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老爱到老》有残

19、喝一杯吧

　　当路灯替代太阳发光，月亮成了陪衬时，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微风变得凉爽，郭嘉昱和朱宁贤之间的温度却已经进入深秋。
　　两个人的步伐一个一比一个快，郭嘉昱回头对着亮红牌的出租车招手。
　　朱宁贤没有意识到，还在往前走。
　　“嘿——！”郭嘉昱喊住他，“别往前走了！上车！”
　　朱宁贤回头，发现他已经开门钻进出租车里了，马上折返过来趁着车门没关坐进去。
　　“师傅，西单。”郭嘉昱坐在车里掏出钱包，准备好零钱放在手里，又收起钱包放进兜里。
　　“得嘞。”
　　朱宁贤刚关好门坐稳还没整理好衣服，师傅一脚油门就出发了。一直到朱宁贤整理好衣服的褶皱深舒一口气，他们还是什么都没说。
　　最后，郭嘉昱打破了狭小空间里的寂静，“你喜欢马钰涵对吧。”
　　掷地有声，又悄无声息。
　　司机师傅跟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郭嘉昱直勾勾盯着朱宁贤，朱宁贤低头捻手搞小动作，皱眉在思考。
　　“嘿我说哥们儿。”司机突然插话，“人问你话呢，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呗，有什么好琢磨的啊。”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句话萦绕在朱宁贤的脑海里。
　　喜欢吗？喜欢，想当他哥哥。又不止想如此。
　　想欺负他，想保护他，想看他哭，想看他逞能。
　　想拥有他。
　　“这么大人了，大大方方的成不成，”司机师傅瞄一眼继续补刀，嘴角上扬笑了起来，“男人么，为你爱的人负责，也得为自己感情负责啊，是吧哥们儿。”又在后视镜里冲郭嘉昱使个眼色。
　　郭嘉昱不好意思地笑笑，附和说：“我这哥们儿抹不开脸儿，要不直接问他，他不知道琢磨到什么时候呢。”
　　司机搁手拍一下方向盘，“嗨，有什么抹不开脸儿的，”晃动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人这辈子就是不能等，什么事儿一等下去，兴许人也不是你的了，爱也不是你的了。”
　　不行，不可以。不能发生这样的情况；朱宁贤一想到这些小动作马上停止，预想到如果按照司机师傅说的那样进展，他觉着不甘心。
　　他不甘心只当马钰涵的朋友。
　　甚至马钰涵把他当哥哥他也不满足。
　　那他想要什么呢。
　　“嗅蜜么，那还不趁个热乎劲儿？没成也不臊得慌。”
　　话糙理不糙啊，朱宁贤这样告诉自己。
　　他看向郭嘉昱，两个人男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对视，气氛变得正式起来，“我是喜欢他。”他说，“但你别……”
　　“少跟我说别误会我告诉你。”郭嘉昱瞟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是，你我不熟，马钰涵喜欢不喜欢一个人我可太知道了。”
　　郭嘉昱感慨地看向车窗外，“我俩认识两三年了，他对喜欢他但他没兴趣的人特别礼貌。”说完猛地回头眯眼看着朱宁贤，“所以我也想不通，马钰涵怎么喜欢你的？他心软嘴硬、逞能要强，脆弱暴露在你面前还不让你戳穿……”数落了很多不是，又话锋一转，“就这样的一个人，他又怎么喜欢你的？”
　　朱宁贤的心好像从蜂蜜罐子里浸透了后拿出来扔在了地上，表面沾满尘土吸引蚂蚁来啃咬、游走，甜得发腻又痒的想挠挠。
　　马钰涵喜欢自己？他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
　　“嘿呦喂，”司机看着前面的红灯，“当不当的哥们儿还是想说，这么个人换谁谁不喜欢啊——谁不心疼啊，听着就倍儿耐人。”话匣子打开后冒出句塑料天津话。
　　郭嘉昱跟着笑，朱宁贤也在笑。
　　他没有笑司机师傅的话，他满脑子都是马钰涵的抱怨，嘟着嘴说每次都赢不了他；春天一起射箭时他骄傲又迫切地想展示自己，出师未捷之后臊眉耷眼的模样，受伤之后不喊疼的冒冷汗咬着嘴唇强忍不出声的样子……
　　自己变得好奇怪啊。
　　马钰涵也是个男孩子啊，他原想把他当弟弟疼的。
　　到站下车时，司机看着这俩人，目光落在朱宁贤身上，“勇敢点儿啊，实在不行喝个酒表个白，人要追究起来你就说你喝完酒都不记得了。”说完嘟嘟囔囔地挂挡倒车，“现在的大小伙子……倍儿腼腆，崴了泥了，这可怎么好啊。”留下一句随口的抱怨消失在宽阔的马路上。
