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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

  •   风意缱绻,嫩柳圈圈。
      丰州最是三月春好。层起的瓦楼傍水而立,流水浸染了嫩枝的颜色。河畔青石上有女锤衣,河中牧鸭、鹅,桥洞下徘徊着几叶扁舟,空中悬挂多彩纸鸢,路上行人皆惬意。

      “小许大夫,这是打哪来的啊?”桥头的卖货郎热情地打着招呼。
      春分前后,看起来生意还算不错,卖货郎身后的杂货担子上剩下的东西不多。

      被唤作大夫的姑娘,约莫十四的年纪,身子萧条得啊,就跟这河边抽芽的柳条似的,风一吹就能跑。她穿着件松垮的杏色袍子,东风灌进了袖口,显得鼓鼓囊囊。

      许屾顿下脚步,显摆似的,颠了颠腰间笨重的药箱,弯着深潭泉眼似的水眸,笑道:“出诊哩。”

      医馆里只有正式的大夫才能出诊,许屾这是当了四年学徒后,第一次独自出诊。

      卖货郎竖起拇指夸:“出息咯,现在都可以自己出诊了?”

      许屾点头应承了夸奖后,问道卖货郎的腿伤如何了。
      去年年底刮大风,许多人家屋顶上的茅草和片瓦都被刮跑。适逢天气晴了,卖货郎爬上屋子修顶,不巧脚下支撑的横梁断裂,他也就从屋上跌落下来,因此摔断了腿。
      之后便是在她所在的仁丰医馆医治的。

      “吴神医妙手,也多亏了小大夫给我仔细地换了这么些回的药,你瞧……”只见他不留情地敲着腿,“早好了。”

      丰州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小地方,没什么太严苛的礼教。待邻里之间相处得熟了,去到医馆里,大家也不会介怀许屾的女子身份。
      至于原因……

      大概是因为她的师父──吴秋仁,脾气太差吧!

      卖货郎指了指自己担架上的货物,“今天生意不错,还剩了些小玩意儿,可以早些收摊。小大夫你随便挑个,拿回去玩玩,就当是谢礼了。”

      许屾也不多客气,从里头挑了个用草叶编成的草蚱蜢。她牵着一头,草蚱蜢就和活着似的,四处摆动,两根长须晃晃悠悠,有趣极了。

      谢别了卖货郎,许屾继续往回赶。

      丰州曾是先朝诸侯王周奇的封地,繁极一时。后圣人平定九州,丰州成了巍国边陲的小城。
      百年来,城中的建筑都没什么变化。加之近些年来的战事都往北走,南方落了个安定清闲。反倒是因为与邻国贸易往来密集,城中百姓日子过得殷实平和。

      城中规制以棋盘分布,中被“乾坤河”分划东、西,河流蜿蜒至城墙外形成护城河。
      河中段横架一座“日月桥”。
      “日月桥”是整个城中人口来往最密集的地方,因而商贩们都喜欢在桥上摆摊。

      许屾以前也在这摆过,只不过被霸市的地痞踹下了桥,差点溺在水里,“英年早逝”。

      想起往事,她打了个寒噤。

      过桥后往西再走半个时辰,路过巷口的镖局。

      平常镖局里,总是会传出练功或者搬运货物的声音,今日大门却是早早地落了锁,显得冷清。
      许屾在门口顿下脚步,扒着门缝往里瞧,只瞧见几辆空板车和货箱子。没看到想看到的,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地叹了口气,自语道:“还没回吗?”

      镖局再拐个弯,就是医馆。

      医馆的旧宅子像棵盘根的老树,扎在这条不算太闹腾的巷子里,旁边连着几家卖香料和炒货之类的铺子。
      蓊郁的桂树从低矮的围墙后冒出头来,树梢上旧枝夹嫩叶,借着顶上和煦的日光,在泥墙上糊了一层斑驳的树影。

      还不到桂花开的时节,可许屾吸了吸鼻子,似还能闻到记忆里的香味,一段模糊过往,恍若在眼前……

      “阿嚏!”
      随着白衣的少年郎打了个喷嚏,桂花树头的黄朵儿跟着散落一地。
      他揉了揉鼻子心想,这香气实在是有些浓郁得过头了。

      “茅小爷,你还是下来吧。”女孩仰着头喊。
      她手指还抓着衣角揉捏,肩膀一耸一耸,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是还是忍着让滂沱的泪珠子不出来,憋得鼻子通红。

      少年单手挂在树干上,回头看了眼她,嗤之以鼻道:“你要是不哭了,我就下来。”

      “我……没哭。”辩驳显得有些无力,她扁着嘴,心想就算哭,也不是因为那只笨猫。

      少年刚进医馆的时候,就看见这丫头正缩在墙角哭。
      抬头看有只蠢猫调皮窜上了树,白乎乎的一小团,蜷缩在摇晃的树枝上,正喵呜喵呜地求救。
      他自然地就以为,小丫头哭,是为了这只猫。

