原来一提到恋爱我可以笑得这么开心。
　　处理医嘱的时候大家还在谈论刚才的抢救，“那一会儿主任不得给下特级啊。”刘秀丽说这话，我也没接。“早知道跟人事科多要几个人好了。”
　　“这事儿上哪儿早知道去。”我半笑着说。
　　话刚说完，刘洋从办公室出来边走边嚷嚷：“刘护士长，刘护士长——！”
　　“诶，怎么了主任。”
　　“抢救室患者今天中午大抢救之后我准备给他从一级下成特级。”
　　刘秀丽听完之后愣住，推推眼镜看着刘洋。
　　“你看看零三到一零病房给怎么分分，肯定不能让人马钰涵两个一级一个特级一把抓，而且在和脑科会诊之前特级不能改的。”刘主任说完，深吸一口气，“你看着怎么排班，实在不行这两天夜班的时候就排俩人。”
　　“行，行。主任，那就马钰涵管抢救室，抢救室俩一级挪到普间。”刘秀丽想想，脑瓜子一转又接着说，“诶主任，实在不行送ICU呗。要不然特级咱都熬不起。”
　　“我的想法是再看看，本身这就是咱科的病。”刘洋看看四下没有抢救室的家属，对刘秀丽打了个眼色，她立刻就明白了。
　　——欠款。
　　见刘秀丽恍然大悟，他继续说：“这话我就不明说了，就先这样吧。”
　　“行，我知道了，主任。”
　　他改了特级，我就该开始写记录单。根据刚才的病情，往记录单上凑。然而，我还有两个一级……
　　“你小弟饭吃肉的素的？”刘主任在电脑后面敲了一下桌子。
　　打记录单，烦着呢！
　　我甩手，“博博你自己跟主任说。”
　　“啊？”严博没反应过来。
　　“没事儿。”刘洋接着说，“别不好意思，你也忙活一中午没闲着了。”
　　他挠挠头不知所措地回答：“素的吧……”一只手还在扭捏地抓住自己白服一角。
　　“行。”刘洋点头应答，“医嘱补完了，记录单你先打着，弄完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谢谢主任。”严博缓过神来后说。
　　“别客气。”
　　主任请护士吃饭这个事情，刘秀丽尤其关注，路过严博身边给了他个“你懂”的眼神，“好好干吧小子儿。”
　　我在想，刘洋会点些什么呢。
　　餐到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我们三个就在主任办公室吃了一顿饭；果然，我不该相信他，偏爱狗长犄角的洋事儿，味道非常普通。
　　刘洋端起黄色的塑料餐盒，“小弟你叫什么名？”
　　“我叫严博。”严博一时有点受宠若惊。
　　可以理解，我刚上班的时候也没这待遇，见主任都打怵。
　　“还小弟呢。”我干笑一声，“您这岁数的，当他叔都够了。”
　　“诶你今年不也才二十多么？”刘洋借机要占个便宜。
　　我淡定地说：“我辈分大。”
　　刘洋吃着饭咳一声，拿筷子对我指了指，继续吃饭。
　　“今天中午本来打算带小弟出去吃饭的。”我短叹一口气，一勺拌着辣酱的饭塞在嘴里，缓缓地说：“只能晚上补偿了。”
　　“你要带小弟上哪儿吃啊。”他问。
　　“他也一问三不知的。”
　　刘洋推一下自己的眼镜，试图用挤眉弄眼把眼镜挑到合适的位置，“要我说严博你就上你哥家吃，你哥什么都会做，随便点。”
　　严博发发呆，扯了扯我的白服，“哥哥，晚上吃手拉面吧。”
　　“他哥，能满足你小弟这点心愿不？”
　　这还不简单。
　　我憋笑着说：“这您难不住我，我从前给人拉面师傅当过学徒。”他是正中下怀。
　　刘洋一口饭还没咽下去，放下塑料勺儿，推推眼镜，一脸惊讶的盯着我，“成啊钰涵，没你不行的。”
　　“小弟，下班儿跟哥回家，哥给你做手拉面。”十分得意地对严博说。
　　“不是，正儿八经的，你刚来护士长就跟我说过，新来的护士阅历可丰富了，”刘洋一本正经地问我：“你才二十出头啊钰涵，你都干过什么啊？”
　　我刮着饭盒打哈哈地说：“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做不到。”
　　“我看你小弟也迟早要接你衣钵。他干活儿也倍儿麻利。”
　　下午下班回到家里他还没回来，简单收拾一下开始和面、打碱。
　　听到了敲门声，一听瞧门的声音就是他；时不时就会联想到那天他喝了酒来敲门的声音。让严博去开门我继续和面。我和面聊天，面不理我，我就发呆。
