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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哥我想了解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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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
安静的病房一下热闹了起来,患者家属与我们院急诊科护士围成一团;患者男,三十四岁,昏迷前过度饮酒,既往病史无。
严博抬来监护仪,他弄吸氧,我上监护。
“那就先办入院呗。”秦海抱着肩膀说,“家属先去办入院,钰涵,给他林格加一只复合维生素先点上,盐换下来。”指着挂着的二百五十毫升的氯化钠说。
“我知道了,等办进来你下就行。”
“大夫,我们这边正联系别的医院呢……”
“那你上我们病房来干什么啊?”秦海打断没好气儿地问,眉头紧皱地瞧着说话的中年大叔。“你在急诊过费不就完了么,不然你要不办入院的话这边医嘱都下不了。”
“说别的医院急诊都是满的,绕了一圈儿才到的咱这儿。”急诊科护士解释说,“救护车上人就说是这毛病,就送这儿了。”
“你们家还要去别的地方,还要来我们病房安顿,那你说怎么办。”秦海质问着那个中年人。
中年人没什么主意,周围一群人像是刚喝完酒。
“那你家商量个对策,反正不办入院的话我们病房不能给你处置,过费得在急诊过。”秦海不耐烦地说。
“那就住,住……”中年人纠结地说。
“那你们家就去办吧。”
空气里凝结着尴尬,我对严博打了个眼色,往外指了指,“林格加一支复方维生素,给他点上。”
“是。”他从家属中间穿过,向护士站跑去。
人的生命部分时候不掌握在自己手上,
“那你们先把入院办了,等联系好医院再办转院,这样行不?”我跟那人商量说,“要是行你家就出个人拿急诊开的住院单子去一楼窗口交钱办入院,等你们联系好去哪儿,人可以先接走,我们这边给你转过去,然后回头把这边帐结了就行。你看这样行不行?”
家属们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
“行,那你们要是看着行就去办入院。”瞄了一眼监护,一切都正常;满病房的酒味儿。穿过家属拽了一下秦海的衣角,示意他快走。
我和秦海以及急诊科的护士从病房走出来,深叹一口气——这种事情昏迷在病床上,别人说救就救,说不救就不救。
“你理他干什么,快点让走不就得了,反正他也要走,又没大事儿。”秦海抱怨说。
“家属在急诊就唧唧歪歪半个小时了,这人就撂在抢救室,什么都不管。”急诊的护士附和着说。
“行了行了,也没麻烦多少。”我搔搔头跟他们打哈哈。
七点半患者醒了,意识很清晰;九点钟联系好了医院系统转院,救护车接走了。折腾了一晚上,我们三个人决定再小吃一顿;
值班室里严博面对着刚送来的饭菜在发愣。
“怎么了小伙儿?”我搂着他脖子戏谑地问:“吓到了?我从前在急诊,这类事情见多了。”
“没有,没有……”严博回过神来。用力地摇头。伸手摸了摸嘴唇,又抬头看我,“哥,我以后会不会也会变得不耐烦?对待患者,也跟对待冤家一样。”
哦,在复盘我们老秦大哥啊。
没等我回答,老秦洗完手进来了,严博先看到他,马上垂头不再发问,也不等我回答了。
“小伙儿跟你钰涵哥哥谈心呢?”他进屋拿着我的毛巾擦了擦手,看到我们都没动筷说:“愣着干什么,吃啊,吃完了睡觉。”
他坐在桌子前拆开筷子准备对外卖发起进攻,骂骂咧咧地抱怨:“这他妈一晚上折腾的……”。
吃完收拾完,十点半准备睡觉。昨天刚下过一场大雨,现在一点都不热。开着窗户,手机放在一边充电,一头扎进被子里。
哦,这真是个安宁的夜晚……
可是上铺那哥们儿一翻身,破铁床都要抖三抖。他失眠,就让人睡不消停。得得得,反正也睡不着,趴在下铺发呆看着窗外。这大概是我最喜欢的事情了,它可以把我留给自己;没多大一会儿,上铺的小伙儿从上面跳了下来,我以为他要去厕所——快去厕所吧,我趁这功夫好在他没回来之前睡着……
他坐在下铺,推了推我,“哥?”
