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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君子豹变 ...

  •   朱厚照落寞地回到寝殿,总觉得格外空荡荡,缺了朱宸濠,就再也无法独自待住。

      他躺在床上无眠想了许久,年幼进京来时路上的所见所闻,虽时日久远,但场景清晰浮现。

      作为皇亲国戚,那时他无颜面对百姓。而入京后竟是一片歌舞升平的和乐景象,山东饥荒的惨状并未引起任何重视。

      而唯有一人,朱厚照知道他心中与自己所虑相同。

      如今自己又为何有所忌惮不前。

      先祖自就任塞王以来,戍边卫国,更兼开疆拓土,那般豪情壮志凌云,热血为天下抛洒,才不负燕王之名。

      君王无能,人间就是炼狱。

      朱姓血脉,岂能鼠胆龟缩。

      从游移不定到疾速想通并未花费太久,但随之而来的艰巨问题是——他再也进不去朱宸濠的寝殿了,飞花叶子恢复了严密防守不再放水,翻窗不可能,除非打地洞。

      朱厚照别无他法,唯有央求着二人传了消息,在沐风亭内执着等待。

      选了这个地点,你必定能懂得我的意思了: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

      这厢互为牵念暗自较劲,那厢皇帝却突发奇想。驾驭藩王,赏罚需分明。既然长留宫中的宁王已归顺,那多余的燕王世子不如用来杀鸡儆猴,以狠辣手段警告其余宗室。朱祖淳自觉智计无双,并未与谋士臣子相商,便找了个小内监去行凶。

      所以聪明人无法预估蠢人的行动轨迹,但他们无预兆的行事会让正常人的生活发生奇特改变。

      到了约定时间,朱宸濠并未准时赴约。邀朱厚照入伙时理所应当的,在临近相见时添了犹豫。

      我要他心甘情愿。

      否则以朱厚照之柔善,勉强行事也是不妙。但前路晦暗未明,到底该如年少里所想结盟然后护住他,还是不要让他趟这趟浑水。

      双腿却不服大脑的思量,主动迈步踏上了通往沐风亭的路。沿途心中一片空白,对着别人能言善辩口若悬河,笼络人心也手到擒来,可即将以盟友的身份面对朱厚照,怎么也使不出半分不情真的收买拉拢。

      可他身未至,就先亲眼目睹朱厚照被下手狠辣的小内监所偷袭。

      他护了多年的小糖糕,又一次在他面前被伤。像一片离了树的落叶,毫无声息的坠入水底,只能萎折腐烂,迎来葬身之丧钟。

      冬日寒水刺骨冰凉,朱宸濠毫不犹豫跳入水中施救,明害暗杀哪怕是阎王,也别想从本王手中抢人。

      刚暖过些许的身体再度回到冰窟,但朱宸濠哪里顾得祛除寒症需调息保养、不容有失,只飞速出手毙命那刺客,争分夺秒的带着朱厚照回到水面。

      朱厚照知道是他,并不挣扎,被手臂勒着泅水亦乖顺的一动不动。朱宸濠愈发心惊,先行托举着沉没多时的人重获空气,生怕迟了一点就再也挽回不了生机。

      朱厚照自水面露出头后勉力睁眼,叫了一声:“小皇酥……”才又像沉在水底时一样静静合目,不再动弹。

      揽月阁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亦如当年朱厚照手指为弓弦所伤。

      “再也不能有下次。”

      待朱厚照情况平稳的躺在床上静养,朱宸濠对着他暗自发誓。昏迷的少年眉头紧蹙,发了噩梦一般双手不停的摸索,恰巧抓住了宁王的衣袖,这才安分起来。

      他烧到干涸开裂的嘴唇微颤着不停呢喃,朱宸濠无需凑近去细辨,也知叫的是自己。

      只是看那唇形,宁王、朱宸濠、皇叔,乃至小皇叔、宸濠都叫了个遍。

      宁王不断为他滋润着唇瓣,渡进去几口温水,现下身体本就虚弱,还要念念叨叨,也不怕叫的口干舌燥。

      只是除了这些,怎么还有些别的称呼?宁王仔细去听,朱厚照却突然止住了声音,在睡梦中也呜咽着,两行热泪自脸侧滚滚而下。

      “别怕。”

