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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春天的绿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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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暮篇
伦敦的清晨,外面一直笼罩着浓雾。
偶尔有客人进来花店买花,那挂在玻璃门上的风铃便会叮当作响。
我坐在柜台百无聊赖地记着账,我尽力用笔将这看上去古板而又苍白的账本填满。
今天练习的是花体字,写罢,我将本子高举起来,借着室内的微光欣赏一番。
有一双手从我身后抄到前面拿走了账本:“写得不错。”
我没有回头就猜到那是奥格斯丁,他是个正宗的英伦青年,和我一道在这里工作。初见时,他似乎对黄种人有着莫名的偏见,总是对我没有什么好脸色。我也不在乎,依旧干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开始对我改观,经常借机约我出去,我也不刻意拒绝他的追求。只是心情好了,和他出去喝杯咖啡;心情不好了,便断然拒绝。
我的口语基础很差,来这儿近两年,才可以做到和这儿的人简单的日常会话。但我并没有因此感到自己被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因为在我的心里,有另外一个世界,那便是音乐。
“下班一块出去喝杯咖啡,或者我知道有一部电影非常好看,你愿意去吗?”
我望着奥格斯丁轮廓分明的脸,心中感叹他的确是个英俊漂亮的青年,但这不过是我出于对美丽事物的第一反应,随即,我答:“我很乐意去,不过我下午有手风琴课,抱歉。”
他的脸上是一副失落的神色:“真是遗憾。”
我把他手中的账本夺回来,然后继续算着账。即使有些枯燥乏味,我仍是一行一行耐心地看下去。身后的奥格斯丁久久没有动静,我感到他灼灼的目光凝视着我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想开口制止,但他却突然说道:“夏暮,你真是个特别的女孩子。”
我的名字在他的发音下显得很别扭,乃至我听到他的这句赞美,心中浮现的不是感动而是下意识地笑出声来,边笑边回头:“来,跟着我念,夏——暮——”
奥格斯丁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我在嘲笑他,却也不扭捏,认认真真跟着我学:“夏暮。”
如此纠正了几遍,他的发音总算不那么变扭了。他开始追问:“夏暮这个名字,在中国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很难解释,大约是夏天的黄昏吧。”我现有的词汇量根本不容许我为他解释这一点,于是只能朝他耸耸肩,表示自己的能力不够。
奥格斯丁露出笑容,他坚定而又热烈地说:“在我心中,你不是黄昏时的夕照,而是朝阳。”
在他坚定的话语中,我仿佛想起那个总是如清晨般美好的女子。她真的如一轮初升的太阳,洋洋洒洒地照亮了每个靠近她的人。仿佛所有她身边的人,都会不自觉地以她为圆心打转。她的笑容,亦如阳光般明媚。
“奥格斯丁,我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轻声说道。
他爽朗一笑:“至少到现在位置,你在我心中还算是满分。既然今天没有空,那么明天呢,后天呢?我相信你总会有空闲下来的一天。”
我笑笑,然后岔开话题:“最近是什么日子,怎么玫瑰花卖得这样好?”
“后天是情人节,你日子过糊掉了吗?”奥格斯丁勾起笑,“还是你在暗示我,在情人节那天你愿意和我出去吃饭?”
我想我这话题转得实在不太高明,于是耍赖般地冲他举手投降:“我认输,我们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不经意瞥见桌上的日历,原来后天,便是2月14日了。恍然间,我仿佛身处于窗外的浓雾中,依稀看不分明时间。但总会有一律阳光给予我警醒,让我真切地意识到,时光这东西,的确是不待我辈。
(2)沐月篇
手中的琴弓要和琴面始终保持九十度,站立的时光,背不能驼,而肩膀一定不能一高一低。我看着在我面前练习的女孩,她的手指修长,可以很灵活地适应各个把位的变换,她的手臂长而舒展,拉起琴来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显僵硬。
然而,她的左边肩膀却总是有些细微的向下倾斜,犹如一幅绝妙的书法上落下了致命的败笔。待她一曲奏罢,我上前和她谈起这个问题:“你的左边肩膀总是有些微微下陷,这样的习惯很不好。”
她柔和的金发贴住颈,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些眉飞色舞:“老师,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那么下次需要我帮你录像吗?你一定会发现自己的问题的,不是吗?”对于这样的学生,我已处理地驾轻就熟。
丽塔在我身旁坐了下来,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伸展开来,她冲我狡黠一笑:“恐怕,在老师眼里,就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吧?”
其实,应该是有的。确切地来说,我只看过她坐着拉小提琴的模样。由她习惯的坐姿来看,她无疑应该是最遵守这一规范的人。即使是放松的状态下,她的背依旧是直挺的。我记得她演奏时肩膀柔和的弧度,手臂划出的线条。
“老师!”抬起头,正对上丽塔微嗔的面容,似乎不满于我在她面前习惯性地发呆。
我冲她笑:“有的,当然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你要相信,如果你把这一点小毛病改了,你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那么,老师给我来个示范吧,让我见识见识。”丽塔微扬起头,好看的金发在随着头摆动的幅度在空中挥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我想听《绿袖子》。”
我没有推辞,站起身来,接过她递给我的小提琴,略微试了试音,便演奏起来。空旷的大厅回响很棒,而小提琴的声音犹如一支白羽划破了宁静,丽塔的眼中起初是带着些许的看热闹的意味,但渐渐地似乎也被我的琴声带出了些许的炙热。
“棒极了!”一曲过罢,周围的人开始报我以掌声。我像他们点头致意,然后把琴还给了丽塔,她还在发愣,然后迅速醒过来,匆匆拿回了她的琴。我看到她眼中一直以来的傲气全部殆尽。
“多亏了你的琴,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这样一把好琴的。”我给她铺了个台阶。
丽塔识趣地跳了下来,然后嘟囔道:“那可不是,然而..老师也的确很棒,说真的。”
我看着她继续练琴,发觉她那种略微有些瑕疵的动作已经消失,终于意识刚才不过是她对于我的小小作弄。这个孩子啊,还真是难搞。
以前,总以为伦敦这个地方很小。然而,当我真正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才发觉它原来很大。因为人与人,要想在这个城市重新遇见,总是困难极了的。这些日子来,我一次都没看到夏暮,一次都没有。