“怎么了。”我翻过身来瞧了瞧他满脸忧愁的样子,低声地问。
他的发丝被月光照得乌黑发亮,垂下的头让人看不见他的五官。
只能感觉到,这个男孩子在发光,他借着月光在发光。
“您能再……再跟我说说你从前都经历过什么吗,您是怎么过来的?”严博憋半天,怯懦地问。“我不是有意揭您伤疤。我就是,有点,好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仿佛和他急促的心跳融在了一起,“也不是好奇,就是挺,挺想多了解你的,哥。”马上收回了刚才的话。
哦,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原来还把刚才的事情挂心上呢。
我起身盘腿坐在床上和他面对面,一面笑一面摸着他的头——他头发上的月光真好看,一旦抚上去后,月光就撒在了我的手上。“好啊,那哥给你讲。”这片月光让我舍不得把手从他的头发上挪下来,但我知道这么举着会累,人太执着于不可完全拥有的东西就是会付出辛酸的代价。
靠在墙上我叹口气回忆起从前的经历,“小吃和酒吧服务生、串串香刷锅的、桑拿天大太阳下发传单的、送外卖的、早市理菜的,这些都是我刚来北京那两年干过的兼职。移动公司的话务我也做过三天,那是找不到工作随便找的兼职,不能饿着。工资比较高的,就是酒吧的吧员了。”
“做服务生和刷锅的时候,经常蹭一身油,穿戴什么都防不住,防不胜防。大太阳下发传单,一天从早八点到晚上六点才八十。幸运的是我没有中暑,不然药费自己掏不说,还得扣工资。”
聊起这些我笑了起来,“回想一下比烈日炎炎下的农民工强多了。”
“送外卖的时候,一份提成百分之十,也就是说如果送一份十块钱的外卖我刚能赚一块钱;弄丢一份外卖,我要赔十块。”看向窗外向小弟弟聊起自己的从前,“当时对方打电话说没有收到外卖的时候,有点丢人,我在大街上就要急哭了。十块钱对于我来说都是奢望,每天早上的早饭可能只有一个面包一瓶水。要是一天不吃,就买两个面包,干噎。”
他抬头看我了,眼神里除了不相信外,我还看到了一点怜悯与同情;好像眼圈也有点泛红,在月色下很不明显,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我用右手比出一个八的手势,“我住一个厕所大小的地下室,一个月八百。实际上那个小屋子就是厕所改的;后来这样的地方也住不起了。”
严博开始皱起眉头来,仿佛在听睡前故事,期待后续的剧情。
面不改色的讲着过去,与故事有什么区别呢?
“没办法,住不起了也要活啊。怎么办呢?”我笑起来反问,又回答自己:“找不到供吃住的工作,我就中午晚上两个饭口送外卖,上午下午发传单,晚上十点在酒吧做吧员;另外一个职业比较清静,咖啡师,但是薪资比吧员低了三千块。”
门缝里透过护士站的灯光,还有患者家属来回踱步,从护士站路过又远去,渐行渐近再一次从护士站路过,就这么循环着。
屋里讲故事还没有结束;
“晚上到一点多钟,可以在店里小睡一会儿,到七点钟左右可以吃一口煎饼果子,然后八点开始发传单,十一点开始送外卖,一点开始发传单,四点开始送外卖,十点去酒吧。”
看他微微泛红的眼圈挺让人怜爱的,大概每个乖巧的男孩子心里都住着一个小英雄吧。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个月。”
深舒一口气,“反正你记得,不管困难到什么程度,都要坚持自己啊。”我感慨一声,接着说;“有一天……也是五月份。”看向窗外,七楼不高不矮,远处的灯光比月光还耀眼,“我在吧台前晕倒了,记得是发高烧……反正那段日子从一百三十斤瘦到了一百多斤——对我一米八一的身高。”
“老板叫了救护车,当时看护士的体温计都是两根。”饶有兴趣地问对面的小伙,“你发烧最高多少?”
严博对这个不明所以的问题有些茫然,挠挠头回答:“三十八度多吧……”
“我当时四十度二。”
他的眼里开始有了泪光。
我戏谑地说:“急诊科的护士也挺倒霉,大半夜凌晨两点来患者发烧点滴。”苦笑摇头,“那时候我还说呢,打地塞米松、赖氨匹林,不打炎琥宁痰热清。就因为痰热清一支三十多,地塞和赖氨匹林比较便宜。”
“老板人也挺好的,和一群同事把我送到了医院。救护车的钱还有药费都是我自己付的,一千多块。那对于我来说是个天价,但我倒很庆幸没烧出来毛病,大毛病死了也就死了,烧出个肺炎来还得治疗一段时间。”
“那……那没有人帮过你吗?”严博问。
努力回忆一下,“有吧,”我哼笑,有些勉强地说,“我遇到了很多好人,他们都帮过我。但人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一直啊。”
严博又问:“爸爸妈妈呢?”这个问题在他嘴里提出来就理所应当。
真是个陌生的称呼啊,离我真远。
“这些事家里都不知道,她们只知道我在北京待业了半年,然后才到这里上班。”我解释。
就这样不被人爱,还真是不甘心啊。
“后三个月,我在医院里收垃圾。你见过咱科里收垃圾的大爷吧?我曾经还干过他的活儿呢。”我半开玩笑道。“晚上了,就去各种医院门口看招聘信息,在网上搜。”
“后来呢?”他追问。
谈到后来我脸上的苦笑变得幸福起来,“后来啊,后来就是在找到这家单位之后租房子的时候遇到了我大爷大妈,遇到了我现在的这些朋友,还有明天要吃大户的那个朋友——这都是最近的事。”
故事差不多结束了,摸摸他的头。
诶他怎么不反抗?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收回手冷静地说,“你担心没办法撑起自己的家,想好好报答父母,想为弟弟妹妹创造更好的条件……”
话锋一转,“在不能回报父母的时候,就先努力养活自己。有很多不一样的选择等着你,可以尝试着更换,但要给自己留个退路。更重要的是,你要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年,眼光长远一些。我在过那样的日子时在想,我没活成乞丐的样子其实挺好,每天还可以衣装整洁的在酒吧里工作。你没过成我那样的日子,这些困难都可以克服,人不能这个年纪就怀疑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