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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龙潜于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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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宁王在不算陌生的寝殿内醒来,一瞬间他警觉的绷紧身体,不自觉的提防着任何攻势立刻会反击。可这里又有一种让他放松的感觉在无形中环绕,朱宸濠盯着朱厚照毫无防备的后背有些怔愣,待回过神来才略有迟钝的起身。
时辰不早,日光已渗漏进室内,连空气中游离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从前的阳光有这么明亮吗?
世间万物不为人的意志为转移,自己的观感却因为心境而变化。
经过了这段时日里一场难得的好眠,朱宸濠坐了许久,不知都想了些什么,突然摇头失笑。朱厚照啊朱厚照,我的阳光普照。自己看着朱厚照才是鲜活的,只有相拥在一起才是温暖的。
他轻轻推醒还在睡梦中的自家‘小糖糕’,俊美面庞上带着不自知的笑意,朱厚照翻过身来眼前就是恢复到往日温润表象的皇酥,但他还是犹豫的拽了拽眼前人的衣袖,使劲注视着飞扬的凤眸,试图看进眼底深处探寻一二。
朱宸濠这次并未避开对视,反而因他这幅谨小慎微的样子笑容绽放的更大。朱厚照才像终于确认了什么,彻底放心,相似的笑容也随之出现在他的脸上。
宁王觉得最明亮的不是太阳,是朱厚照的眼睛,虽然漆黑深邃如同幽深的潭水,但望向自己时,神采灵动宛如地平线的曙光。
第二日夜间就寝时,朱宸濠却独宿自己寝殿,并未移步共眠。但这可难不住朱厚照,他连被褥都不带,就直接跑去宁王寝殿,理直气壮地钻进被窝。他这才发觉皇酥体温总是低过常人,不单单只是前段时间悲伤和辛劳的缘故,于是更名正言顺的搂住宁王取暖。朱宸濠无奈的低头看着从自己被中冒出头的少年,他还满脸求夸奖赞许的自得,毫不犹豫的蚕食着自己与宁王之间那微乎其微的边界感。
于是寝殿的主人只能‘被迫’去唤飞花和叶子,将朱厚照寝殿内的用度等物都再挪来。两个女孩子虽是要多劳累一次,但脸上都掩不住笑意,心甘情愿的被驱使。
连日以来笼罩在主上心中的阴霾,已经被这个猛如虎的初生牛犊击碎打散了。
也从那年起,朱厚照都将自己份例里的夏日冰冬日碳与皇酥合用,除了酷暑和寒冬,寻常节气他也时不时的造访,并乐此不疲。
两个相互依靠,被从野外捉到牢笼惨兮兮的幼兽。捕捉者忌惮他们总有亮出利齿和爪牙的那天,但又一直抱有驯服的幻想。
朱宸濠彻底肩负王府责任,新任宁王之令可通过宫中暗桩传递到千里之外,先宁王遗留的旧部忠心耿耿执行,暗中联络了一些蒙古与大明边境的部落。朵颜三卫跨越多年再度与宁王府有了默契,他们时不时分散各处去扰乱瓦剌鞑靼,打完游击战就跑;大明宁王府驻守范围内也常受些小规模‘滋扰’,但暂无人员伤亡。
叶子在这几年间数度私联暗桩,已做的稀松平常,这日回到揽月阁见宁王手中捧着朱厚照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带好的手炉,她心中隐隐担忧,但还是先汇报完藩地进度,再关心主上身体。
先宁王死讯传来时,朱宸濠惊悲过度,而他年少就已在武学上有了不俗的造诣,因情绪巨大波动一时内力翻涌冲击了经脉,所以连日以来体温都低于常人。所幸及时调息归于稳定,在守丧期借机闭门不出,又有飞花叶子一直为他输送内力调养,这才没什么大碍,只是持续的保养不能疏忽,否则便是功亏一篑。
听完藩地进展一切顺利,宁王面色依旧冷峻,他令叶子退下,独处于室思量。因孝期守丧的缘故,皇室内不少小辈的婚事都耽搁了,在京中的就譬如长公主以及宁王,年过十五还未有婚配人选。朱宸濠有鸿鹄之志,对此毫不介意,少一个牵绊耽搁,就不用拖泥带水,配合着朱祖淳的刻意忽视,实打实的耽误了正好,彻底不考虑王妃之事。
宫中的一切表面上风平浪静,朝堂上却有一石激起千层浪。
太子少师应墨林的幼子应子衍年少有为,已入朝为官,在早朝时公然上书旧事重提称:“几年前山东饥荒时太子亲去祭孔却没任何作为,而且官员粉饰太平,反而加重剥削,让百姓出钱出粮供太子出行。
实应追责严惩!”
百姓民生艰难,边关战败,大明已有沉疴积弊。应子衍翻出旧事为开端想要涤荡痼疾、扫除积弊,实在太过书生意气了。
这件事牵涉一些媚上欺下的官员,但实质太扫皇帝面子,以当今的气量绝对不能忍。
果然,朱祖淳面色一沉,叱责道:“国事就是朕的家事,朕管自己的家,需要你来多嘴?”
应子衍便以妖言惑众犯上作乱的罪名,当众被拖走关押下狱了。
长公主受过应墨林师恩,又牵心家国未来,不忍见此祸事,装作只是倾慕应子衍的容貌的羞涩情态,难得温言软语想要求情救人,却罕见的在朱尊淳面前有点露馅。
“朱八妞,你怎么如此关心朝堂大事?”
