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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

  •   茅秀也是镖局的镖师。
      记忆里,他总是穿着一身浅云色,看起来颇似评书里描述的江湖少侠,一人一剑,肆意潇洒。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他穿深色衣服的时候更多。
      对此茅秀只解释道:“懒得洗。”

      如他现在这满身血污,若是换了件白衣,衣服也就可以不用再穿了。

      他手上的伤被布条掩着,瞧不出伤疤的形状,看不出伤情如何。就是走过去的时候,血水顺着垂着的伤臂落了一地,让许屾有些头痛。
      她叹气心想:今天这地是不好扫了。
      嗯……倒也不是她不关心伤情,茅秀这幅模样,她隔段时间就能见着一次,实在不稀奇。

      茅秀不咸不淡地瞥了眼身旁搀门的许屾,没说多话,大步踩着门槛进了医馆。

      许屾也不知道与他说过多少次,这“门槛”是“坎”,不能踩。
      人生苦难与坎坷须得迈过去才吉利,偏就他步子迈得极大,还能不偏不倚地踩住,像是与这横着的木块过不去似的。

      “老大,你怎么都不急啊,再不看伤,你手就要废了。”李文清呼着。

      茅秀白眼飞上天,猛踹了李文清的小腿一脚,“我先废了你的腿,你信不信?”
      李文清这小子这么大嗓门,当什么镖师?不当趟子手去喊镖号,实在是屈才!

      “哪能啊,老大你就是爱开玩笑。”李文清独有一种乐观主义。
      他赶忙拉茅秀坐下,问吴秋仁:“吴大夫,你快看看我们老大,这手怎么样了,还能治不?”

      而吴秋仁只是冷淡地瞥了眼,没有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将汗巾上的银针一根、一根……收了回来,动作慢悠悠的,像初学绣花的姑娘。他继续将“假胳膊”放至一旁,又不紧不慢地喝了口凉茶,晾了人好一会儿。
      把一旁的李文清急得跳脚,这才捻着胡须看了眼受伤了的茅秀。

      “怎么伤的?”吴秋仁不缓不急问。

      “刀砍的。”茅秀言简意赅。

      “我能不知道是刀伤?我问你原因。”

      茅秀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一旁齐师镖局的李文清抢了话头。
      李文清道:“吴神医,你有没有听说过「人刀」褚明光啊?江湖高手榜上排名第三十七的那个!”

      以前是没听过,刚刚到是听了不少。吴秋仁算是明白了,原来在那大张旗鼓摆着擂台掐架的,就是眼前的这个臭小子啊。

      吴秋仁不屑地吹胡子道:“没听过!”

      “不知道不要紧,我给您细说……”李文清还特地挪了把椅子,往前坐了坐。
      可姓李的镖师是个一说话,就停不下来的话唠,这一“细说”差点儿就从盘古开天地说起了。

      许屾还在与门抗争。医馆开张时,购的是别家的老宅子,门板上满是风霜的痕迹,连门轴也锈死了,平常开关吱吱呀呀叫得人心烦,此番下来可算是彻底废了。
      她憋下一口气,决定还是先放下这事,去后院打了盆温水。
      一出来便瞧见小的眉飞色舞,老的一脸不屑,也算是有来有往,聊得“起劲”。

      反观茅秀,他用没有受伤的手撑着半边脸,撂着二郎腿,比吴秋仁还像大爷地坐在旁一言不发。眉头拧成线团,就没见解开过。
      一幅“不想死就滚远点”的阴沉表情。

      许屾深吸口气,僵硬地提起嘴角,摆出一副职业的笑容,朝茅秀道:“茅小爷,你这伤得先清创。”

      茅秀松针般密直的眼睫抬了抬,瞥了眼来人,冷淡地“嗯”了声,随即业务纯熟地伸出手。

      做大夫的,最怕就是不听话的病人。
      就在半月前,医馆还窜进来两个江湖客,也不像是看病的,拐着弯地找茬。来了几回,弄得大夫和病人都人心惶惶的。最近倒是消停了些。
      而茅秀,平常喜欢惹事生非,每次伤病了却老实得很。

      许屾猜测,可能是因为惜命,毕竟每次有病患和家属闹起来,吴秋仁便直接提起扫帚赶人。

      “你不是去走镖了吗,怎么一回来,就又跟人打起来了?”许屾听说他们这次镖走得还挺远的,以为得两月才能回。

      “刚回。”

      “哦。”

      大概是睨见许屾脸色也不大好,茅秀换了个话题:“北方的一个富贾,家中妾室想吃枇杷……”
      “之前的镖,就是运送整棵枇杷树,劫匪见了没兴趣,也省了过关的时间,就回得快些。”

      许屾眨了眨眼,“可是现在不是枇杷结果的季节啊。”
      就算是在宜栽植的南方,最早也得四五月才结果吧?