　　屋里两个人在交流。
　　“宁贤哥你来啦！”
　　“诶严博，你哥呢？”朱宁贤有些吃惊。
　　“他跟厨房和面呢，我说想吃拉面！”严博兴奋地说。
　　发呆的时候连他的脚步声都没听到，“吃什么啊？”他站在我身边问。
　　“博博要吃手拉面。”我回答。
　　“嗯，想我了吗？”他也不嫌热，抱住我的腰。
　　四下看看，却发现严博站在门口，幸好是背对着我……
　　“诶，博博还在呢。”我红着脸，用胳膊肘儿拐拐在后面的他小声说。
　　“不怕的。”
　　他抱完乐颠颠地走了，我还故作淡然的在和面。
　　严博走进来歪头看我，问：“哥，你怎么脸红啦？”
　　“……热的。”我抹搭下眼睛敷衍地解释。
　　“哦……”他毫无置疑的回答，然后接着看我和面。
　　差点被发现，妈的。
　　像从前我妈做饭的时候我愿意在厨房看着一样，严博也在厨房看着我和面、遛条，时有时无聊两句；
　　“哥哥，这是在干什么？”
　　“遛条。”一次又一次地遛，接着解释：“把面遛出劲儿来，遛匀了，就能抻了。”
　　“累么？”
　　“量少还行，量多了我都提不动。”我苦笑着说，回忆道：“打工的时候一袋面粉四十斤，都要师傅帮着给抱上面案我再弄，那时候我还没你大——诶不对，可能没有你弟弟现在大呢。”
　　“所以比来比去，还是护士这行好。”
　　严博探过头来看看我，摸摸我的胳膊又捏捏说：“哥你看起来确实文文弱弱的，怎么能吃那么多苦。”
　　“你哥苦日子过太多了，”站在厨房门口的朱宁贤突然插话，咧嘴笑着说：“往后得多让着他点儿，得让他幸福啊。”
　　油嘴滑舌，我弟弟可好了。
　　严博有些心不在焉，没过多久又问：“哥哥，你说刘主任有让我留下的意思吗？”
　　“他？”这小子还在挂怀着刘洋请我们吃饭的事儿，“说不准。他和护士长一个性格，就看你有没有抓住那个机会。”
　　“但我听刘洋有那个意思，因为科里也缺人，你们同届的接着轮科去了，十有八九。”
　　见他还是有些担忧，我继续说：“很多事情没到临了的时候甭发愁，没有用。”手上忙着遛条，胳膊跟着使劲，“哥哥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困惑，时间过去了困惑也就失去了实效性。”
　　“人可能会艰难一时，但不会一直艰难下去的。”
　　“在给师傅当学徒的时候，我也发愁之后找不到工作怎么办。但转瞬一想——我上门点滴都可以的吧。”看着遛好条的面笑笑之后，准备开始抻面，“所以说发愁没有用啊博博，希望和爱一样，得先相信才有机会看到的。”
　　朱宁贤和严博一人一碗手拉面，而我则是盛了一小碗饭。今天的烧茄子味道依旧好，几个凉拌菜也还不错。
　　“哥，你怎么没给自己抻一碗啊？”严博好奇地问。
　　我耸耸肩无奈地回答他：“我学抻面的一个月，每天中午伙食饭都是自己抻面吃。等手艺差不多了，从前喜欢吃的拉面店就再也没去过。”
　　“为什么？”
　　“自己做吃腻了……”
　　朱宁贤今天好像很饿，忙着往自己嘴里塞面，“你哥做饭……”脖子因为吞咽用力而缩了一下，“特别好吃，真的，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我偷笑着扒饭，没有理他。
　　既然这么好吃，那你倒是叫我爸爸啊。
　　“耶！我哥最棒了！”严博右手夹着筷子高兴地嚷嚷，“哥你好厉害，往后嫂子肯定很幸福啊！”
　　我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我没想到怎么回答。
　　“你嫂子幸福不幸福我不知道，”朱宁贤不慌不忙地说，夹起一块油汪汪的烧茄子放在我碗里，“反正你宁贤哥是很幸福就对了，是吧他哥。”
　　“啊，啊……是。”我慌忙地答应。“你小孩子怎么想法那么多，什么嫂子不嫂子的，快吃饭！”搪塞严博说。
　　“哦……”严博嘟起嘴低着头继续吃面。“这不是关心哥哥么……”
　　嫂子？你嫂子就坐在你身边你信不信。
　　看严博嘟嘴的样子，我安慰说：“好好好，我们博博关心哥，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