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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变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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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Ⅰ台北
当冬天的寒冷逐渐被春天的生机所替代,姜黎尔开始恍然,时间毕竟又过去很久了。左手边是夏暮,右手边是他的盲人手杖。更多的时候,他的身体是微微冲着右手边的。他终于发现,原来依赖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
他的导师说过,盲人是很容易没有安全感的。因此会容易依赖。他不信,此时却不得不依赖。
夏暮对于他的突然而至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她显得很冷静。甚至对于他的失明也缄口不提。一切看似好像回到了从前,只是凭直觉来讲,夏暮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夏暮了。他不知道她对于他的离开究竟了解多少。
沐月终于打破沉默『怎么都不说话?』
夏暮正低头把玩着她的手套,冷不防被打扰,抬起头来『没有啊。一时想不到话要说。』
沐月便又是沉默,似乎过了半分钟时间,他终于一卷自己的外套,对他们说『我有事先走了。你们慢聊。』他的目光最后留连在夏暮身上,可她只是微微一点头。并没有说话。
在沐月走之后,姜黎尔终于出声『你不该赶他走的。』
她略一沉思,终于开口说道『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就两个人。哪怕不说话也好。只要静静地待着,让我感觉到你在身边就够了。』
姜黎尔下意识地用手去摸自己的盲人手杖,不想左手已经被夏暮握住。她的手很凉,但却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他不觉用手反握住她的手『我一直在纽约做康复训练。』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开口说出这句话。
她像是随意问了一句似的『听说她也去了纽约,你们…遇见了吗?』
他的手一顿,想必她一定感觉到了。他当然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谁。过了几秒后,他终于说『是啊,见过了。』
夏暮的语调突然一扬『她过得好吗?她还在拉她的小提琴吗?』
从她的语气中,他听得出来她的关切。她一定是真心希望她过的好的。便回答『她过得很好。晚上有时在时代广场演奏,有很多人欣赏她。我想,她一定可以坚持她的音乐梦想的。』
短暂的关于她的话题结束,他们竟一时谁都没有提起新的话题。
时光在彼此的记忆中打着转儿,他们似乎都没想到再次见面后的谈话会如此的平静。平静的就像是在谈论不属于自己的话题。
当他们从咖啡厅出来时,夏暮一眼就看到了沐月。这么久了,他竟一直待在外面没有离开过。姜黎尔没有丝毫的察觉,他对她说『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她回了回神,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也许是感受到了她语气中的坚定,他并未坚持,便转身离去了。看着他手执盲杖,探索前方的路。他走得很慢,似乎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失去了往日的果决。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竟有着如同一年前的感觉。
沐月终于上前『我们走吧。』
他的神情落寞,但还是微笑着的。她退后一步,看着他『你一直没走,是不是在听我们的谈话。』
他点头,承认『是,我全部都听到了。』
夏暮突然闭上眼睛,将头抵在他的肩头『能不能借我一个肩膀,我很累。很累很累。我想我终于明白,我是永远也不可能像伊晨和姜黎尔那样淡定。』
沐月的手扶上了她的肩膀,低语『是因为你感觉到他的心里还是有她吧。像从前一样。没有任何的改变。你不知道他们在纽约有什么样的交际,你的心开始不安了吧。』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继而又点头,像是一个失调的机器。
沐月只是看着她,说道『我明白了,他的归来就代表着你的失常。你对于他,还是有很多疑问。只是你害怕知道。害怕了解过多。我终于明白你有多爱他。』他慢慢后退,笑容灿烂但眼神悲伤。
夏暮抬头看他『沐月,你可以不再执着了吗?』