      茅秀点头,“陆幽城有个善植的花匠,他能让树果早熟两月。从陆幽到杨安,快马加鞭了一月,用了好些办法,才让枇杷没落坏。”
      出这么一趟镖,还让他们学会了植树栽树的本领。

      茅秀对此趟镖似乎很是不满,止不住地发起了牢骚。
      “枇杷露不行,枇杷膏不行,枇杷干也不行,非得是新鲜的枇杷,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闲的?”
      闲着折腾他们这些“中间人”。

      许屾静静地听着,她眸下的波澜被掩得很深,看似平淡,清清冷冷的。
      “一骑红尘美人笑,为的也不一定是枇杷,有心人真心对待,这枇杷倒是也能见几分真情了。”许屾道。

      “可惜了这‘真情’是酸的。”茅秀的嫌弃丝毫不遮掩,可见那枇杷的味道,真不怎么样。

      “你竟然偷吃了镖货?”

      “树上那么多,我吃两个又不会被发现。”对此,茅秀似乎还有些得意。
      这个忽然岔开的话题没有持续太久。

      许屾拿着干净的棉巾,轻柔地给他擦拭血迹,已经尽可能地避开伤口,却还是发现,那条伤臂,不可自抑地痉挛了下。
      她小心地收回手,担心地弱声问:“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

      只听茅秀甩下“没有”两个字,就别过了脑袋,后槽牙肉眼可见地绷着。

      可真能忍……
      “那你忍着点吧,马上就好了。”

      因为血迹布满了整条手臂,乍一看只觉得伤得不轻,却未曾想到能严重到这种程度。
      当她换到第三盆水之后,终于看清了那伤口的原貌。
      四寸长的刀伤,从左手手背,直直地延伸至手肘,大概是因为刃口粗笨,伤口边缘的血肉都陷了进去,露出森森的白骨,骨上的裂痕清晰可见。
      这么重的伤,该有多痛?

      她抿了抿嘴,喃喃自语:“该不会是打输了吧?”

      “没输!”
      茅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头。因为扯到了伤口,抽了口冷气,还是满脸倔强道:“我赢了!”
      赢得堂堂正正。

      许屾没料到自己这么小的声音会被听见。果然武功好的人,是真的听力也会好。
      她半垂着眼帘发问:“你赢了都伤这么重,那输了的那人岂不是……”
      她想起茶馆评书里说的生死决斗,在想那「人刀」是不是已经一命呜呼了。

      茅秀哑然,沉默了许久,才道:“江湖比试,讲的就是点到为止,我没伤他。”
      就是被“点”得有些重。

      “那还真是怪了,比试完,输的没受伤,‘赢的’倒是说不准要成独臂大侠了。”
      “难不成你们比的是谁更狠?更敢往自己身上下刀子?”啧,江湖人的脑回路就是奇怪。

      茅秀很是不爽许屾这十成十的嘲讽态度,依然重复道:“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就是赢了。”

      许屾手上动作一顿,疑惑问:“我有说我不信吗?”

      “哼,你是没说,就是都写在脸上了。”茅秀忿然。

      “哦?那你看看我脸上还写了什么?”

      茅秀没回头,单手撑着下巴,嘴角都沉到地板上去了,想都不想就道:“你在骂我。”

      许屾拿没有沾到血的手背擦了擦脸,心想难不成脸上真写了字?
      玩笑过后,她无奈地叹出口气,一直紧绷的语气也放轻松了些,她问:“他也是点到为止吗?”

      许屾说的这个“他”,自然是伤人的褚明光。

      “嗯,是吧。”
      茅秀回忆当时的情形,如果不是褚明光及时抽回刀刃,他的手便不会还连在身上。
      “他还挺厉害的。”

      也不知道他这话,是在称赞对手,还是在褒奖赢了厉害人物的自己。

      “其实输了也没关系的。”许屾说话的声音一直很低,似是怕说了重话,手下的动作也跟着变重。
      “横竖褚明光以大欺小,赢了也不见得多么光彩,”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应战,他也没必要去趟这趟浑水,也不会受伤……

      茅秀的星眸微微闪动,说不出的执着:“我能赢,为什么要输?”