      “对,你没哭。就是不知道哪里在下雨呢。”明明是安慰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点嘲讽和不屑的意味。

      女孩看了眼万里晴空,又望向在树上摇摇欲坠的一猫一人,觉得有些愧疚,擦了擦眼角,坚定道:“我不哭了,你快下来。”

      少年没听,像秋千荡了荡身子,灵巧翻身跃上了树。
      箭在弦上,若他退缩了,岂不是让这爱哭包看了笑话?说什么也不可能空着手下去。

      他手抓着头顶的树干,脚步一点一点靠近白猫,脚下的树枝越来越纤细,他的身子也开始不稳当。
      猫儿不知道来眼前的这个人是救它的,不停地往外挪着,终于脚下一踏空,身子跌了下去。

      “啊!”女孩惊呼声和猫的惨叫声连成一片。

      少年蹙着眉头,一咬牙,脚下借力,纵身扑了过去……

      *

      空中划过一道轻巧的白色,与记忆重合。许屾回过神来,将忽然糊在脸上的白猫撕了下来。

      三年了……她与那位名叫茅秀的少年镖师,认识大抵也正好是三年余光景。
      几年里,小猫长成大猫,又长成了如今这肥硕模样,还是依旧喜欢在屋檐上、树上到处爬,却不再畏高,还学会了像少年在空中跌落后,能够安然着地的本领。

      就是附近喂它的小孩太多,白猫带着一身肉膘跳下来,差点儿压断许屾的脖子。

      “嗯,又胖了。”许屾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肉掌,“再胖些你都爬不上屋顶了。”

      猫儿还以为是在夸自己,轻快地“喵”了声,舔了舔有些脏灰的爪子。

      许屾将猫抱在怀里,摸了摸后放下。眼角余光瞥见,当初少年跌落时压断的树枝,树枝断口已经开始冒出了新芽。
      她不禁也伤春悲秋地感慨了句,“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耳畔响起轰轰隆隆的擂鼓声、吆喝声,许屾估摸着是从西市中心的街巷传来,隔着两条街,都能感受到彼处的热闹。
      她实在是想不起,今天是什么需要办盛典的日子。

      许屾抬脚迈进医馆。
      大抵是因为逢着了倒春寒,乍暖还寒时候,不免时疫也跟着发作了起来,此时医馆人头攒动,咳嗽声连片。
      好在这次的时疫虽来得急,却不是什么要命的害病,一阵子头疼脑热便过去了。今日她出诊探的城北商贾家的陆家千金,就是被怀疑染上了这时疫。

      “阿屾,回来了?”吴秋仁还在为病人诊着脉,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望去。
      见着来人,他立马摆弄起自己的五官,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和善,柔声问:“陆家小姐的病是什么情况?”

      “不是时疫,就是晚上吹风着了凉,陆家小姐身子本就弱,这才显得严重了些。”她提起笔,详细写下病情,将医案递给吴秋仁。

      吴秋仁看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问题。”
      许屾的这个师父,实在不是一个看起来慈爱的人,眼睛、眉毛乃至胡须,都显得刻薄,过分不恰当的“努力”,让他面部表情些许扭曲。他也就见了许屾才有这几分“好脸色”,熟悉他的病人,见了这幅怪模样都哭笑不得。

      不大的医馆里只有许屾、吴秋仁和她的师兄三位大夫。此时师兄正在外收购药材,不在医馆。
      因为人手不够,医馆时常有像现在这样忙不过来的时候,病人们就在旁或坐或站着排队等。

      “小许大夫,你快来给我瞧瞧。”有个病人笑着将她招来,伸出指头故作扭捏:“可疼了哩。”

      许屾看这位病人就是手上割了条口子,再过会儿都自己愈合了,便温和又疏离地笑着,道:
      “哦~指头没断啊,那先排着队吧。”

      瞧,小姑娘就是好,发起脾气来都这么可爱,哪像那凶巴巴的吴老头,哎~

      许屾洗过手,灌了半杯凉茶下肚,消下几分热气后,便抓紧时间给一位等候多时的老妇把脉。
      仔细问过后确定是妇病。

      “您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处理起来会麻烦了些,我给开个复方,一帖冲水清洗、一帖按我写的熬煮后……”
      手中的笔也在药方单子上如流水般写着,许屾听到有病人在聊:

      “西市那边怎么这么热闹?隔着两条街我都能听见那边在闹。”

      排队候着看病大概都有些无聊了,丰州又是个不大的地方,互相之间都是认识的邻里街坊,几人找了处地坐下就聊了起来。

      “这你都不知道?江湖比武,就江湖上那个还挺有名头的,外号叫「人刀」的那谁来着……”

      “褚明光?”应者补充。

      “对对对,就是褚明光,说是茅剑仙的儿子伤了他的徒弟,褚明光要替徒弟出气。这都喊了三天擂台了,都没能打上。”

      说道这「柳叶剑仙」──茅泯茅大侠,因一套独有的如柳叶飘洒、密集的快剑剑法闻名,其剑法,纵览江湖,或可称得上数一数二,世人常称其为茅剑仙。
      就是不知道这位剑仙,什么时候忙里偷闲地生了一个儿子。

      旁地人在邻近的炒货铺子买了包瓜子,凑上前问:“茅剑仙还有儿子啊,叫什么名儿?”