记得最初追随她来的时候,总以为一切都很美好。她的心中不再有姜黎尔,而我的心中只有她。这样很好。然而,我们都低估了现实的残酷。爱情不是空中楼阁,是不能没有生活上的琐事和一日三餐。
我们开始为了生活上的一点琐事争吵,起初,我总会让她,将满肚子的火气都自行消化掉。但是久而久之,我也开始按耐不住,我不是超人,我也会有脾气。于是我们的关系便变成了这么一场戏剧性。
无非是和好,吵架,冷战,再度和好。如此,循环往复,彼此之间的隔阂便也越来越大。终于,在前年的情人节,她终于提出了分手。
“或许,我们都应该暂时地放开彼此。或许我们都希望彼此的爱是空中楼阁,但终于抵挡不住柴米油盐的琐碎。”夏暮说,“两年之后的今天,如果我们还能在心中找到彼此的位置,又或是我们还能见面,那么,这两年的时候,便是用来思考的。思考彼此要的到底是什么,是美轮美奂的空中楼阁,还是柴米油盐的现实。”
我从音乐学校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黑,回头再望过去,发觉教室的灯已经亮了。大约是别的音乐班吧。
(3)夏暮篇
教我手风琴的安娜小姐一直循环地播放着一首曲子,听上去像是她录下来的歌曲——是小提琴声。歌曲是..我有些困惑,安娜小姐解释道:“是《绿袖子》,今天下午有个年轻的小提琴老师演奏的,我觉得很棒,便录下来了。”
我跟着她听,觉得越听心里就越有股说不出的感觉。终于,我轻声请求:“我想学这首曲子。”
“好呀。”
我因为右手的不便,因而学起乐器来和正常人相比有很多限制。在众多乐器中,我挑了手风琴,也许是因为它有键盘,弥补了我不能弹钢琴的遗憾。
我学得很不顺利,勉强才能连贯地演奏出第一小节。在休息的空档,我有些没话找话地和安娜聊天:“我总觉得,伦敦这个地方特别的大。”
“不会啊。”她笑着说。
那么为什么,我走啊走,几乎走遍了每个地方,都始终无法遇见另一个同样在寻找我的人呢?我想我的确是变了很多,以前,我走在路上,从来都是只顾着向前走,从来不理会身旁的人。然而现在,我却是每走一步都左顾右盼,生怕错过了每一次可以遇见他的机会。然而现实,却总是让人失望的。
“继续练吗?我觉得你有些累呢。”安娜小姐善解人意地问。
我摇了摇,然后说:“能把这首歌借我带回去听吗?我下次来的时候再还给你。”
她递磁带过来,说:“下周见。”
大街上是稀稀落落的人群,2月12日。街边上已经有开始兜售玫瑰的小贩,这几天的价格总是比平日里要贵上几倍。除非是很有闲情逸致的人,才会买这玫瑰。然而这里终究不是法国,没有热情洋溢的法国男人,玫瑰,又有什么效用?
正想着,一枝玫瑰瞬间出现在眼前,我顺着那只修长的手往上看,看到奥格斯丁带着盈盈笑意的脸庞:“我想了想,还是不愿放弃与你共进晚餐的机会。”
“我很累了,奥格斯丁。”我婉拒他。虽然他在我身上花费的心思很足,但我仍就不愿意违背身体发出的指令来成就他的心思。
“那就把接下来的时间放心地交给我吧,我保证,和我在一起你会感到很轻松的。”
他手中的玫瑰不经意间擦到我的脸,我向后闪了闪:“真的不用了。”
奥格斯丁很是失落,然而就在我以为他就要放弃之时,他却突然从我手中抢走了那盒磁带,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扑上去抢:“还给我!”他的身手比我矫健多了,早已闪到半米以外,然后带着歉意的笑说:“虽然不太绅士,不过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的办法了。”
我愣住,想来是从来没有人对我用过这样的手段。意会过来之后,竟是又好气又好笑地冲他说:“成熟一点,奥格斯丁。”
“成熟又不会和我吃晚饭。”他略带深意地说道。
对上他海蓝色的眸,仿佛晴天时的大海。我很想不受他的威胁,像平时那样潇洒地掉头离开。然而我确实对那盒磁带很是舍不得,再加上奥格斯丁总是让我没法对他生气,我将这两者在心中默默衡量了一下,终于说道:“好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言下之意是,如果他再度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我绝不会屈服。
“吃日本料理还是中国菜?”这边他已经兴高采烈地计划开来,我自然是全然没有意见的,他说什么我当然是跟着附和。因为天晓得我现在只想回家,卷上我的被子蒙头睡去。
我从他手中重新拿回我的磁带,此刻,仿佛安心了一点。
(4)沐月篇
面前的金发女子有着高挑的个子,身材比例堪比画报上的模特。然而,当她冲着我巧笑嫣然时,我还是不记得曾经与她有过任何交集。直到她开口说话,自报家门:“老师,我是丽塔。你不会这么健忘吧?”
原来,女人化妆与不化妆、穿高跟鞋与不穿,竟然是判若两人的。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丽塔不过是个孩子,却没想到,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妙龄女子竟也是她。到底,那一面才真正是她?这有点把我搞晕了。
“不介意一起共进晚餐吧?”丽塔说,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在四周若有若无地扩散着。
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到底几岁?”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一个很不称职的老师?在教一个学生之前,不是应该把他的身世家底都摸个清楚的吗?”丽塔挑了挑她细长的眉,略带嗔怪地说,“况且,我几岁和与老师吃饭又有什么关系?”
见她不愿坦诚相待,我便回绝道:“不了,你还是另外找人共进晚餐吧。”
“老师,在英国,男士贸然拒绝女士的邀约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呢。”丽塔说道,“我只不过是想请你吃一顿表达谢意,何必想得太多?”
我转身便走,走了一段路,转过身去,见她还站在原地。觉得有些不对,便折身返回:“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丽塔苦笑:“确切地说,我暂时没有地方可去。”她的眼底有一丝细微的落寞,却在不经意间牵动了我的心。
在她话说完之后,我又陪着她在原地站了一会。终于说道:“走吧。”她有些诧异,没料到我会对她说这句话:“老师?”
“难道你改变主意不愿意请我吃饭了吗?”我笑问。
丽塔失笑,一挑眉:“当然不。”神采飞扬的样子又回来了,她在前面蹦跳着领路,然后我发觉她不过还是个孩子。
我们最终选定的地方是一家中国菜馆。说实话,在外国开得中国菜馆一向菜价很贵,而且又不地道。不过丽塔不在意,因为她从来没吃过中国菜,今天不过是来尝尝鲜。她有的时候会有些富家小姐通有的坏毛病,但总的来说本性不坏。
“狮子头?难道真的是狮子的头吗?”她表情怪异地向我询问道。
我大笑,说:“不过是肉做成的丸子罢了。”她冲我扮鬼脸,然后继续开始问一些她不解的问题。例如我们中国人是如何用两根细长的棍子夹起菜的,又或是我们为什么把所有的菜都放在一个盆子里共享,这样不是就等于互相分享口水吗?问得我哑然失笑,不过她总是能够自己给自己答案:“没关系,反正我不反感和老师交换口水。”
她这话说得天真,并没让我想得太多。反倒是她手舞足蹈地说话的样子令我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打翻什么东西。
果不其然,服务员上菜的时候她正说到激动处,手一甩将菜汤碰翻,菜汤全孝敬了她那条昂贵的名牌的裙子。服务员很是紧张,生怕她追究起来,然而丽塔只是挥挥手让她离开,然后转身对我笑道:“我先去擦一下,老师,不许偷吃!”