　　头一次被人戳穿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感情，朱宁贤一时间缓不过来神。盲目跟在郭嘉昱身后来到酒吧，之前和马钰涵相关的那些闪过去了，半小时里司机和郭嘉昱的每一句话开始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安静的音乐，昏暗的灯光。
　　换好衣服的郭嘉昱精神帅气，换去那些零散八碎的东西，干净的衬衫笔直的西裤非常利落。
　　郭嘉昱正常上班，完全当朱宁贤不存在，一通操作后顺手擦一下吧台，将调好鸡尾酒推给朱宁贤，“长岛冰茶。”自己开了一罐雪碧。
　　朱宁贤坐在吧台前驼着背，指尖游走在台面上，抬头看向他指着自己问：“钰涵，喜欢我？”
　　郭嘉昱在灯光下表情十分和善温柔，“肯定是这样，他喜欢一个人和不喜欢一个人的反差很大。”看向舞池他喃喃自语：“他这个人，对谁都好，和谁都有距离。要是和谁聊天跟个幼稚鬼一样，肯定是喜欢对方。”
　　“他就跟那冰箱里的灯似的，看着对谁都很温暖，摸上去却凉凉的。”他眯起眼睛似乎在喃喃自语，“这样的人有谁能温暖他啊……”
　　朱宁贤想问他是如何知道的，但他没有问出口。
　　自己喜欢马钰涵，自己知道马钰涵就是这样的性格。
　　只是被他说出来，自己有点不开心。
　　——凭什么你比我更了解他？为什么我没有早点认识他。
　　想到这些他又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质问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羡慕马钰涵身边的人了？
　　这不就是，拈酸吃醋吗。
　　“毕竟我和钰涵也是老朋友了，”郭嘉昱深叹一口气，”他这人我还是清楚的，问他喜欢不喜欢你，他肯定会说不喜欢，所以我干脆不问。”
　　他又话锋一转：“从我跟你提起这个话题开始你就不否认，你要是个普通男人，你早就觉着我有病了。”坚定地看向朱宁贤，“但你没有，我不是说你不正常，我只是说，我没判断错。”
　　“你就是喜欢他。”
　　朱宁贤深吸一口气，酒杯占据了他的视线，“对，我是喜欢，但他……”
　　话说一半他停住了。
　　对，郭嘉昱说了，马钰涵也喜欢自己。
　　从朱宁贤瞪大眼睛的表情中，郭嘉昱领会出了他的小心思，咧嘴笑了起来，心里已经暗自叫好了，“马钰涵吃了太多苦了，你要喜欢他想发展一下，你就主动一点。”
　　“大男人……”郭嘉昱拿起方巾擦拭酒具，漫不经心地嘲讽：“连自己喜欢对方都不敢承认，像话吗。”
　　人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爱一个人？或许先搞懂为什么会有宇宙，为什么会有人类这些问题再来考虑喜欢和爱更实际；
　　而这些问题都是无解的。
　　所以喜欢就是喜欢了，爱就是爱了。
　　“我他妈就是喜欢他，我他妈就是想跟他在一起，这总行了吧？”朱宁贤轻敲桌子骂骂咧咧地抬头，盯上那双指着他的眼睛，说出了一句憋在心里却要鼓起勇气说出的话。
　　勇气冲上头后，他又黯然地垂下脑袋，“尤其是听到他说他曾经的事情，我觉着……特别心痛。”
　　“我喜欢看他笑的样子，喜欢看他最自然的样子。”
　　“命运怎么这么不公平，他要是没有那么逞能，没有那么善良……他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碎碎巴巴的讲出这些，对着吸管猛地嘬了一口，那股辛辣的酒香在肆意蔓延。
　　“就哪怕，他自私一点点！”朱宁贤越说越激动，“他就……就向家里反抗一下？就一下。他不要那么考虑别人的感受，他在北京这几年就不会那么艰难！”
　　北京的天气有些热，酒吧里的空调才二十三度，朱宁贤却激打了个冷战。
　　郭嘉昱手戳下巴，盯着眼前这个人，突然笑了。
　　“其实，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甚至我没在钰涵嘴里听到过有你这么个朋友，也不知道你们认识了多久。”
　　“说句实话，喜欢他的人不止你一个，心疼钰涵的人依旧不止你一个——我也算一个。”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朱宁贤低着眉没有任何反应。
　　“他刚来酒吧的时候，简直笨得无可救药。但他适应能力强，愿意向人讨教，看起来顺从又倔强。”提到这些事情，陷入回忆的郭嘉昱笑得露出小白牙，“我当时也刚来上班，调酒师又不止我一个，当初也算是相依为命。”
　　“至今以来我也很心疼他，我甚至不清楚他每天做那些事情有什么意义，每天只吃一顿饭，睡四个小时，从早忙到晚。”
　　“他说，他想做的事情很多。”
　　“我以为是什么春秋大梦呢，”郭嘉昱伸出手开始盘算，“是在北京买房还是要赚多大钱还是怎么。”