      “呃,这我还真就不太清楚了。”这下子“江湖百事通”也犯了难。

      听到这里的时候,许屾感了兴趣,写字的手也放缓了些,竖起耳朵听起了江湖八卦传闻。

      “都叫嚣到头上了,茅剑仙就不应战?难不成是怕了那「人刀」不成?”

      “当然不可能!听说「人刀」叫板的是剑仙的儿子,可不是剑仙。”此人看起来像是剑仙的忠实追随者。

      听者好奇地问:这又是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打不过老子,只能打打儿子呗。”说话的人明显有嘲笑的意味在,显然是不齿于褚明光这番欺负后辈的行为。

      徒弟挨了打,让师父报仇,做师父的理应也与其父辈对垒,如今却只敢叫嚣着教训小辈。这「人刀」,可真是虚得很啊。
      许屾笑着摇摇头,若她是那剑仙的儿子,也必不会应战。
      没道理嘛。

      忽然,有人激动道:“打起来了,擂台上打起来了。”
      于是医馆里的病人像林子里受惊的鸟儿,哄然散去。原本还摩肩接踵的医馆,现在倒是安宁多了。

      看来那位小少侠还是没能耐住性子。

      许屾手上的笔顿下,似在犹豫着要不要也跟去看看?回头就看见吴秋仁啧啧摇头,不满道:“哼,有病不看,看人打架,真是有病。”
      两个“病”自然不是病在一处。

      这般,她便也不好再去了。

      没了病人,闲下来的吴秋仁,干脆就摸起块汗巾,卷面团儿似的卷成筒状,又给它捏成人胳膊的形状,取出一排长针扎了起来,还不忘让许屾前来观摩。

      学医讲求循序渐进,部分门类的病症许屾还能看看,关于针灸和外伤缝合的学问,她却还是刚接触不久。
      眼前这个画面诡异非常,若不是知道吴秋仁是大夫,让外人见了还以为是行巫蛊,扎小人呢。

      只听吴秋仁娓娓道来:
      “人啊,虽就这么点大的躯壳,身上的穴位多如繁星,又与星宿一般自有其命理,以经络、筋骨、血脉为联系。”
      吴秋仁拿着“汗巾筒”做教具,说不明白了就掏出自己的胳膊比划,说教了好一阵。

      许屾转了转自己的手臂,撸起袖子,露出皓腕,皮肤像透明的一般,蓝与紫的血管从腕心延伸至手肘。她用细长的指尖在上面划了一下,便留下浅淡的红色印记,像是刀口。
      她好奇问:“若这经脉断了,还补得上不?”

      吴秋仁答:“就似这大河冲了坝,再补就难了。”
      水坝可以等水竭了再补,人这血脉若是竭了,就无力回天了。

      许屾似懂非懂,又念着让吴秋仁用针在自己手臂上施几针,想要感悟其中的道理。

      这时,门外传来异动,有人疾呼:
      “吴神医,吴神医,救命啊,快救救我们老大。”

      这大下午的,病人不是都去看热闹了吗?
      许屾抬眸,先是见一个娃娃脸的大高个冲进来,力气大得惊人,本来半掩的门被他这么不经意地一推,竟脱了门轴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她对此人有印象,也是邻对街镖局里的镖师,叫李文清。
      镖师是高风险职业,在江湖闯荡时常刀光剑影,受伤在所难免。
      他们便也成了医馆的常客,镖局的人来来往往,许屾也认识几个的。

      “李文清,闭上你的嘴,吵死了!小爷我还没死呢。”未见人,先闻声。
      许屾的眼睛如灯盏乍明,循着声望去。说话的人用背半撑着门板才让其不倒下,他沉着脸,脖颈上淌着晶莹的冷汗。

      那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穿着身草木灰色的薄衫,身量有些单薄。
      玄沉如墨汁的发丝用发带高高扎了个干练的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打着结贴在皮肤上,发下是一张失了血色的脸。

      少年受伤的手垂着,指尖微不可查地颤抖。他的手臂被用布条简单地包扎,血水洇染过层层布料,顺着指尖淌下,低落一地,触目惊心。

      许屾心底一沉,方才还问着经脉断了如何如何的,伤患这就送上门来,她油然升起乌鸦嘴应验的愧疚感。

      她赶忙上去代替少年扶门,道:“这边我扶着就好,茅小爷,你快去看伤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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