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笑着说『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所以,请你好好的爱他吧。再见,夏暮。』他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他头发被风吹乱,在喧闹的街头显得异常孤寂。他举起双手向她告别。转身离开。
她不是故意要对他冷漠,而是不想让他产生错觉。
夏暮只是没想到,从这之后。沐月真没有再出现在她的面前。就像是一滴水彻底的消失。在他离开之后。她终于发觉,她根本不了解他。
星座、血型、爱好、连电话都没有。
记忆中,只要她在哪里,他绝对会在几分钟内出现。而真正到她想找他的时候,却又发现她根本不了解他。
ChapterⅡ纽约
异国的日子总是显得那么长,伊晨总觉得和姜黎尔分别已经太久。过惯了美国时间,但她总是习惯性的把手表拨到台北时间。好像这样做就可以时时刻刻了解那边的事,想象他在做什么。她知道,如果她自私一点,姜黎尔现在应该会在她身边。
如果她自私一点,她就不会一个人漫步在纽约街头。
路过街边的早餐车时,她买了一个贝果拿在手中边走边吃。已经渐渐习惯了美国人的高效率生活。她觉得不能任由自己再这么闲散下去。存款已经不多了,每天傍晚在时代广场演奏所赚的小费也只仅仅够她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是时候该找份工作了吧。或许忙碌起来就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了。凑巧她看到街边那家餐馆在招工。她推门而入,准备开始在纽约的第一次求职。
其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她成了店里的Waitress。当领班让她跟着另一位员工熟悉熟悉工作情况时,她看到他在阳光下微微泛黄的亚麻色头发。他的五官轮廓很欧化,但却能让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是亚洲人。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形容词来形容他,只是觉得他漂亮的不像真实的人。
当他同样看到她的时候,笑着同她说『Don’t worry about it. It’s quite easy! 』他的笑容充满友好,仿佛玻璃窗外的阳光。
『Thanks for your help. I’ll learn it right now.』伊晨笑着对他说。
领班走之后,他边整理餐桌边对她说『你是也是中国人吧,怎么称呼你?』只不过换成了中文。双方都有种默契,这也许是同样身为中国人的默契吧。
她笑着介绍自己『我叫伊晨,从台湾来。你呢?』
『裴沐月,台北人。』他莞尔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这世界太小了。』他低头去专注收拾着桌上的餐具时,睫毛遮住了眼睛,被阳光镀金黄色。伊晨本想上前帮忙,却被他用手势拒绝,只得在一旁看着他。
她的接受力很强,很快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因为英语口语好,她专门负责帮客人点菜。也许是笑容甜美,她得到的小费总是很多。虽然这工作量并不算太大,但是在餐厅里来回奔走,一天下来颇有些疲倦。
当她坐在休息室伸直双腿活动筋骨的时候,沐月走了进来。看着她的样子不禁忍俊不禁『这是什么?自创健身操吗?』
她伸了个懒腰,说『一天下来站着时间长了,活络一下筋骨。』
他无意间看了下手表,说『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走吧。』
伊晨不解地问『走去哪里?』
沐月看着她的样子,又笑了。似乎笑容是他表示友好的唯一方式。他扬手招呼她『不知我这个台北人有没有荣幸请你这个台北人一起共进晚餐呢?』
她突然收起了笑容,正色答道『不行。』看到他一愣,便又笑开了『应该是我请你才对,就当谢谢你今天带我熟悉工作环境。』
纽约是个不夜城,走到哪里都是倘若白天般的明亮。
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去华人街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在周围都是中国面孔的环境中,似乎连胃口都好了许多。伊晨埋头吃着馄饨,在白天那么忙碌的时候,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思念姜黎尔,而现在,她却又开始想念他。
沐月的手在她的眼前晃着,她突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对不起。』
好在他的脸上并没半点不高兴,他只是依旧笑着看她『原来你在吃东西的时候也会走神,还真是与众不同。』
『来纽约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来这儿吃馄饨』她边吃边说『不过,我是无产阶级。只能请你在这里吃饭。可别见笑。』