丽塔不在的时候,便没有她的喋喋不休来填补大段大段的空白。更容易让人陷入回忆。记得刚到英国来的这段日子,我和夏暮几乎都是无产阶级。她的英文更是烂得不可救药,然而我们最快乐的事情,便是每个月初去一家中国餐馆吃一碗馄饨。虽然贵得离谱,虽然难吃的要命,可那却是我们都怀念的味道。
馄饨上来了,还冒着热气。我在氤氲的热气中看着对面的空空的座位,忽然间,恍如隔世。
(5)夏暮篇
“我很抱歉。”奥格斯丁一再向我道歉。
他对筷子的使用手法一直抓不到要领,每每夹了菜之后,那菜多数不是如愿以偿送进嘴里的,而是孝敬了餐桌或是他的衣服。就像他刚才要替我夹菜,却不小心将整颗狮子头弄到了我的白裙子上。
看着白裙子上开出一朵肉色的花,我勉强笑了一下,然后起身去洗手间清理他留下的残局。
推门而入,便看到那个女人同样在清理自己的裙子。与我不同的是,她的那条裙子从肉眼看上去就价格不菲。我上前占领了另外一个洗手台,她朝我瞟了一眼,然后继续洗她的裙子。借着镜子,我确定她的年龄很小。因为她的眉眼虽然有昂贵的化妆品修饰,但终究难掩细微处的稚气。
进了这里我才发觉自己的手上还紧紧攥着那盒磁带,像是怕奥格斯丁又把它抢走似的。于是我将磁带放在洗手台上,抓了两张餐巾纸,沾了点水处理我的裙子,然而我低估了油渍的附着力,不论我如何擦拭,它始终顽固地不肯褪去。一番搓揉之后,见还是没有什么效果,我便将裙摆整平,索性不管不顾了。
四处看了一下,垃圾桶在少女的脚边:“借过一下好吗?”
她又瞟了我一眼,然后懒洋洋地向后移了一步,给我让出了一条道。她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我戴白色手套的左手。我并不介意她直愣愣的目光,事实上,这些年来我已经渐渐习惯了别人对于它的目光。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少女突然问我:“你的手..”我看着她,她的神情欲言又止,又带着些许说错话的疑惑和歉意。
我冲她笑,抬起自己的手,说:“一点小意外。”
“冒昧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她转过身去,从镜子里望着我,轻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人生究竟是什么呢?”
我从未想过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谈论对于人生的看法,更何况,我并不觉得她的这句话与我有什么相关,于是我默默转身离去。
菜差不多已经上齐,奥格斯丁远远地就看见我,然后将手一摊,讨好般地说道:“我可没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吃。”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稚气,引得我会心一笑:“反正是你请客,我自然是没什么要介意的。”
最后一道西湖牛肉羹上来了,奥格斯丁极绅士地为我盛了一碗,但有略微有些抖,不免将汤汁洒出来一些,我谢过他,开始埋头吃菜。说实话,这儿的中国菜一点也不地道。纯粹开来给外国人尝新鲜的。
“中国女孩,都像你一样出色吗?”
他的问句让我差点呛到,看了他半天才意会过来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笑道:“当然不,比我出色的大有人在,而且还是一群一群的呢。”
“可是我左顾右盼,却再也没找到第二个你。”奥格斯丁说,“不是所有的女孩,眉间都有像你一般坚韧的神情。你的英文说的很烂,可你从不羞于这一点。你的人际关系处理的很糟,可你也从不在意这一点。”
他继续说:“我想追求你,从今天正式开始。”
我起初倒是愣了一惊,总是以为他对我的态度不过是游戏而已。却没想到他如此当真,现在,又是一派郑重的形容,令我着实有些惊讶,不过惊讶过后,我还是笑着和他打太极:“牛肉羹确实不错,你也尝尝。”
“我很认真。”他皱眉,“情人节一起出去好吗,和我?”
我开始正视他的追求,说实话,我并不能够准确地为自己此刻的心情作出一番定夺。我压根不了解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思考了两年,还是无所头绪。我要的究竟是空中楼阁,还是现实?
“我从来不想离开你,我与你约定,今天的分手不是再不相见。”沐月曾经用无比忧郁的眼神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迎着奥格斯丁热切的目光,我终于抬头,说道:“不,我想那天我有个约会。”
(6)沐月篇
“啪嗒。”从洗手间出来后,丽塔一直在把玩着那盒磁带。似乎连吃饭的兴致都淡了下去。我看着她玩磁带,竟然猜不出这个小姑娘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她的神情落寞,然而眼神却是那般孤寂和冷傲。
我企图打断她的沉思:“菜凉了,不吃吗?”
她眼中像是瞬间有灯火点燃了,笑容瞬间灿烂,然后看着我:“好呀。”便埋头吃起来,吃相极其不优雅,偶尔有酱汁沾到嘴角,她也只是用手背随意抹去。她越吃越快,头越埋越低。我终于发觉她的不对劲,待她再抬起头来时,我看到她眼中掉落的两串泪珠。
丽塔索性扔掉筷子,把头埋在臂弯里,压抑地哭泣。她裸露的肩膀一耸一耸,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怎么了,丽塔?”
她抬起头来,妆已经哭花,脸上乱糟糟的:“有个女孩…很像妈妈。我看着她,我问她,人生是什么?她没有回答我,她走了。留下了这盒磁带,就像妈妈离开时那样。”
“你很想念她。”
丽塔早已将脸上乱七八糟的妆擦掉,重新恢复干净的脸看上去竟比化了妆之后还要夺人眼球。她抬起头,决然道:“是,我想念她,但我希望她不会再回来。因为如果我是她,我也一定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的语气中带了微微的谐谑:“我老爸只会为她造一座空中楼阁,他那么努力赚钱,不过就是为了这一点。可是那又怎样呢?她还是不幸福。”
她的话击中了我,她把那种压抑的心情传给了我。之后,她继续当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埋头吃菜,这一次,吃相极其优雅,堪称风度翩翩。
“这就是你不愿回家的原因?”
丽塔咬着嘴唇艰难地回答:“我想我没有家,那座房子…不应该称之为家。虽然很豪华,但是在我眼中,那里不过一幢房子——为我挡风遮雨的地方,而不是家。老师,那你呢?你有过家吗?”
