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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喜大悲 ...

  •   宁王猝然薨逝,封国官员前来讣奏。
      据说皇帝闻之大悲,逐循制亲王丧,辍朝几日。礼部总领奏请派官员掌管行丧葬礼仪,哀荣给足了体面。
      几年来朱宸濠并非对藩地消息一无所知,可宫中暗桩传递数次,未曾提过宁王的病情。
      人生短短数十载,世子也不是未曾设想过失去亲人,在他的预测中与父王诀别会是许多年以后,宁王床前会是亲故环绕寿终正寝,到时自己做为成熟稳重的世子也能担起承袭王府责任,更不会轻言落泪。
      但失去至亲,总归是会在深夜里痛哭吧。
      可今日真的听到父王死讯的当时当刻,朱宸濠像被迎头一棍打蒙了,难以置信这是现实,甚至晕乎乎的以为这是梦境。
      随即视线也跟着模糊不清起来。
      他迟疑着以手揉眼,试图从噩梦中逃脱苏醒,这才发现,面上已是泪流如注。
      临行前父王故作洒脱的笑骂,原来是为了掩饰身体每况愈下。
      此生此世,再无相见之期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神智和力量都被瞬间抽离,周遭的嘈杂熙攘也宛若与自己无关了。
      “你们做什么!”
      一声呼喝惊醒了沉浸在思绪中的朱宸濠,他迟疑的环视四周,寝殿内不知何时已进了数名内侍,正飞速的似是要把室内搬空。
      得到消息火速赶来的朱厚照已拦住为首的内监,制止了几人的行动。
      可那内监面色带着一抹显而易见的讥诮,以古怪的口吻说道:“太子有令,为能让世子安心守丧,需裁撤违制器具。”
      然后以肩头撞开燕王世子,就耀武扬威的跟余下几人‘满载而归’。
      朱厚照又气又急,但没空去管这些琐事,半蹲在朱宸濠面前仰视着他,满眼是担忧和不知所以。
      朱宸濠深吸一口气,颇为无奈。朱厚照迟疑的握住他的手,想要给予一点支持和安慰,但是朱宸濠的手冰的吓人,握了许久,甚至呵着气搓着取暖,也始终是难以温热。
      荒诞甚至有些滑稽的现实,在这种时刻冲淡了些许悲伤,令人无言以对。
      朱祖淳如同话本子里的乡野村夫,不切实际的幻想出来深宅大院里面宅斗技码,因为三瓜俩枣的小玩意拿稀碎功夫折磨人。
      堂堂皇室,身为唯一太子,何至于做的如此上不得台面。
      但是更离奇和上不得台面的事在之后接踵而来。
      皇帝虽以因宁王之丧而过度悲伤为由,延长了辍朝之期限,甚至直接让太子监国。但举哀之日未有,所以这辍朝到底是皇帝也病势缠绵寻机修养,还是真的因旁支亲王之故悲伤,就见仁见智了。
      宁王已薨,世子却还是逗留于皇宫,未获准回藩地处理。但是圣旨按期下达,给朱宸濠封了即位。
      从此,他已不再是宁王世子,而是货真价实朝廷认证的宁王。
      虽然还是‘暂居’宫中,与之前一般无二。
      朱祖淳显然不想轻易‘放虎归山’,他继续留住新任宁王,理由则冠冕堂皇:“着急回去干什么,宁王与先宁王父慈子孝,应当要守孝三年,那么就特许在京里守吧。”他像是给了什么天大的荣耀体面一样,笑容却并不真诚:“既然如此,节衣减食才能体现诚孝,那么新任宁王的份例可以减半以尽哀思。”
      外人无从得知朱宸濠作何反应,宫里的人也只知道他就连课业都被暂停几个月,以尽‘受丧’的义务。
      朱宸濠似乎总是逆来顺受的样子,愈发沉默的留在揽月阁内,轻易不想向外踏足。
      唯有朱厚照能看的出来,他彻底下定了某种决心。朱宸濠的眼底似乎已经消失了光彩,但对着燕王世子,还是唯一的例外。
      “皇酥…”
      朱厚照锲而不舍的日日如应卯般前来陪伴。一个人的大本堂,一个人的演武场,分外孤寂。
      虽然有公主一同受教,但不是朱宸濠,那就是孤独。
      朱宸濠除了那日落泪,之后再无失态。日日茹素抄经念经,完全是遥寄哀悼的孝子模样。
      朱厚照除了陪着抄经,再无他法。可看着宁王日渐消瘦,供应也再度一日差过一日,到了冬日连碳火都开始供应不足,白日尚能过得去,夜间寝殿内根本暖不起来如同冰窟。
      “这样下去不行!”
      朱厚照感觉自那日之后,皇酥就再也没温暖过,于是执拗的扳正了宁王,迫使他面对着自己。朱宸濠也平静的抬头,淡色的眼眸中毫无波澜。
      “又能如何?”