他不以为然的说『我也正想吃馄饨。在纽约一直吃西餐,才发觉中餐的美味。越发思念起中餐的味道来了。不过,这儿的馄饨还是没有台北的地道。』
『你想过要回去吗?』
他一怔,也许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反问她『你呢?你想过要回去吗?』
她耸耸肩膀『或许吧。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该回去。不过,在纽约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好。我也许…短期内不会离开这儿吧。』
沐月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也许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也同样抬头去看他。她终于看清楚他的眼睛,黑色的瞳仁,却洋溢着与他唇边笑容所不符的忧伤。他是有故事的吧。伊晨想。他的心里一定藏着很多故事,就像她一样。
想到这里,她不觉捧起自己面前的碗『就让我们这两个同在异乡的台北人干一杯吧。只是这里没有杯子,也没有酒。我们就干碗吧!!』
他迟疑地看着她的举动,然后也学她捧起面前的碗『干碗!!』
碗与碗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他们相视而笑。在这个灯光如白昼般的纽约,无比孤单的夜晚变得有些温暖。
ChapterⅢ台北
看着草坪上快乐嬉戏的孩子们,夏暮站在一旁,仿佛心也随着他们一样那么开心。院长是在这时朝她走过来的,她问夏暮『你最近看到裴沐月了吗?他好像很久都没来这里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些孩子们。
院长没有在意她的反应冷淡,也同她一样看着那群孩子『自从沐月来这里当了义工之后,这些孩子都比以前要活泼了许多。沐月是个好男孩。这儿没人不喜欢他。也许是他拥有和这些孩子相同的经历,他比平常人更能体会到这些孩子渴望被关怀的心。』
夏暮终于开口『院长,可能这个春天过后,我就会很少来这里了。』
院长说『我了解,你一定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能来这儿当这么久的义工我已经很感谢了。』
她继续轻声说『我很抱歉,尤其是对这些孩子们。』她的目光停留在那片草地中央,远远的似乎看到沐月同往常一样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当他的孩子王。当他回过头来冲夏暮微笑的时候,那笑脸却又变成了孩子。原来,这只是她的幻觉。
诚然,她对于沐月消失这件事的关心连院长都比不上。
缄口不谈他的事,仿佛他没有出现在她生活中。但却发觉,沐月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她的一些生活。当她来到孤儿院时,会看到他。当她走过学校的林荫大道时,会看到他。哪里都是他,却哪里都没有他。
夏暮以为这只是习惯,是可以随着时间渐渐淡去的。所以她并不在意。只是下意识准备调整自己的状态,切割一切与沐月有关的事。
道别了院长和孩子们,她走出大门便看到了姜黎尔。
他站在那里静静的等着她。他和她并没有任何约定,他只是站在那里。但夏暮知道,他是在等着他。他等待的姿势和沐月如出一辙,他不在的日子,她已经以为沐月是姜黎尔的影子,在她身边守护着她。而今,他回来了。她却有种把他当作沐月的影子般的感觉。这真是种讽刺。
夏暮上前挽住姜黎尔的手,对他说『真巧,在这儿看到你。』
他听出了她的声音,舒展开眉头『前些日子老听你说在孤儿院帮忙,今天没看到你,就想到你一定在这里。就来看看。』
她留恋地回头望着孤儿院,说『今天过后,我就不来这儿了。』
姜黎尔疑惑『为什么不来了?』
夏暮和他边走边说『来这里帮忙,纯粹是因为想找些事做。好打发一下没有你的时光,现在你回来了。我当然就不需要在这里找事做了。』
『是这样啊。』他应着她的话,却不自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他始终走在她的后面,夏暮为了牵就他放慢了脚步,但他便走得更慢了。似乎是他就应该走在她后面,仿佛固定了模式一般。他突然开口问『怎么最近都没看到你的朋友沐月?』
她抬眼看他『你好像特别关心他。』
他笑『怎么,故意岔开话题吗?』他头顶上方是一片初长成的绿茵,阳光透过排列的疏密有致的叶片洒在他的黑发上。他的眉毛很浓,眼珠很黑。若不是他的目光平平,旁人不会发觉那双眼睛是没有视力的。
夏暮突然想问他失明的原因,但却问不出口。话好像瞬间梗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她只能一直看着他。
也许是失明后的其它感官变得更为敏感,他似乎察觉到她窥探般的目光,不自在的问『你看着我干什么?』
她并没有收回目光,回问『我没有在看你。为什么说我在看你。』
他欣然一笑,根本不相信她的辩白『别小看盲人的其它感官,它们可不是你能想象的敏感。你想说什么?』