      两个字,就止住了朱厚照的梦魇。他又无意识的喊着:“小皇酥……”但眉头不再紧锁,还捞着身侧不断摸排,够到了确认朱宸濠坐于床边,搂着他的腰一头扎进怀里。

      朱宸濠泛着凉意的手再度抚上他的额间。若不是你病着,定会以为你是装的。

      宁王冻的牙齿都在打颤,身边这个朱厚照还在高热,他将自家投诚的小糖糕推到床榻内侧,习惯性的躺在他身边搂着靠在一起。

      亲自照顾了朱厚照许久,朱宸濠今日也是疲累,他眨眼的频率逐渐变缓,时而惊醒继续盯着人确认状况良好,几次多番之后,才终于熬不住,彻底沉入梦乡。

      都这样了,你不问问自己的心吗?朕的皇叔?”朱厚照婖舐宁王的嘴角,“我不欺你,我爱你。”

      什么?

      ‘朱宸濠’再度睁眼,情景恍然大变,陌生的华丽宫殿内,更为年长的朱厚照将一人壓淛,‘朱宸濠’迷惑的疾步走近细察,那也是自己?!

      此间二人仿佛根本看不见他,自顾自的相博痴瀍,嘴上也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朱宸濠’震惊的望着龙塌上的一幕,此生首次露出目瞪口呆的夸张神情。

      以二人所言不难听出,这里的皇帝是朱厚照,那自己怎会与他如此爱恨纠葛。朱宸濠无法面对自己的面容身体沉沦的模样,转头正好捕捉到了天子透着哀伤的眼神,一瞬间与小糖糕红着眼眶望向自己的神情重合,如同无数重锤击到自己胸口。

      ‘朱宸濠’痛得捂住左胸连连抽气,再抬头二人的对峙又变了。

      宁王的手落到了朱厚照的脖颈,手刃天子的机会就在眼前,五指聚拢就能掌握这个坐在皇帝位上的人的性命。他胸口起伏,喘息不停,手指触碰到皮肤的温度才有知觉,此刻能不能取他的命只有自己知道,“你的破绽数不胜数,不过如此。”宁王笑得云淡清风,有些像当年笑对四王,还有笑对兀良哈,总之,从没有把这些敌人入眼。

      “哼,”朱厚照发出笑声,抖了抖肩膀,继续着无止境的相斗。

      “不,不……”宁王徒劳得摩擦手腕,挣脱不开金链子的束缚,反而让那零碎的金属轻音不绝于耳。

      伴着叮铃不断的杂音召唤,‘朱宸濠’也从旁观二人的悬空角度被拉入了通感一齐体验。

      剧痛焚身,仿佛被刀斧从内里搅弄劈开,令人几欲窒息。

      朱宸濠意识不再,由‘朱宸濠’掌控。下一刻本被坠入慾渊沉没的人已然目露凶光,森然杀机掩不住的溢出绝美的凤眸,却更添致命的风情。

      这不会是我的小糖糕,这是梦魇祟魔…本王要除掉他!

      不知为何虚弱的皇叔突然恢复了气力,居然挣脱开禁锢,大口大口喘气。

      还未等朱厚照再度将人桎梏,朱宸濠骤然发难,虽是被缠锁捆绑的劣势,也以高强的武功用那金链绕颈当今天子!

      若不是朱厚照反应迅速以手止住攻势,险些就要折颈椎断命丧当场。绕是如此,也被勒的面色涨红呼吸不畅。

      近在咫尺的宁王嗤笑着嘲讽道:“恐怕一直都是本王让着你,但凡本王真的想要你的命,就如此刻这般易如反掌。”

      还未等到朱厚照的反应,再睁眼天光大亮。

      朱宸濠在揽月阁醒来,自家小糖糕正埋在怀里沉睡,恰巧深压在胸口。

      本王怕是就因此才发了噩梦!