她问得突然,令我一怔。我的家?那么,这两年来,我也是没有家的人了。我习惯性地搬家,每到一处地方却总是怀念上一个地方。循环往复。我早已望了最初的家的味道,只知道不断地漂泊,不断。
在这之后,我们两个的话都很少。只是都安安分分地好好扮演吃客的角色。
“我送你回去吧。”吃完之后,我对她说。
丽塔转头凝视了我许久,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乖乖听话,然而她最终放弃了她想要坚持的任性,乖乖点头,温顺地应道:“我会叫司机来接我,不必麻烦老师了。”她的眼神令我联想到一只无辜的小狗,看似温顺,却蛰伏着随时爆发起来咬人的危险。
晚上风很大,她戴了假发,而风却几乎要将它卷走。她一只手压着头顶,一只手压着裙子。看上去狼狈的要命。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她也不推辞,听话地穿上,眼神明亮地看着我,笑着问:“老师,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笑出声来,点头:“是,如果你的假发被风吹走,我想我会更喜欢你。”
丽塔不满地白了我一眼,然后将自己的假发扯下来,露出真实的金色短发:“别总把我当小孩子看。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小孩子看。”
“等你长大就会发现,其实永远被别人当成个孩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年轻多好,可以谈一场毫无顾忌的恋爱,可以永远不必考虑现实问题。”
丽塔看着我,黑暗中,她的眼睛深邃的不可思议:“老师,这样的爱情太过理想了。”
“沐月,你要的爱情到底是什么呢?”夏暮问我。
就像面对夏暮的问题一样,面对着丽塔的话,我仍然是怔怔地待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回应,不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迎面开过来一辆黑色的宾士车,我料想那便是派来接丽塔的车。而她的反应也恰巧证实了我的猜想,她脱下我的外套,还给我:“我的司机到了,多谢你的外套,老师。”说罢,她将手背在后面,看着我,“老师,你的表情像是有兴趣和我的司机认识?他人不错。”
“不必了。”我对她的古灵精怪招架不来。
她冲我狡黠一笑,然后像只灵巧的小猫一样钻进车里,然后透过车窗对我猛挥手,引起我注意后冲我扮了个鬼脸。
掉头往回走的时候,天色黑得近乎浓墨。路灯依旧将路照得不甚清楚,在远处的路灯下,我隐约看到有个身影立在那儿。天色太黑了,根本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只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鼓动着我上前,走向那个影子。
有些冷,我穿上外套,发觉口袋那里鼓鼓的,掏出一盘磁带,是丽塔的。连忙掉头去寻那辆宾士,然后才发觉,它早已遛得没影了。
再转身的时候,路灯下空空荡荡。我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7)夏暮篇
我怔怔地望着那辆宾士车在我面前疾驰而过,奥格斯丁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说:“看到宾士不用这么激动吧?改天,我也开一辆出来让你好好激动激动?”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对奥格斯丁的身家并不清楚,从他偶尔的言行举止透露,他无疑应该是个不必为生计劳碌奔波的人。在花店打工,也许是为了消遣与打发时间。
此时此刻我突然想流泪。也许是因为我感到心中一直压抑着的思念倾巢而出,但又或许是因为我轻易地将那卷磁带弄丢了。奥格斯丁看着我的脸,突然别过头去:“夏暮,你的眼睛…像是快要下雨的天空。”
他的话一向抽象得可爱,然而这次我没有笑。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孤孤单单地向前延伸着。我一向不是个情绪化的人,但为什么此刻我的心中如此压抑难过?
“其实我比较喜欢《绿袖子》的。”
那时沐月每天都习惯拉小提琴。他拉琴的背影看上去很专注,只是我很少有时间当他的听众。有次我心血来潮地问他最喜欢哪首曲子。沐月就是这么说的。
就是《绿袖子》!
听到沐月演奏的《绿袖子》是两年前,然而我却直到现在才真正听懂它。我发现我并不仅仅弄丢了那盒磁带,随着一同丢掉的还有我和沐月的爱。
纽约的街头人来人往,然而我却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丢了他。
我突然想起我们初识的时候,我还是那个被困在上一段爱恋的沉默固执的像石头一样的夏暮。沐月像一道阳光侵入了我的生活。然而往后的日子,不是那道阳光照亮了我,而是我的阴霾逐渐侵蚀他内心的阳光。
后来,他出现在伊晨身边。当时仍是后知后觉,现在想来,他选择一个内心有光明的女孩去爱未尝不是幸福人生的开始。
“沐月,你老实告诉我,你对伊晨有没有一点动心?”我曾嬉笑着问他。
“我和伊晨都是适合当伴侣的完美情人。”沐月没正经地回我一句,然后他的脸上出现认真的神情,“但世上终究会有彼此不来电的人,伊晨是我的绝缘体,相信我对于她而言也是这样的。”
“我们回家吧,奥格斯丁。”我说罢,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奥格斯丁想伸手抓住我的肩膀,我看着他,他终究还是没有任何动作。他骨子里还是标准的英国绅士,哪怕言语再大胆也终究不会对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奥格斯丁,回家吧。”我看着他,轻声说。
“明天还来花店吗?”他看着我问。
我想了想,然后说:“当然。现在,该是说声再见的时候了。晚安,奥格斯丁。”我退后一步,准备步行到巴士站台。
“晚安,夏暮。”看着我的脸色,奥格斯丁便不再固执纠缠。
我一直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自从得知后天便是情人节后就一直沉陷入这般诡异的心情中不可自拔。奥格斯丁无疑是个很好的伴侣,但此刻我却无疑又成了固执得不可开交的人。我思念沐月,思念他的手指,思念他的眉毛,思念他偶尔微笑时露出的小虎牙。
他第一次吻我时,是我们在一起一百天的日子。
他显然是很紧张,一整天下来都不太对劲。我们虽然一直同居在合租的小公寓里,但最亲密的行为仅仅止步于拥抱和牵手。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很旧的片子——《夜访吸血鬼》。
记不清剧情了,只是记得开场后不久,我看着布拉德•皮特和汤姆•克鲁斯忍不住犯花痴。沐月在耳旁和我说话,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应。他不满地哼哼,我瞟了他一眼:“吃醋啊?”
“醋得不行了。”他故意咬牙切齿地说。
我故意又转过头去不理他,他在一旁像小兽一样磨牙。我只好又看向他,威胁道:“再吵,再吵,我就把你吃掉!”
他装出一幅委屈的样子,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那你就吃掉我好了。”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有很长的睫毛,软软的耷拉下来。午后的阳光为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打上明暗适宜的阴影。有柔软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一只眼睛。空气中暧昧的氛围肆意,我想我的脸应该是红了:“看电影吧。”
他倏忽睁开眼睛,像两颗明亮的宝石。然后他飞快地翻身抓住我肩膀,将我锁在他怀中:“夏暮,你的脸红了。”
他慢慢压下来,似乎在欣赏我的尴尬。我把头越埋越低,他却突然扑嗤笑了。我有些恼怒地抬头,看见他不经意露出的小虎牙,像孩子一般。他却突然逼近,蜻蜓点水般碰了碰我的嘴唇,无赖又无辜地笑笑:“你不吃我,那我只有吃掉你了。”然后松开我继续看电视。
我记得他双唇的温度,也记得他的微笑。回忆如此坚固,而现实却是那般不堪一击。
(8)沐月篇
我打开公寓的灯,却不小心碰掉了附近桌上的钥匙。弯腰去捡时,那盒磁带从口袋里掉出来。
我顺势将它捡起来,突然产生了好奇心。从床底下找出一台老式的录音机,将磁带塞了进去。倒带的时候,我突然想了这台老式录音机的来历。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夏暮的东西。她对一些沉淀在过去岁月里的东西总是有着说不出的怀念。
搬走的时候,她忘了把她爱的东西带走。
我,也是被遗忘了的那个吗?
带子倒好,我按下PLAY键。声音在五秒钟后响起。嗯,是小提琴曲,是《绿袖子》。我笑,今天怎么跟《绿袖子》这么有缘?