姜黎尔就那么自然的的以盲人称呼自己,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该有的挫败和自卑。可他越是不在乎,她就越是在乎。他原本应该和伊晨一样,追逐自己的音乐梦想。可是现在的他,却双目失明。
于是,夏暮第一次提起了他的眼睛『你的眼睛…治不好了吗?』
他顿了顿,说『医生说,视神经受到了损伤。治愈的几率是微乎其微。』
他说这些话时神情淡定,并不半点刻意掩饰。她知道,这是发自内心的淡定。他已经对失明这件事释怀,想必,他得知自己失明后的痛苦一定消散的比正常人都要来得快吧。夏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是这样啊。』
春天的气息,就这样四处蔓延开来。
他对她的态度如从前般细心,但她却无法再做到像先前那样被蒙蔽住。她清楚的知道他的心里一直有着伊晨。
她在他的心里,不动不移,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
ChapterⅣ纽约
偶尔过了店里的忙碌时间,沐月终于有时间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会。他很自然的透过玻璃窗看着还在帮客人买单的伊晨。穿着店里统一的制服,鹅黄色的小围裙。笑容如奶茶般清新,略微低头去查看帐单时,眼睛微微眯起,睫毛弯开丝丝灵动。
也许是帐算得有问题,客人有些不耐烦,她一直在客人面前鞠躬道歉。沐月本想出去帮她,但她已经在片刻间轻松的让客人把气消了。或许是她身上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吧,她总能在一切看似很难的事物中游刃有余的应付着。
看似柔弱的身躯在此时却爆发着惊人的魅力。这也难怪姜黎尔会喜欢她。他叹了口气。『发什么呆呢?』直到伊晨柔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才发觉她已经从外面走进来,笑容可掬的看着他。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球来。举到她面前『送你的。』
她迟疑地接过玻璃球,举高至头顶对着太阳看。终于参透其中玄机,有一朵雏菊盛开在玻璃球的中央,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开来,晶莹剔透的黄色。阳光折射出的丝丝光晕,将她的脸颊晕染成同样的黄色。
这玻璃球在阳光下展现的美几乎让伊晨眩晕。她只是着迷的望着它。喃喃自语『太美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雏菊?』
『也许碰巧吧。』沐月学着她的姿势,看着她手中的玻璃球。
午后的阳光下,一切都是金黄色的。当周围一切事物都变成同样耀眼的金黄色时,会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恍若来到了一个梦中的国度。
他看到她袖口露出的手表表盘,问『你手表上的时间好像不对。现在明明还是下午。』
伊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释说『那个不是纽约的时间,是台北时间。我想这样就可以随时知道那边的时间了。』
他转过头去,漫不经心的问『在那里…一定有你非常想念的人吧。』
她久久的停顿在那里,挂上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眼神里有着说不出的怅惘。似乎在想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这在伊晨来说,是很少有的表情。她就这么失神了好久,终于呼出一口气回答『算是吧。』
台北的时间,的确是为了他而设定的。
沐月看着她怅然若失的神情,不禁也想念起了身处台北的夏暮。她现在过得好吗?他永远不会忘记,几乎是第一眼看到她,就决定喜欢她了。她倚在孤儿院的栏杆前,看着一群孩子在草坪上畅快的奔跑着。一脸孤寂,但却倔强的挂着笑容。她坚韧,不服输。对于突然闯入她世界的陌生人,有着天然的排斥。
当得知她的左手有残疾后,他就更加想要了解她。了解她之后,就越来越想守护她。
而她对于他的告白,则用疏离来拒绝。她是那么的固执,不让他有任何的机会走进她的心中。因为她的心中早已牢牢占据着姜黎尔。
和伊晨相处久了,学会了她发呆的习惯。当伊晨不再习惯性的沉思时,他却开始极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了。肩膀一沉,她已经换好了自己的便服。白色T-shrit加上卡其色长裙。这样的打扮看上去很舒服。相处下来,她似乎一直都习惯这么穿着。她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下班了。先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他下意识叫道『伊晨!』
『怎么了?』
他微笑『想不想一起,夜游纽约。』