      宁王如果开口提出,或者动用其他方法,可以搞到任何需要的衣食用度,但是守丧的人必然不能过的舒坦,稍有不慎,就会朱祖淳扣个只顾自己享乐不孝先父的恶名。
      “既然都在揽月阁,你搬去我那住,我们的份例合用。”
      朱宸濠还没答话,朱厚照就像怕被拒绝一样,在他耳边悄声说着:“以太子之能耐来考量,必不会介意此事。”说完就强行拽住朱宸濠就往自己殿内走,见主上并无推拒反抗之意,飞花和叶子也收拾东西随之而去。
      朱厚照揣摩的没错,以朱祖淳来看这二人圈在宫里就行,至于交情如何和更多细枝末节,除了偶尔寻衅发难,平时根本不甚在意。
      得知二人共用份例,他轻蔑的想到,合起来才一份半的份例,不患寡而患不均。别到了最后宁王和燕王世子打起来才好,还省的本太子费心。
      夜间两个竹马一起躺在朱厚照的床榻之上,虽然外表已是高挑少年,但到底不是真正的成人,卷了被子挤挤挨挨的靠在一起,像冬日里两只凑在一起取暖的小兽。寒夜如冰而寝殿内安静祥和,朱厚照邀了宁王同住,到此刻才觉得心下安稳。
      至少可以让皇酥不要受太多苦。
      我们一起,就是苦中作乐。
      他悄悄的探手去试,想知道朱宸濠睡在这边体温暖过来没有。试完才发觉,皇酥已在自己身边安稳的入眠,他定定的看着朱宸濠眼下的乌青,深觉邀着同寝是做了体贴的好事。
      朱宸濠多日来必不安枕,自己夜晚一人时也总是惊醒深觉惶恐。
      可今日皇叔在身边,就像初见时的冬夜,久违的舒适惬意,他的安全感都找回来了。
      他看的犯困了,就转过身去,放心的用后背对着信任的皇叔,自己面对外间来守护身后。
      本朝太子喜欢熬鹰,更热衷猎野马。他对于兽类独有心得,要驯化野兽,打服了套上笼头,就能为我驱使。
      可人跟兽到底不同,想要驯人,则有反噬的风险。

      皇帝的身子应该确实有问题,太子的大婚之期很快就到来。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而皇室内的亲缘更为淡薄,宁王之位更迭的悲伤还未散去,皇城中已经紧锣密鼓的筹备操办着喜事。
      大婚当日,雅乐悬于殿廷,百官朝集,仪仗就位,彩旌猎猎。彩舆队伍浩浩荡荡,从大明门中门进入皇宫。
      此时的朱宸濠重孝在身,他与一切喜庆热闹绝缘,独自被禁足回避。
      今日被抬进来的是未来的皇宫女主人,但谁又知道皇城的主人会不会被替代?
      繁文缛节之后,尘埃落定。
      老皇帝也终于了却一桩心事,先祖朱标寿数绵长,熬走了兄弟,也让下一代边王格外老实。如今自己也算守住了江山,未起边藩反骨之祸。
      他心知肚明,自己唯一的子嗣,太子朱祖淳不够优秀资质平庸,但有留下的互相牵制的辅政之臣作为班底,朱祖淳继位后做个守成之主应该无虞。
      禁军统领毛修曾驻守边关为将,他的独女毛筱咏即为新任太子妃。连结为姻亲既不会成外戚之祸,又能忠心耿耿的辅佐。
      风烛残年的老皇帝撑到现在也开始极速的枯萎,等到无可奈何的迎接死亡留有遗言时,多言几句也就是让朱祖淳在物质上尽量满足长公主。国政的事情则都随他自己历练执掌,至于藩王世子之流怎么处理,别过于明显直接闹出人命落天下话柄就都行。
      朱祖淳登基之后,终于再无顾忌。新帝对外宣布:宁王与燕王世子自幼得蒙圣恩教养于宫中,得先帝于膝下照拂,诚孝至极自请继续留守京中守丧尽孝道。
      朝野和民间不是没有议论,两位被留在宫中有几年了,难不成要留一辈子吗?可就算朱厚照与朱宸濠也是心知肚明,此时被戴上了高帽又有的反抗和拒绝吗?
      公主则进阶为嘉柔长公主,封号中暗含警告,需得老实。
      父皇驾崩,关系不睦的异母哥哥即位,她已失了依仗。对着新帝,她未提出什么奢靡要求,只要了只番邦小犬起名为“松花”以作陪伴。
      只是御膳房诸处发现,如果宁王和燕王世子待遇太过恶劣时,公主也会因松花的供养向各处训斥刁难。
      表面上两件事无任何联系,这种情况也无法向皇帝告黑状。底下人只能默认对宁王和燕王世子的份例维持在一个微妙的供应量。
      朱祖淳事事如意,偶尔想到揽月阁里的两人,觉得已经被自己磋磨着骄傲,打碎了未来。
      他本该养出两个极毒的蛊物,狡诈又残忍。
      但是朱宸濠朱厚照是两块璞玉。
      在宫中的每一分每一秒不敢真正放松警惕,他每一次的出招都打磨着雕琢出真正的玉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大喜大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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