嗯?不对,这首…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是…我的《绿袖子》。是丽塔把它录下来的吗?不,这是她在餐馆遇见的那个女人留下的。
不论她是谁,我心中突然油然生起对这兜兜转转回到我身边乐曲的亲昵。
我在沙发上躺下,将脸埋进柔软的沙发垫中。深深吸气。仿佛闻到记忆中萦绕于她指尖的淡淡馨香。她在这儿的时候,总是喜欢用带有茉莉香气的柔软剂洗每一样布织品。所以连带她的指尖都不经意然上了这种香味。
在这沙发上,我们一同度过很多愉快的时光。
她喜欢边看电影边喝茶,不过经常看电影看得入迷,想要抓起茶杯喝茶时常会不自觉打到我的脸。她每次打到我都会很不好意思地察看我的伤势,又或是用手摸摸我的脸,像在安抚受惊的小猫。
我有时会忍不住顺势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她的手指会像被烫到一样地缩一下,然后脸立刻红得不可开交,咬着嘴唇,尴尬地想缩回手,但却始终没有拒绝。我的夏暮是个羞涩的姑娘,我很喜欢看她这样的表情。
因为她的羞涩和警惕,每次只是这样小小的暧昧我便点到即止。我终究还是怕吓着她。同居的时候,我们都带了细微的小心谨慎。很想靠近,却又始终怕伤害彼此而只能保持距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恪守着这一点,并且做到滴水不漏。除了有一天。
那天是我的生日。夏暮在家里为我办了一个小小的个人生日派对。她手工做了一个小小的芝士蛋糕,穿着一件小围裙,一支一支帮我数着生日蜡烛插上。她数得很专心,眼神中带着那种让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严格来说,夏暮不是标准的美女。她没有长睫毛亦没有双眼皮。她的脸颊很瘦,下巴很尖。可五官组合在一起,却让我感到说不出的中意。我喜欢她看人时眼神中射出的不服输的光芒。也喜欢她逞强时泄漏心事的眼神。
“许个愿吧。”她终于点好蜡烛,说话时喷出的气流让烛光摇曳起来,她连忙伸出手拢住。
我抓住她戴着白色手套的那只手,说:“一起吧。”
“是你生日,又不是我生日。”她不好意思地轻轻挣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闭眼睛,许愿,再度睁开时,看见她笑得像只小兔子般可爱。烛光点亮了她的双眸,让它们亮得不可思议。我对她伸出手:“夏暮,我要礼物。”
“这些难道不算礼物吗?”她瞪着我。
“当然不算了。”我耍赖皮,看着她变得有些局促的目光,越发觉得有趣。换了在以前,我总会顾虑她是否生气而不敢和她开玩笑,现在,时而捉弄一下她令我感到有趣极了。
“没有。”她冲了我一句,然后把蜡烛吹灭了,“吃蛋糕吧。”
看得出来她转移话题太过仓促。看着她有些慌乱地把蛋糕塞进嘴里时,我突然意识到她显然想歪了我的话。她的嘴角沾上了奶油,我伸手替她擦去,顺势尝了尝奶油的味道。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人一下子僵在原地。
我看她嘴角上的奶油还是没弄干净,遂俯身又替她擦了去。
“夏暮。”我唤她,她抬头看过来,眼神闪烁。
我笑:“别紧张,我刚刚并没有那个意思。要知道,我又不是色中恶狼。”
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了我好一会儿,脸上的红潮褪了去,然后她轻声说:“其实,可以当礼物的。”
她的脸庞在黑暗中仿佛被打亮了。我慢慢靠近她,她显然还有些紧张,但是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我。我试探地碰了碰她的嘴唇,柔软的不可思议。她眨了眨眼睛,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我轻笑,然后侧头吻了吻她滚烫的脸颊。我想我们都有一点儿紧张和兴奋。所以当我的唇又一次哆哆嗦嗦寻到了她的嘴唇后,终于第一次真正吻上了它。夏暮浑身僵硬,而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当陷进柔软的沙发时,我看着夏暮眼中的自己,无比幸福。
我曾以为那就是一切,但如今看来,那般的幸福在现实中却也变得无力。
(9)夏暮篇
昨晚失眠,因而多服了两颗安眠药。今早起床时却头痛欲裂,双脚探到拖鞋起床去找药。就着昨夜剩下的凉白开服了三颗泰诺。心理作用,头疼得好些了。
我去浴室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感觉很陌生。
苍白毫无生气的一张脸,眼神甚至有些呆滞。可是唇线却很是分明,这约莫就是我的神情看上去倔强而又刚毅的缘故。
我掬了一把水朝镜子中的自己泼去,那张苍白的脸顿时模糊起来。我撇开眼,不愿再看那个狼狈的自己一眼。
这天早上我洗漱完毕没有吃早饭,冰箱早就空了,越发显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我总是忘记为它添置些东西,更何况,比起将就我的厨艺来说,我更宁愿将就快餐或外卖。
突然想起我将安妮的那盒磁带弄丢,实在应该亲自过去跟她说声抱歉。于是背上包,套好球鞋出了门。
伦敦的清晨已经没有雾了。以前在国内的时候,对它的印象仍残留在‘雾都’这一点。如今,沧海变了桑田。而我,却真真切切地站在伦敦的街头。
路过花店,我买了一捧大波斯菊带给安妮——那是她最喜欢的花。
看着那纤巧的花瓣,我忍不住低头轻嗅,没有花香,只有阳光的味道。依稀记起那个如雏菊般的女人,记忆中她仿佛从来没有颓丧的模样,她总是笑得云淡风轻,对任何事都能处之泰然。我一直想同她比出个高低,却是处处都比不上她。
至少,她仍懂得坚定地爱着自己。
初见的时候,我曾问过她一个蠢问题:“如果你爱着的人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他不在了,还有爱啊。”
我不依不饶地追问:“那要是他的爱也不在了,你怎么办?”
她想了想,然后笑着回答:“爱不在了,还有我。”她的眼睛笑得弯成月牙,声音虽如水般柔韧但话语却如此坚定。
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我抬起头,倏忽看见橱窗玻璃上映着的自己的面容。上过妆的脸色已经看不出苍白,眼神仍有些愣,但却也射出神采。我扬起嘴角,给自己一个微笑。我的笑容不甚甜美,至少笑得不如她那般的漂亮。但也算开朗。
明天,我想我要去寻了结果。哪怕他不在了,爱不在了,只剩下我。但是,还有我,我一个人更要好好生活。
我的脚步变得越发轻快,再过一个拐角便要到了。
转过拐角时,我的心突然猛然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心中迫不及待地涌出来。我将手按在胸口上,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
然而当我的视线匆匆扫过远处的那个人时,涌出的是我的眼泪。我的泪腺并不发达,因而我很快便擦干了眼泪。
他是沐月。我想。
他的头发长了,有些自然卷的刘海耷拉在额前。除此之外,他再无变化。这两年来,我已经习惯要从人群中找到他的身影。他依旧像从漫画中走出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而我却似乎已经不是当年的夏暮。
我们认识六年,然而真正算在一起的日子不过短短的三百天。
他好看的唇角依旧轻扬,他漂亮的眼睛依旧明亮。然而我却失去了上前的勇气。绿灯亮了,我身旁的人群开始一涌而上地过马路。我和他却一直站在原地,我不过去,他亦不过来。就这么隔着距离。近得只有一条马路,却仿佛咫尺天涯。
有一抹明快的身影挡住了我的视线。那是个靓丽的外国女孩,她背对着我与沐月轻快地打着招呼。她修长而秀美,与他站在一起,显得那么和谐。
她背着..小提琴盒。
一切谜底,仿佛都在此刻揭晓。我低下头,笑着自嘲。你又在做什么梦呢?你以为你学手风琴,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踏进那个音乐的世界吗?