『边走边吃,边吃边游?』她的眉毛扬起,露出很感兴趣的神情。末了,她补充一句『你请客?』
『Sure,follow me !』沐月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牵着她奔了出去。
伊晨手上举着一杯果汁,在闪烁的大灯的纽约街头,边走边对沐月说『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边走边吃,边吃边游纽约。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棒的事吗?』
『你的愿望怎么都和别人的不一样啊?』
她将一根手指竖在嘴前『嘘,听。』说罢,她侧耳倾听街头艺人的演奏。
萨克斯的婉转,将这个夜晚重归宁静。她的心突然变得静谧,恍若刚才的兴高采烈,全部都是幻影。一曲听罢,她走到艺人面前,将一美元的小费放在他打开的盒子里,向他微笑着颔首致意。
沐月看着她的举动,上前不知跟那艺人说了些什么。他微笑着冲他点头。一曲魂断蓝桥响起。他走到她面前,伊晨看到他的举动,疑惑『你在干什么?』
时代广场突然烟火辉煌,不知这是个什么样的日子。他就在这个特别的时刻,举起手来高声宣布『伊晨,我们交往吧!』
烟火辉煌而璀璨,她握紧了手中的果汁。在纽约的街头久久凝视着眼前好看到不行的少年。
ChapterⅤ台北
夏暮的一根手指在钢琴键上来回,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么做了。现在姜黎尔就在身边,她终于可以让他听到她弹奏钢琴。只是简单的曲子,她用手指一个键一个键的去按,不连贯的旋律。
他侧耳听着,不觉露出笑容『能听到你弹琴,这真不容易。』
她扯开嘴角微笑『别这么说。好在你看不到我现在笨拙的样子。不过,我也只会这么一首。练习了很久,一直想弹给你听。』
他的眉头又紧缩,低头时一半脸打上阴影『我很抱歉。对于你的受到的伤,我弥补不了。其实你的手…』
『打住。』她突然说道『别说好吗?我并不想知道的这么清楚。弹琴给我听吧。』说完,她抬头看着他,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谁知他欣然同意『好吧。』
一串华丽的音符从他的手指间流淌出来。原来失明是无法阻挡住他的才华的。当他弹琴时,浑身上下都烁烁生辉。他的眼神似乎流露出熠熠神采。一曲弹罢,他伸直了修长的双腿,似乎是太过兴奋了『想不到失明后还是可以弹钢琴,如果伊晨知道…』
一阵沉默。他没想到他居然会提起她。
过了很久,夏暮轻声接话『她会为你高兴的。』
他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适才流露的神采不复存在。此时的表情是教她不愿意看见的愧疚。末了,他说道『我很抱歉。』终于又是这么一句话。
她低头说『请收起你的抱歉吧。姜黎尔,你知不知道我最不喜欢听你说什么吗?是抱歉。我不想你对我说抱歉,不想你总是怀着对我的歉疚来与我相处。这样我会很不自在,你也是一样,不是吗?』
说罢,她慢慢走到他身边,蹲下握住他的手『答应我。』
他的手一颤,终于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对你说抱歉了。』
她抬头凝视着姜黎尔,他一定也感觉到了吧。只是他一直坚持着没有看她。黑暗中他一直望着远方。
『姜黎尔,再弹琴吧。』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轻声应允『好吧。』
当他在钢琴前十指飞舞的时候,她久久凝视着他。只觉得这个夜晚被他的曲子感染,也变得忧郁起来。明明说好要幸福的不是吗?
记得那晚夏暮一直听得很专心,间奏时问他『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吗?』
他边弹边回答『或许,盲人音乐家吧。』
其实,这只是一个念头。知道她问了他才发觉,失明之后他从未为自己打算过。盲人音乐家,他真的可以推翻过去全部的梦想,重新开始为之而努力吗?夏暮不了解这一点,她只是在一旁看着。
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想念伊晨。如果她在,她一定会告诉他正确的方向吧。让他不再迷惘。不在犹豫徘徊。
似乎是每每当他为自己的决定而感到疑惑时,最后决定的总是伊晨。记忆中,她似乎从未摇摆不定过。她总是决定,然后努力坚持,最终收获。摇摆不定这个词总是不会用来形容她。
他的手机里还存着她的号码。一直没有删掉。
姜黎尔只是习惯在每个想念极了她的夜晚,看着手机的夜光屏幕,屏幕往下按四次。找到她的号码。请相信,他只是单纯的想要看看她的手机号码。仿佛她就在眼前一样。虽然他看不到一点光。但只要感受到自己离她近些,就会觉得安心。
在机场,他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抵挡不住对她的留恋而完全倾向她。是她,亲手把他推开。让他恢复理智。是的,如果她不这么做。他会因为一时的不舍而回到她身边,却也会因为对夏暮长久的愧疚,而让她一直夹在两人中间。
告诉我,什么是令我最快忘掉你的方式?