　　“结果都不是。”他一摊手，“他想做个有用的人，他想读书，他想让读不起书的人有机会读书。”
　　“真傻啊……”郭嘉昱深叹一口气感慨地摇头。
　　自感话题有些沉重，“话说回来，他那种性格，别人踩他鞋一脚他都要闹心好久，能到他家里做客的更是很少。”郭嘉昱转移话题，十分玩味的盯着他，“看你轻车熟路的，还能让你刷碗，看来你很入他眼的。”
　　“刚认识他的时候，我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和希望与期盼相关的东西，他就跟墙角长出来的野草一样，就那么倔强。”郭嘉昱想不通这个人，但他就是觉着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但我现在总归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终于可以当小孩儿了——起码有点小孩儿模样了。”
　　郭嘉昱饮料一口接一口，“他好像从来不为了自己一样。”继续说下去：“人人去庙里求菩萨保佑学业顺利事业顺利，想着我给菩萨上香了菩萨能不能灵验？却没有人对菩萨说一句辛苦了。”
　　“他尽他所能安慰了孤独的人，需要陪伴的人，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其实他才是最孤独无助的那一个。”
　　“他太珍贵了。”朱宁贤坐起身来，双手扶着太阳穴，微微摇头说。
　　“那只是你这样觉着。”郭嘉昱淡定地解释，“在别人眼里，他是个负担。”
　　“在他自己眼里，他眼里没有自己。”
　　“老一辈说养狗比养猫好，狗比较忠诚。老话就说，狗不嫌家贫，狗的忠诚就是为这家做好一切，看家、逗人开心，尽自己所能。”他这样说，“其实看起来脾气古怪的猫，心里也想有一个家。”
　　“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只看到了钰涵跟你在一起，和我认识的钰涵不一样——现在的他更可爱。”
　　听到这个，朱宁贤的眼里好像燃起了希望一样，眼巴眼地盯着郭嘉昱，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真的吗？”朱宁贤像个孩子，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听到一个惊喜到吃惊的消息，“你真的……这么觉着吗？”不敢相信地求证。
　　他让马钰涵变得更开心了？
　　从小到大他生活的很开心，他没有想过让喜欢的人开心时自己会如此激动又荣幸。
　　“真的。”郭嘉昱得意笑笑。“钰涵是个很复杂的人，其实也非常简单。他外表刚强，很多时候是逞强装出来的，大家却把他的逞强理所应当了。”
　　“我一直很好奇钰涵在爱情方面会怎么样；他是个果断决绝的人。特别厌恶那些我们酒吧里一些有事没事寻艳福的人，”郭嘉昱只是感觉，因为他不知道马钰涵是不是喜欢男人，“但是他从来不会讨厌他的追求者。”
　　“他就算不接受你，不喜欢你，以后你们依旧还是好朋友。拒欲不道，恶爱不祥，他总这么说。”
　　眼前昏黄的灯光，红茶色的酒，还有洋溢在唇口之间的浓烈味道，在迷醉之中朱宁贤开始清醒起来；
　　他宛如被扒光了一样站在郭嘉昱面前，所有想法被他审视的一览无余。
　　“这杯酒我请你，喝完这杯酒就回去吧。”他说着，自顾自地转身用白色抹布擦拭一个漂亮的杯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实在没勇气第二天早上你就说我给你灌醉了你不知道就成。”
　　不管结果如何，都要谢谢他可以被自己喜欢。
　　朱宁贤一直反复念叨着；
　　一不做二不休，一饮而尽杯中酒，“回见哥们儿，谢谢你。”撂下一句话往酒吧门口跑。
　　大街上，他头昏昏的，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金台路东，中街三号院。”
　　他喜欢淋雨，不喜欢打伞；他害怕晚上下雨，睡觉偶尔会做噩梦，嘴上总嚷嚷自己不可以输。朱宁贤有些奇怪，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满脑子里都是他的喜欢、他的讨厌？从前的他喜欢各种尝试，天上飞的地下跑的什么都想吃，直到听他说不吃肉开始，他就没兴趣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他的全部啊，喜欢到自己都不敢相信、未能察觉的程度。
　　就像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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