事实证明,我连沐月的世界都踏不进,不是吗?
沐月,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孩都比我适合你。这一点,我想你应该明白了吧。我贪恋地再看了他们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抱紧了手中的大波斯菊,快步离开。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不知道我身处何方,甚至忘了我是谁。我只知道我要朝前走,走得越远越好。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双足发痛。我终于停了下来,仿佛有东西梗在喉中,让我呼吸困难,思考困难。
我低头凝视怀中的大波斯菊,我还抱着花。
终于,我将它轻轻扔进了一旁的垃圾筒中,落入的瞬间,泪如雨下。
(10)沐月篇
身旁的丽塔穿着一袭淡绿色的春装,看起来整个人如春天般朝气蓬勃。确切地说,她的身上有着一股我身上早已找不到的那种活力。
看着窗外的阳光,我倏忽间想起了夏暮,没来由的,总是在不经意间她便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沐月,我从来不是阳光。”以前的她总是习惯这么对我说。
丽塔此时周身沐浴着阳光,她张开双臂,像只展翅欲飞的小鸟,兴高采烈、双目炯炯:“沐月老师,你觉得我像阳光吗?”
我一怔,她反倒笑出声来,甩甩手说:“开玩笑的呢!”然后将脸一板,支起手中的小提琴,说:“《绿袖子》,别见笑噢。”
音符从她的弓下自在流淌出来,软软地、淡淡地挠人心痒。她没有完全复制我的情绪,我也敢保证她之前决不可能听过这首我改过的曲子,从另一方面来说,她真是个天才。
一曲奏罢,身旁突兀地响起掌声,是教手风琴的安娜老师,她举起手中的小型录音机:“录下了呢,沐月老师,我昨天还把你的琴声给录下了。”
心中一震的感觉有出现了,我的身体仿佛不再由自己支配,喃喃问出口:“那盒磁带呢?”
安娜笑笑:“借给一个学生了,Miss夏。怎么,裴老师有兴趣想听听自己的作品?”
Miss夏?绿袖子,答案在此刻呼之欲出,但我却并未感到太过震惊,好像在这之前,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我又问:“Miss夏的名字叫夏暮,对吗?”
安娜瞪大眼睛:“你怎么会知道?”果然!
“似是故人来。”我看着她,然后缓缓说了这么一句话。
没人理解我的心情,但我也并不需要。
丽塔缓缓将琴放下,放进琴盒中,举手投足间,像只优雅的仙鹤。她背起琴盒舞蹈般向我走来,我望见她湛蓝的眼睛,她唇角轻扬:“老师,你的忧伤能被填满了吧?”蓝色的眼睛里溢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溢满了..忧伤。
似是故人来..夏暮…你会回来吗?
而我,我呢?我能回来吗?
疲惫的旅人也会有归期,然而迷失的恋人,归期何在?
雨后的伦敦,潮湿的空气顿时充满了我的鼻腔,我从手中展开那张微微有些潮湿的纸片:
落花街153号
那是一家很小的花店,木门上缠绕着绿色的藤蔓,偶有一阵微风吹过,会有一串细琐的铃铛声。那声音飘至我心中,轻轻敲打我的心弦。
从我的公寓到她的花店,不过二十分钟路程。
而从我在音乐学院的教室离她的教室,却只有短短十米之遥,一层之隔。
这三年,我们的距离或长如二十分钟或短如一层之隔。但彼此的时间却永远没有交错的一点。
这一次,没有错过,没有盲点,我一眼就看到了从街角转过来的夏暮,她的脸色苍白,黑发与苍白的脸色,一黑一白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将黑发挽在脑后,鬓边有凌乱的发丝散开。
唇角的线条依旧分明,刚毅中透着倔强,但她的眼神却很柔软,甚至于..有些脆弱。
“Hi,My Sunshine!”有人将她揽入怀中。
我停住脚步,愣在原地。
“Hi。”夏暮笑了,“今晚的电影我想我不能赴约了,不过明天的时间倒是可以空出来给你的。”
明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我们的两年之约,但两年的时光毕竟那么长,倔强如夏暮,连她也会变吗?
我并不相信,所以我选择继续看下去。
“明天?明天没有约吗?”
她笑笑,态度不置可否。
正在这时,她身前的英伦青年突然俯身,低头亲吻她,他挡住了她的脸,令她的脸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这一刻,我疑心自己看到了海市蜃楼。
夏暮,我用了两年的时间在内心为你筑造一栋空中楼阁。现在,你却轻易地用一阵微风吹垮了心中的支撑。
此时此刻,我的立足点到底在哪里?
(11)夏暮篇
我想我又看到了沐月,这次换他站在墙角,带着一脸迷惑及淡淡忧伤,看着我。
我撇开头,假装毫不知情。
奥格斯丁上前与我打招呼,我故意和他约在情人节看电影,我想他一定听见了。
“夏暮,你的眼睛里好像少了些什么?”奥格斯丁凑近看我的眼睛时,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撇开头,低声说:“我们进去吧。”
看着奥格斯丁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我突然想对她说实话:“奥格斯丁,我刚刚的话,我想收回。”
他没有看我,仍然忙着干自己的活:“为什么呢?”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是快石头,永远顽固不化,对于一些我坚持的事情,谁也动摇不了我。”
奥格斯丁笑着说:“可我相信,滴水穿石。”
有什么不好,像你一样…沐月的话语,依稀又在耳畔回荡。
其实,我们都一样固执。
“我能帮你些什么吗?”奥格斯丁迎上去接待客人,我没有抬头,只是埋头算着帐,直到客人开口说:“给我一束风信子。”
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但却确实与我记忆中的那个声音分毫不差,沐月走进了花店,而且微笑着站在我面前。
“要包起来吗?”
“好啊。”沐月看着他答完又转过头笑嘻嘻地看着我。
奥格斯丁把花包好后拿给他,他转手将我递给我:“夏暮,原来你在这里。”奥格斯丁彻底懵了,没想到会演变成这么一番局面。
这就是沐月,他为自己的心而活,哪怕会受到伤害,他也要勇敢地踏出这一步。
“真巧。”我把帐簿收了起来,然后接过他手中的花,对奥格斯丁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说完这句话,我没再看沐月一眼便走了出去。
他再次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身处于街角的小花园中了。
“好久不见,有新的故事?”一语中的,沐月一向不是刻薄的人,但一旦刻薄起来,却是直中要害的。
他仍旧笑嘻嘻地看着我:“夏暮呀夏暮,你还是那么受欢迎,这叫我如何是好?”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你也不赖,来这儿也有不少的艳遇。”
沐月刻意的笑容消失了。我便也笑不出来了。
“何必要再见面呢?”我说,“之前那样,不是很好?”