      朱宸濠轻轻挪开人,试到他高热已退也松了口气。

      就算不愿并肩作战,也可安稳的在我羽翼下。

      不要这样再也醒不过来。

      这么决定何尝不是冒了巨大的风险,赌上一切就再无退路,你不必非要加入我的生死劫。

      但日后巨变,你会过得很好。

      几声轻咳打断了朱宸濠的沉思,他急忙起身转向朱厚照,以为病况又生变故。却惊喜的发现朱厚照已经转醒,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光彩熠熠,如同荡漾的海平面上升起的太阳。深邃的瞳仁映出了朱宸濠的笑靥,全然的喜悦柔和了他杀伤性的绝美棱角,凌厉的凤眸弯起了弧度变得温润。

      能再得皇酥一笑,朱厚照突然醒悟了,完全理解烽火戏诸侯的昏君所想。只是我的皇酥倾国倾城之法,是用自己的谋略和心智以及麾下铁骑。

      不知为何,倒有点可惜。

      他才醒来就攥住了朱宸濠的手,刚想说什么,察觉到这置身床寝内都低于常人的温度,生生止住话头,立刻问道:“皇酥,你怎么还是这么冷?”

      朱宸濠并不隐瞒,诚实以告:“是寒症,已经落下病根很难祛除了。”

      朱厚照立刻断定:“是因为救我。”

      宁王殿下并不在意,反而豪迈出言:“区区寒症换回你一条命,不亏。”

      “我找你,不是跟随你。”朱厚照郑重的坐直,虽然两人此时在寝殿内,但依旧是一个正式的牢不可破的诺言:“我是要成就你。”

      朱宸濠满意的大笑起来,他一掌拍在朱厚照肩头:“沐风亭的意思我明白。”

      “但这不够,你想要的,和我想送你的,以后都要献给你。”少年人赤诚袒露无遗,要用一生去践行。

      简短又明确的结盟已定,二人继而无奈对视,都明了落水之祸源自何人。

      并不精妙的一局,唯独借口找的极好,宫中能让朱厚照有片刻疏忽的人不多。以相熟的长公主为引,以弱小的犬只出事为借口作饵使朱厚照分神……

      幸而朱宸濠去的及时,否则简直要阴沟里翻船。但不得不说朱祖淳人不算睿智,他本意可能没那么强的政治敏锐度。当年是扣了人才发现,其他藩王更为忌惮收敛了。如今坏主意再度歪打正着,现在满宫里都传言长公主冬日里逼迫燕王世子下水救狗……

      朱厚照深刻尝到了作为亲王几代倍受打压的怒火与愤懑,历经死劫和幻梦如蒙新生,士别三日自当刮目相看,他字字铿锵出言,与朱宸濠同心同德同声: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为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必将取而代之。”

      那不是需要挣扎着的悖逆重罪,不是情与义的取舍纠结。那是朱宸濠义无反顾的前往,是朱厚照旗鼓相当的同行。

      时势造英雄,值得再度并肩放手一博。或许曾经的两难是犹豫,是不敢全副身家投入的豪赌,但他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的意识到,我们没有退路。

      功成身就那日,就是朱尊淳罪有应得之时,这个皇帝从不会自省,浪费了投的好胎,他麻木不仁,于国无益。

      那他的罪己诏由我们宣判。

      下一个消息却让朱厚照麻木,燕王藩地传来了丧讯。

      他有点后怕,如果这个消息早于自己的决定,自己会不会与朱宸濠之间产生无法弥补的裂痕。

      朱宸濠同样怔愣着看着传讯人。他猛然回头看着朱厚照,不知为何心虚的想要解释:“我没有……”

      我没有咒着盼望你失去亲人!

      我……

      只是想与你同道!