      伤成这样还不如输了呢,许屾虽这样想,却还是得安抚病人的情绪,“呃……嗯嗯,对,你真厉害。”

      她敷衍地夸赞着,低头轻轻朝伤口吹了口气,想着或许能减轻点疼痛。
      却听茅秀忽然没好脾气喊道:“你别吹了!”痒……

      “哦……”
      许屾撅着嘴缩回脖颈,心想,这位爷脾气可真大!

      *
      这边还在处理着伤口,另一边的李文清,也不管吴秋仁想不想听,就是一顿夸夸其谈。
      “总之就是,褚明光与我们老大比试,爷孙局啊!别看那「人刀」,块头大得跟座山似的,打起来虚得啊,两脚像踩棉花。”
      说着他用两指比了大概半寸的长度,接着道:“我们老大,就受了这么一点点小伤,就轻松把人给解决了。”

      吴秋仁冷淡:“哦。”

      李文清道:“那「人刀」从擂台下来后抱着咱们老大的腿直喊爷爷啊哈哈。”

      吴秋仁白眼:“呵。”
      ……
      褚明光都年愈不惑了,整整大了茅秀两轮,这么些年在江湖上好不容易建立起威望。现如今声势浩大地摆了个擂台,却输给了无名后辈,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丢人丢到姥姥家。

      吴秋仁起身,过来看茅秀的伤,严肃道:“你管这叫小伤?骨头都差点断了,还想不想用手吃饭了?”

      听到这里,茅秀神情闪过一瞬的慌张,又快速地掩盖起来:“吴老……大夫,我这伤好了之后,还能不能拿剑?”

      许屾猜茅秀大概是想叫“老头”的,却老实地改了口。
      她转头又清晰地见到,吴秋仁胡子唰的一下竖了起来,鼻子像牛似的,往外吹气:“还想着打架呢!那么爱打架来医馆作甚?”

      茅秀依旧犟着:“是比试,不是打架!”

      对于吴秋仁来说,这两者显然没有什么区别。吴秋仁懒得回答他,准备起缝合伤口的工具来。

      茅秀茫然地望了眼一旁的许屾,用眼神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许屾冷着脸,也懒得理他。

      没说就是没事,她师父的性格她是清楚的,若真的废了,他肯定会幸灾乐祸地说出来,现在没说,那就是能治好。
      大概是运气好?所以没有伤到经脉吧,至于骨裂的部分好好养,时间长了自然就会好。

      既然没有事,那就不是她乌鸦嘴了吧?想到这里她狠狠地赞同了自己。

      刚还在侃大天的李文清吃惊:“这、这么严重吗?可老大也没喊疼啊。”

      呵,看这李文清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茅秀怎么敢喊疼?就是憋的气绝了,他也要装啊,不然多丢人?

      吴秋仁开始缝合伤口,金针滚过烛火,带着灼烫的温度,而后穿进血肉之中。

      茅秀额头冒汗,直抽冷气,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慢着,慢着。”

      吴秋仁“哼”地一声:“还知道痛?小小年纪不学好,竟与人去约架!”
      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孩子在外惹事,回家后教训孩子的严厉父母。

      茅秀不再反驳,就忿忿地坐在那听着。
      伤还没好,他忍着。

      “阿屾,你过来看着。”吴秋仁变了副和善的面孔。

      许屾知道吴秋仁这是要现场教学了,放下水盆,踩着小碎步跑来。又撞见了茅秀如刀的眼神,她本还犯着怵呢,咽下口唾沫后一想,又不是她砍的,瞪她做什么?于是也狠狠地瞪了回去。
      而后她避开茅秀锋利的视线,悄摸摸地躲到吴秋仁的身后,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在看。

      “你是王八吗?脖子伸那么长。”茅秀气道。

      这人性格实在是太恶劣了!

      因为自小学武的缘故,茅秀的手臂肌肉线条紧实,却又不太夸张,是极标准的“教具”了,显然比“汗巾筒”要更容易理解。
      她想自己上手试试,不过想了想可能会被茅秀一剑封喉,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每缝一针,吴秋仁就指了指要下针的地方,隔多远的距离缝下一针、又要怎么打上结以及下针的力道都细致地说明着。

      “师父,这个结一定要打成这样吗?”许屾指了指干净利落的手术结。

      吴秋仁听罢,手上动作换了个结法,问:“记住了吗?”
      拢共缝了十几针,换了七八种结。各种花样都有,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大花臂”了。

      许屾眼睛亮亮的,激动点头:“嗯嗯,我记住了,师父。”

      教学过程非常顺利,就是被当作“教具”的茅秀听得头皮发麻,干脆别过头去,眼不见为净。他暗自发誓,下次他受伤前一定慎重!
      当然这种誓多半没什么用。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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