这是他最厌恶的妹妹,所以无事也要生事,更何况她此刻有求于己。朱芯董引起朱祖淳的怀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先帝临终的遗嘱保不住一个被认为‘心有不臣’的公主。
却在此时,沉寂多日守孝的宁王朱宸濠面见皇上,二人在书房密谈几个时辰,之后便有旨意传出。
皇帝赐婚长公主与应子衍,长公主身份尊贵,驸马专心敬侍,除一切职务,无须参政。公主守孝以日为月,很快就可以出孝完婚,但驸马不敬之罪未免,婚后还需发往边关服役,待刑满之日回京。
此举引来朝野议论纷纷,私下分析揣测都以为是宁王投诚献计,入京多年果然彻底被皇帝降服。
同时应墨林以退为进,自认教子无方,辞官去江南开起了学塾,彻底退隐。教书育人,眼光要长远,功在将来。
长公主独自在京中,就要担负起维持应家往日交好的老文臣之间的交际。
而驸马应子衍被发配前往之地,恰巧是毛皇后的外祖家所在之地,皇后的外祖父也是驻守边关的武将,当年毛修就是在驻边之时与夫人相知相恋。因而两人的女儿,就是一派英姿飒爽的巾帼风范。
‘可惜’皇帝喜欢弱柳扶风的柔媚佳人,对毛皇后情分了了,只当是装饰摆设,并不多踏足坤宁宫。
长公主虽然成亲了,但是时常进宫找皇后聊天请求照拂,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就开启了志同道合的聊天生活。
顺便也帮忙一些‘别有他用’的通信,还能聚拢一帮忠心报国的人。
完全置身事外的宁王不查不问,此番因应大人和长公主双重因素才出手相帮,日后的超额回报才是他要收取的‘酬劳’。
应子衍走前,曾被赠以良言指明,文无以救国,如今武将无人,不如习武,方有来日。
军事,官员,宫中,一切都开始运作了。
“朱宸濠,你到底要做什么?”
虽然皇帝在折磨人方面天赋过人,唯独在政治上缺乏敏锐。但朱厚照可不是能被糊弄过去的,宁王的动作,还有燕王暗桩探知到的各路消息,联系起来简直不敢深想。
他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冲到宁王寝殿,还不忘让飞花叶子出殿警戒防备偷听,才压低了声音凑近了迫切的问道。
看着眼前都要跟自己一样高的少年,朱宸濠的浅瞳仿佛有摄人的魔力,他头一次在朱厚照面前显示出了压迫感,往日包容亲近的皇酥其实是冷漠傲气的,就像高于凡人一个层次的神祇,令人情不自禁的想要跟从追随。
“你都知道了。
你不会阻止我,不会告发我,但这远远不够。
我要你与我走到一路。”
朱厚照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好”字,但甩甩头摆脱了那种被诱惑的状态,又突如其来的很是暴躁焦虑:“皇酥你太残忍,要我陪着你去赌的,是整个燕王府的命!”
朱宸濠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无法否认朱厚照的说法,但听他亲口说出对自己的这种抱怨,如遭重击也很是受伤。
我的亲人都死绝了,在无休止的分离和不算漫长的等待里。
但朱厚照的父母还在世间,虽然自己认为苟延残喘着无异于坐以待毙,但如何能掐灭这种毫无风险活着相见的期望。
朱厚照见朱宸濠面色又有些发白,心里很是懊悔,此刻却也有些怨怪皇叔。为何要将血淋淋的真相撕破在面前,逼自己一起去撕咬搏杀。
他有些发抖,但坚定的摇了摇头。
可今日的皇叔表现出了他藏得很深的样子,实在太过偏执。
朱厚照本能的补充了一句:“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朱宸濠心口闷痛,不敢相信虚无缥缈的承诺,主动选择了疏离。
此后,二人再无合寝共眠。宁王已得了皇帝些许的信任和倚重,份例再无短缺,更无了相依为命的必要。
朱宸濠已决定狠了心不见,这种划清界限的表态,在来日其实也是对燕王世子的保护。既然不要让他再参与以命相搏的大事,就断彻底各自安好。
本王若上位,会保你富贵无忧;我若败了求仁得仁,你没有牵扯自可安然无恙。
朱厚照到底是忍不住,好几次深夜也坚持等在寝殿外,飞花和叶子也只能好言好语请他回去,并不敢放进去人,更不敢对朱厚照真的摆出脸色哄走,可苦了这二位下属尽心尽力周全。
此路不通,还有他法。朱厚照绞尽脑汁,皇酥软的不吃了,就来……于是朱厚照在白日好不容易逮住机会翻窗进了宁王寝殿,拿燕王暗桩那收到的宁藩近况邀功。
朵颜三卫不再滋扰边境,这可算个好消息吗?
宁王的笑不达眼底,近距离看朱宸濠的眼底青色又加重了,虽然不损他的俊朗飘逸,但是亲近的人如何能不担心。可还没等到关心的话说出口,他就以一种朱厚照从未见识过的嘲弄语调,说着自己的进展。
为了边塞之防,皇帝特赐,在京中的宁王终于有了跟藩地光明正大通讯指导政务的权力。
还有皇帝也不知道的事。宁王的部下还把蒙古的好种马弄到手了,宁藩培育出的良种马匹,比蒙古马温驯,脚力还好,如此繁衍几代,宁王骑兵的马都将是强力的独有品种。
“以后如果你有机会回到藩地,本王可赠燕王世子一匹毛色最亮的赏玩。新种的良马毛发如缎,白日里在户外珠光极美,正适合回味你的将军梦。”
如今的小皇叔对自己悯下又有一种奇异的慈悲,就像看到小猫小狗,并不指望他们能听懂人话,还会送一点玩具。
那是要不同路了的提前预备疏远。
“你我还是不要再见了。”
朱厚照第一次在小皇叔这里吃了闭门羹被下逐客令,连皇酥这个私下里亲昵的称呼也被‘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