      朱厚照跪起身紧紧的拥抱住他:“我们彻底一样了,宁王,本王只有你了。”

      这句话不是生分,是更紧密的掏心掏肺的结盟之语。

      宁王心中是一些膨胀发酵的满足感,也回抱着拥紧了燕王。

      这是朱厚照意识到自己也将继位的第一个拥抱,恭贺和抚慰并重。

      悲伤延迟而成倍来袭,燕王的眼眶控制不住的湿润,大滴大颗的泪珠连绵不绝的坠落在宁王颈窝。

      当年离藩,以为不久便可与亲人重逢,可谁成想此生再无相见之机。

      以今日为界,所有亲缘牵绊和血脉软肋都已失去,所有世袭责任和重担都落于肩。

      幸甚身边还有他相伴,所以并不是孤单一人禹禹独行。

      燕王的丧仪比宁王还简短,以月代年的服丧期刚过,朱厚照也已成了明旨册封的亲王。只是宁王和燕王依旧被留在宫中,未获准归藩。

      他除了素服没多久,京中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雨。朱厚照出殿,默默站于庭院内淋着雨水遥托思念。江河湖海之水蒸发变成云,落下来的就可能会有燕王封地的水,这是我最能贴近父亲的距离了。

      这是告别。

      以后前路漫漫,无亲无挂,唯有心坚。

      同路而行,亦唯有一人能牵动心绪了。

      不知何时,朱宸濠悄然来到身边,虽不知朱厚照所想为何,但陪伴他同沐暴雨。

      宁王的姿容,就是无论何时何地何种遭遇都不显狼狈。即便浑身湿透,发丝都缀着水滴,依旧清如寒玉,芝兰玉树。

      “皇酥身体不能受寒,我们回去。”

      朱厚照及时清醒,止住了无意义的近乎自残行为,将宁王带回温暖的室内。

      待沐浴更衣,朱厚照习惯的进入宁王寝殿,映入眼帘的就是细润的美人面,寝衣下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撩动人心,朱厚照喉头微动。

      几年来常常抵足而眠,本已习惯,可是今日不知为何有些意动。

      宁王正巧撑趴在床上,手中握着一块玉珏细看,这般动作下形状漂亮的腰背肌肉线条毕露,腰肢有力而肤质细腻。他正转头对自己一笑,不自知的风情万种,也是如同家眷等待安寝的温馨体贴。

      朱厚照就近滚上床榻,搂住宁王挤挤挨挨的凑在一起,他们自小就习惯了超越礼貌尺度的亲近,朱宸濠向来不设防,由得他乱蹭。
      ——删——
      皇酥会为别人这么做吗?

      不会!

      我会让别人这样对我吗?

      不会!

      ——删——
      朱厚照神色复杂的盯着他,朱宸濠仿若看不明白。

      “怎么?不舒服吗?”

      朱厚照彻底无言,只得凑到他身边,非要贴在一个枕头上。又踢开自己的锦被,钻进了宁王的被窝。

      “小糖糕。”

      朱厚照以为朱宸濠没多想,还怜惜自己初次体验心中情绪不稳,所以更加安抚的搂住,拍着背脊哄人入睡。

      皇酥真是迟钝。

      拍着哄人的动作被阻拦,朱厚照按住了手臂搂在怀中,拿起那只手咬了一口,留了牙印在虎口之上。

      “你这是做什么?”宁王忍不住笑了两声,又实在困倦,就靠在他肩头合眼安神。

      朱厚照再多的委屈小心思也平复了。宁王与他如此紧贴,才更深刻的意识到昔日小小少年已经长成,身量高大,肌肉也有了薄薄一层,遒劲有力。

      宽阔的胸膛给宁王倚靠,有一瞬间像是朱宸濠的依靠,让他能有一个地方可以展现脆弱和休息。

      第二日朱厚照怀抱朱宸濠醒来,深感哪怕坐拥天下也不及如此福分,随即霸气气质和锐利眼神都有些收敛不住。

      宁王醒来看到他锋芒毕露的模样,立刻提醒道:“疯了吗,这么早就想引起注意吗?”

      朱厚照将人拥近,忍住亲一口的偷香欲望,悄悄附在宁王耳边说道:“我梦中有江山卦象显示,孽龙大运伤官见官,本身无印再食伤泄耗,是有流放的意象。”

      朱宸濠被他的气息扰的痒极,可话中之意的强烈暗示不容忽略,遂推开他远一点,面对面的问道:“此命对应谁?”

      朱厚照笑得狡黠,颇有妙算神棍般的卖弄:“朱氏子孙之一。一人命数现,可解其他人之大危绝命局面。”

      “那要应劫的必定不是你我。”

      “绝不会是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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