“这就是你的意愿吗?”他开始后退,边退边说,“我懂了,夏暮。谢谢你这样明白的告诉我。我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你要的空中楼阁其实近在咫尺。”
我只是说:“沐月,我耽误不起你。”他绽开笑容,然后说:“可是你已经耽误了,夏暮,你凭什么认定我会放过你?”
有的时候,我常常会幻想再度站在沐月面前的情景,但眼下的这一种却是我永远都没有料到的。他企图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待我,但最终却只做出了一幅色厉内荏的模样。我的眼眶止不住湿润。
我们对视良久,沐月终于撇开头,轻声说:“看来不必等到明天了,你现在就可以做出决定,不是吗?”
“我配不上你,沐月。”我几乎是有些木然地说。
他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被染成金黄,他的唇角轻扬,轻笑道:“你这么说会让我自惭形秽的,应该是我配不上你才对。你要的很多,而我..给不起。”清冷的声音里夹杂着淡淡的嘲讽,让我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低下去。
我想尽快逃离这个局面,所以仓促说:“我走了。”掉头离开。
沐月叫住我:“我刚刚简直以为我看到的不是你,但是现在,你还是你,那个当初我第一眼遇见的夏暮,就狠心这一方面来说。”
我没有回头,微风拂面,连带我的泪水也被吹落。我死死地咬住下嘴唇,不让哽咽声逸出喉咙——因为我知道他一直在身后看着我。我记不得我是如何回到花店的了,奥格斯丁看我的眼神很复杂。聪明如他,应该不会看不出我的反常,但他却没有过多的问我,只是更加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份内事。
柜台上放着的那束风信子还沾着露水,我靠着它将脸贴在柜台的桌面上,看着自己的眼泪顺着鼻翼缓缓地爬上桌面,恍若用泪水灌溉了它。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在一旁忙碌的奥格斯丁突然闷闷地问道:“夏暮,现在的你真的让我失望。你不再是你了。”
泪水干涸,我看到那束风信子,已经变成好看的紫色。
(12)沐月篇
夏暮转身离开后,我在原地仿佛石化般站了好久。直到天色渐黑,黑暗渐渐吞没了四周的一切后。我终于迈开僵直的双腿,徒步走回我的公寓。
这么多年,她的绝情亦如当年。然而敲开她坚强的外壳下,暴露出的依旧是脆弱的灵魂。她即使背过身去,我依旧能察觉她泪水。她的双肩都在颤抖,我又怎会看不出来她的这一番违心之说?
只是我也累了。再也无法像当初那样不计任何回报,不要求她任何回应地去爱她。我仍然爱着夏暮,只是已经无法再那样爱她。
隔着老远,我看到有人坐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
隐隐有月光透进来,我隐约看见她的轮廓。很立体的轮廓,美好的一张脸,应该是丽塔无疑。她穿得异常休闲,白背心外罩一件红格子衬衫,下身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低头出神地看着某处地方,月色皎洁,倒映在她眼中,说不出的圣洁。
“丽塔?”我试探性地唤她。
她很快抬眼看我,飞快地站起身来,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裤子,说:“老师,你家的楼道有些暗呢。”
“现在这个时候,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板起脸,“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丽塔毫不在意我的严肃,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桔黄色的信件,在我面前晃了晃:“今天你离开教室后,有你的一封挂号信。安娜老师暂时帮你签收了,我告诉她我可以把它转交给你,所以我就来了。”
“谢谢你。既然你的任务完成了,现在,让我送你回家好吗?”我伸手去拿那封信。
她灵巧地闪开了:“是谁的信?旧情人?”
“注意你的措辞。”我温和地警告她。她并不怕我,只是吐吐舌头,然后将信递给我,口中念念有词,“一定是很重要的人的来信啊。”
我看着她,轻声说:“丽塔,回家吧。”
她的眼神瞬间黯淡,然后原地坐下,用刚刚那样的姿势:“我只是想再坐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
我陪她坐下,实际上,我总觉得她有时会有种超脱自身年龄的悲伤。
丽塔突然开口:“今天,我又看到了那个女孩。在马路对面,她看着我们,那个神情,让我想哭。”
我稍稍愣了一下,才把她口中的那个女孩和夏暮联系在了一起。心中了然顿悟,她今天会说出那番决绝的话的原因大抵如此。她依旧如此孤注一掷,掉头离开的动作比谁都还要潇洒,但谁又知道,她的内心本没有如此潇洒。
“我知道,只一眼我就知道,她就是你心里的女孩。”丽塔轻笑一声,问他,“你相信吗?”
与丽塔相识的这些日子,我了解到她是个内心极其敏感的姑娘。很容易受伤,害怕寂寞却又一直让自己处于寂寞之中。她外表和语气貌似成熟,但内心其实还是个孩子。
我说:“我相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分开两边的刘海滑落下来半遮住脸颊:“老师,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相信吗?”
我久久地凝视着她,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像鸽子翅膀般忽闪忽闪,看着看着,她的长睫挂上了点点泪珠。终于,我说道:“我相信,丽塔。”
她抬起头来努力对我微笑,然后重新站起身来,这样她便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了。她随手擦掉眼中的泪花,然后故作轻松地说道:“现在,我要回家了,晚安。”说完,她有些艰难地歪了一下头,说,“还有一句话,说来可能有些俗套,但是我还是想说。老师,祝你幸福。”
“的确有些俗套。”我笑,“但是我也有一句挺俗套的话要送给你。敢于付出真心的人一定会收获到另一颗真心,丽塔,你明白么?”
她愣了几秒,然后绽开微笑,深深点头,她点头的动作太用力,以至于眼中的泪水随着头摆动的幅度落了下来,她不愿放弃微笑,坚持着微笑转身,潇洒的离去。她才是真正洒脱的女孩,这一点令我自愧不如。
回到家后,我举起手中的信件,是航空信件。打开信封,伊晨的笔迹映入眼帘。她的字很有辨识度,一笔一画、一撇一捺都很大气。
然而,就是这样具有高辨识度的字体,赫然写下:
姜黎尔的追悼会于2010年2月14日下午一时举行,恳请回国一趟。后面写下了追悼会的具体地址。
凌乱的笔迹,看得出是匆匆写下的。
沐月突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脑中迫切地想要想起伊晨的模样,但却映出夏暮的面容。人生匆匆而过,不是所有坚贞的爱情都能有个好结局。因此活着的人,才更要珍惜彼此相爱的机会。
(13)夏暮篇
突然觉得客厅桌上的那盆插花看上去很碍眼,我想把它搬开到别的地方去。手却突然打滑,我眼睁睁看着它从我手中脱落,落地开花,一片狼藉。
我蹲下去收拾,其它的花都好好的,只有那一支雏菊折断了根茎,我望着那支雏菊有些出神。
电话铃就是在这个时候猝然作响的。我丢下手中的花瓶残骸去接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有些犹豫着要不要接。但最终还是接了。
“Hello!”