他在手机上写入这段话,是在问她,可他知道她不会回答。于是下意识想要把它删除,却不想按错了键。把它发送出去。
盲人学校并没教他如何把时间倒回去。
难道这是上帝的旨意,希望他把这条短信发给伊晨的吗?原本他以为机场就是他们最后的交集,却下意识想要联络她。
夏暮,对不起。他始终还是忍不住想要跟她说抱歉。抱歉,真的是为自己找的理由。
手机的夜光照不进他的瞳孔,似乎像是这条短信永远传不到伊晨的手机上。两个人的孤寂是可以跨越南半球和北半球的。手机从他的手中滑落,跌落在床底。他发现自己瞬间失去了力气。
ChapterⅥ
伊晨
告诉我,什么是令我最快忘掉你的方式?
姜黎尔
仿佛早晨的问候一般,她刚开手机,这条讯息就跳了出来。
他不该联系她的。至少不该让她知道他还在想着她。伊晨在清晨中看着这条短讯发呆,一时竟没察觉沐月已经在她身后弯腰看到这条短信。『这是什么?』
她微微侧头,从容收起手机,随意放到自己的储物柜里『没什么,短信而已。开工吧。』她一下子变得活力十足,笑容甜美。跟刚才那个失神的她判若两人。看到还在那里的沐月,她不觉一拍他的肩膀『快走啊,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他终于慢吞吞地直起身子,问她『不回他的短信真的没关系吗?』
她看着他,正色『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沐月看着她的样子不禁笑了『你实在不适合严肃的表情。我问你,关于昨天的建议,你预备如何答复我。』
伊晨愣愣地看着他『什么建议?』
『我们交往。』他再次重复。天知道他需要多少的勇气才可以向她提出。他不敢看她那双玻璃球般明亮的眼睛。害怕在她面前失去了坚持。请原谅他,请一定一定原谅一个深爱夏暮的人。
好在伊晨并没失掉笑容『为什么?交往总是要有原因的吧。给我一个理由。』
他想过千百种的问话,以为她会毫不犹豫的拒绝。谁知她竟然这样问他。他在她面前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几秒过后,伊晨对他说『恐怕连你自己都说不出个原因来吧。所以,我们还是当好朋友吧。』
说完她走出休息室,走到一半回头冲他笑『我去忙了!』
沐月还是无法使自己说出那四个字。他原以为他可以轻易的说出口来欺骗她。那是在他没有认识伊晨之前,认识她之后,他终于了解姜黎尔为什么忘不掉她。她的身上有着属于自己的魅力。
看着她围着围裙在各餐桌来回穿梭时,散发着小太阳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餐厅。让周围的一切都变成她的陪衬。
一整天下来,伊晨似乎都精力充沛。
当餐馆终于打烊,她忙着整理最后一桌客人留下来的餐具。看上去心情不错。沐月走上前帮她,她推开他的手『我不需要你帮忙,你还是忙自己的事吧。我很快就好了。』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他有些失神。
一瞬间,他想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他其实是故意接近她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她乒乒乓乓的收拾,头也不回的问『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说出口的却是这句话『真的不能跟我交往吗?』
她的背影一顿,继续整理着餐盘。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盘子转过身来,对他说『你等一下。』伊晨将餐盘放到厨房,出来时微笑着看他。没有答话。
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伊晨的眼睛实在太美,让他不自觉别开了目光。她终于说话了『下班了,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边转身边解下了自己的围裙。
看着她的背影,他终于说『请你等一下!』
她一定听到了,只是她没有停住脚步。继续往前走着。那么坚决。他早该料到她是如此坚决的女子。沐月知道,这终于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于是他说『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交往吗?难道你不再关心姜黎尔和夏暮了吗?』
伊晨终于停住脚步,她站在那里,直着背脊『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所有。』他说『我想守护夏暮。我知道姜黎尔心里还有你,但我不想看到夏暮不幸福。所以…』
『所以你想跟我交往。好让我彻底跟姜黎尔结束。』她转过头来,神情平静,眼神清澈。『你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是的。』
她隔着距离看着她,突然宣布『我们交往吧!』
沐月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她绽开甜美的笑容,在月光下口齿清晰地重复道『介于这么一个理由。所以,我们交往吧。』
终于,纽约的春天,就这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