对面沉默了很久,就在我疑心是不是打错了正要将电话挂断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将我重新拽了回来。如果我没听错的话,那声音,那种说话方式…是伊晨。
“是..夏暮吗?”她声音略有些哑,但音色却还是很亮。由音识人,她就是那么一个出色到让人心悸的女孩。
“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会突然打来?”我试图用一种熟捻的语气和她打招呼,但她却又是一阵沉默。
我终于察觉她的不对劲,问:“出了什么事吗?”
“夏暮,姜黎尔过世了。”她久久地停顿,然后说,“追悼会我和他的家人觉得还是在台北举办比较好。你能回来一趟吗?就当..送送他。”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她的语调依旧和缓,但字字句句却像把利刃,在我的身上捅了一刀又一刀。
我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我疑心这是个恶劣的玩笑,但伊晨是不会骗人的。此时此刻,我却突然失语了一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们沉默了很久,我问:“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听出了自己声音中的哽咽。
“时间有些紧促,回来再说吧。”她轻声说,“夏暮,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淡定如伊晨,此刻她只能用平静来掩饰内心巨大的悲伤,失去了精确处理事情的能力。我要去陪她,陪她面对这一切。我很快说:“我马上飞回去,你等我。”
放下电话后,我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草草收拾行装。订当晚的机票。明天是情人节,机票很难订到。我先从伦敦飞到香港,然后转机到台湾。
等我到达台北时,已经是2月14日的凌晨6点了。伊晨将地址短信发给了我。
追悼会在户外举行。在一个清幽的花园。我到的时候,工人们还在布置着,没有多少人。伊晨的身影很快映入我眼帘。
伦敦到台北短短十几个小时,但我却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台北的早晨,风依旧凛冽。伊晨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毛衣,蓬松的短发覆在颈上,留海拂额,隐约可见眉宇间淡淡的疲惫。嘴唇苍白失血,整个人站在风中像是随时会被吹倒。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美,只是不再折射出水般的润泽,显得干涩不堪。
“我来了。”我说。
伊晨在风中朝我走来,虽然风那么大,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等到站在我面前时,我才发觉她整个人的瘦弱。她给了我一个淡淡的笑:“你能来..真好。”我握住她的手,伊晨的手虽然冰凉,但却有力。
“他不喜欢俗套,所以我想为他办一个与众不同的告别式。”伊晨说。
我望着远处,问:“他是怎么..”话没说完便哽咽住。
“空难。”伊晨看着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大片大片的雾霭,“他去维也纳参加一个比赛,想在情人节之前飞回来给我个惊喜。但..他终究没有回得来。连尸体都没找到。”
柔软的草地上摆着一架白色的钢琴,伊晨带我走近,拿起摆放好的琴谱,轻抚着:“这是我听了两天才抠下来的《黑色毛衣》的乐谱,本想等着他回来弹给他听的。”
“弹弹吧。”说完这句话,我终于泣不成声。
伊晨应允,打开琴盖,神色平静地试弹了几个音,停顿了一会,终于开始弹奏。旋律压抑的乐曲,在她的手指一抬一扣中迸发出悲怆之感。弹到一半,乐曲骤然中断。我看到泪水一滴一滴打在她弹琴的手指上,打在黑白的琴键上。
她干涩的眼睛终于盈满了泪水,亮得像天边的星辰。她又继续了弹奏,从适才弹到一半的地方继续下去。她的眼泪流得惊心动魄,但她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如水,一曲奏罢,她轻轻合上琴盖:“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记得。”
她说:“所以,他不在了,还有爱啊。”
我像当初那样追问:“那要是他的爱也不在了,你怎么办?”
她想了想,然后淡淡一笑:“爱不在了,还有我。”这便是伊晨了。她的眼中仍有雾气,但却不再迷茫,她的神情依旧平静但不再无助。
我在她身后看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沐月,他在白衬衫外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胡子拉碴。眼底带了长途旅行的疲惫。
我们相望着,却谁都没有任何动作。
尾声
又是一年春草绿,时光不知不觉走到第二年的春天。
夏暮乘坐班机直达台湾。这一年来她走过世界的很多地方,欧洲大陆遍布她的足迹。她在下半年改为开拓非洲地区,在南非度过了一整个冬天后,她突然有些想念祖国的空气。于是,她离开南非回到台北。
和伊晨联系后才得知她去了内地,去了四川支援,当一名音乐教师。
她去花店买了一大束雏菊,然后打车去了城郊墓园。
夏暮费了一些功夫才找到姜黎尔的墓碑。当初并没有找到姜黎尔的尸骨,所以留在这儿的,仅仅只是一座墓碑。她将雏菊轻轻放在碑前,看着墓碑上那一张黑白照片中年轻英俊的脸,心中依旧有着淡淡酸涩。
她不知道来这儿带束雏菊是否会唐突。但她只是记住伊晨的话。
“他不喜欢俗套。”
所以夏暮把阳光带来了,把他最喜欢的阳光的味道带来了。他曾说过伊晨像一朵雏菊,那么就让雏菊代替伊晨在这儿一刻不离的陪伴他吧。
这里树木苍翠,环境清幽。清晨的时候,四周有淡淡的雾气散不开。因而能见度不是很高。
探望过姜黎尔后,夏暮决定先回一趟伦敦。这一年中,奥格斯丁有时会陪她走一些地方,她没有给他希望,但他也并未向她索取任何希望。
撇开感情这一层不说,奥格斯丁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玩伴。他家境富裕,无论到哪儿都能给她最舒适的生活环境。他玩得起,也有条件去玩。
“明年见。”夏暮轻声和姜黎尔告别,然后转身,准备离去。
她的手机铃声响起,于是边走边接听:“喂。”
“夏暮,下一站想好要去哪儿了吗?”奥格斯丁略带调侃的语调在耳畔响起。
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脆而富有节奏,她数着节拍,然后答:“还没想好呢。”
“希腊如何,我带你去看爱琴海。”
“希腊啊。”节拍忽然被另一个脚步声打乱,前方是一片白皑皑的雾气,但渐渐地能看出一个人的身影。朝她走过来,身形穿透雾气,越发清晰。奥格斯丁在电话的那一头急切地盼望回音,但她却只是看着那个身影,直至看出那个人的模样。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停住不前。夏暮看到他手中大捧的雏菊,仿佛有雾气即刻吹进眼睛,让她看不清了。
她眨眼企图挣掉眼中的雾气。
他开口说话,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他的口型,他说:“夏暮,到我这儿来。”
——夏暮,到我这儿来,到我的身边来。
“夏暮,夏暮。”奥格斯丁还在等待回音。
夏暮定定神,说道:“抱歉,奥格斯丁。我想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