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96、康熙五十年七月（二）

　　“云希？”
　　“九爷……你跟我说实话，诸克图，到底死没死？”
　　“你特意将爷约出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然呢？”云希反问。
　　胤禟淡淡的看着她，过了好久才道：“我不希望你只跟我聊这些，哪怕你跟我为骊珠的事闹闹也好过现在。”
　　“九爷，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云希将剑放到胤禟跟前的桌案上，“这是诸克图的剑，可是他的尸骨，我根本没有见到。”
　　“你去詹庄了？”
　　“九爷不必装了，走了一个灵秀，还不能再有一个碧云么？”
　　胤禟避开她的目光，“骊珠挖的坑骊珠埋的土，爷不过是在旁看着罢了。”
　　“九爷！”
　　“你不信。”
　　“我是不信，因为我只信我看到的，除非你给我一个诸克图的尸骨消失的理由。”
　　“我没有理由。”
　　云希转身便走。
　　“云希！”
　　云希转过身，“九爷还有旁的事么？”
　　胤禟走上前一步，似要拉住她的手，“下月，爷想在生辰的时候办婚宴，不知你来不来？”
　　云希微微向后退了些，无奈的笑，“我和骊珠曾经说好了，不论我们谁成亲，都一定不能缺席对方的婚宴，我可不想当言而无信的人，更何况……”云希顿了顿，“如果我不去，胤祯反倒会觉得我是因为……”
　　“别说了——”胤禟抓住她的胳膊，但马上却又松开，“或许你不觉得，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像刀子一样剜人心。”

　　回到府上，已是傍晚。
　　吃过晚饭，云希看着收拾碗碟的碧云，若有所思。
　　“碧云，你家里出过什么事儿么？怎么好端端的做了丫鬟？”云希抱着还不到两岁的弘暟，弘暟调皮，将小碟里的瓜子儿抓得满桌都是，一旁本在背诗的弘明见此便放下了书本，小大人儿般的捏了捏弟弟的脸，“弘暟，要听额娘的话，这些是吃的，可不是你手里的拨浪鼓哦……臭小子，你快点儿长大吧，长大了就能跟哥哥一起背这书啦。”“哥、哥哥坏——”弘暟不停的甩着小手。
　　那边，碧云刚好剥完一枚荔枝，她将荔枝递到云希手里，“主子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些？”
　　“很多次故意在你面前提到九爷之前和我的事儿，你都好似知道这些似的，要不就顺着我的话说下去，要不就装没事儿人儿一般，你说我是更愿意相信你这个丫头喜怒不形于色呢，还是愿意相信你本来就知道这些呢？”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主子啊。”碧云愣了一下，随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看你平常做事，却也不太像那些从小就长在府里的包衣奴才们那么娴熟，有些规矩瞧着你也是现学现卖，就觉得你可能有些故事。”云希将荔枝核挖走，又把荔枝肉掰成小块喂到弘暟嘴里，“再说了，九爷都承认了，还用我再多说么？”
　　“主子——”
　　“其实看到你，就想到了原先伺候我的丫头灵秀了，可惜灵秀不在了，我就想对你好些，你可不要辜负我哦。”说起灵秀，云希眼眶有些湿润，“不说这些了，你去洗洗手，然后带弘明换身儿衣裳，瞧他汗湿的，这六七岁的半大小子正是调皮的时候……”
　　“额娘我没有——”弘明不承认。“还说没有！”云希拿食指戳了下他的额头，“别以为我没看见，进屋之前是不是又缠着别人陪你打布库了？”
　　“可福贵儿那劲儿也太小啦，根本不禁打——”弘明板着个脸，“额娘，阿玛什么时候回来嘛？我喜欢和阿玛玩。”
　　“瞧瞧，这人虽小，脾气倒挺大。”云希瞪他一眼，但还是拿帕子给他擦了汗，“你阿玛恐怕得下个月才回，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可以找弘春玩呀。”
　　“大哥才不跟我玩呢，我都见不到大哥的。”
　　想到忻月，云希心一沉。
　　“那见不到大哥他们，那不还有媛儿姐姐和弘映么？”
　　“媛儿姐姐她们都是女孩子，怎么和我玩？再说了，弘映和弘暟一样小，除了会腻在额娘怀里，还会干什么呀……”弘明说完，便耷拉着个小脸儿跑到云希跟前拽着她的袖子撒娇，“额娘我要阿玛嘛，阿玛功夫可好了。”
　　“玩的时候想阿玛了，那阿玛逼你背书的时候你怎么讨厌他来着？”
　　弘明小嘴一瘪，一把抓住碧云的手，“姑姑，快带我换新衣服去了。”
　　“臭小子，顺便去洗个澡——”
　　“知道啦额娘。”
　　“等会儿——”云希把弘明拉回来，“先把这些荔枝吃了再走。”
　　这边，弘明狼吞虎咽着桌上的各种水果，那边，碧云看着弘明发愣，“若是奴婢哥哥的孩子还在，也应该像二阿哥这样大了。”
　　“那……”云希见碧云眼眶有些红，“有什么事儿跟我说说。”
　　“也是六七年前的事儿了，那个时候哥哥嫂嫂和我还住在乡下，家里日子本就清贫，那年又发了大水，家里的地都被淹了，偏巧嫂嫂那时还有了身孕。”碧云摇摇头，“我们一家人，当真是觉得活不下去了，可是后来有一天，哥哥说是去乞讨，但回到我们栖身的破庙时却拿出了好多散碎银子，说是有人让他帮忙做件什么事儿，做得好还能再给好大一笔银子，我们都问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可是哥哥就是不说，那时嫂嫂还以为哥哥是偷来的银子，为了这个还跟哥哥发了脾气。可不管我们怎么问，哥哥也没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而我们更没想到的是，那次居然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哥哥。”
　　云希皱紧了眉，“到底怎么回事？”
　　“哥哥就那么失踪了，”碧云抹了眼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嫂嫂急的快要发了疯，又过了几天，我想着总在那里等也不是办法，便带着嫂嫂想去镇子上先找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可不曾想在去的路上发现了好多死人，我看的时候吓了一跳，但再一看，那里竟然有一大半都是当兵的，我和嫂嫂本想说赶紧离开那里，毕竟真是太吓人了，可嫂嫂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哥哥……”
　　“你哥哥？他、他死了？”
　　“我当时都懵了，因为尸体是哥哥没错，可为什么要穿着当兵的衣服呢，那时还存着几分侥幸，想着只是跟哥哥长得像的人而已，可是嫂嫂却发现了哥哥随身带着的平安结，那是嫂嫂绣的，全天下不可能还有第二个了。”碧云说着，便从衣裳里掏出一个平安结，“您瞧，就是这个……”
　　“后来呢？”
　　“主子，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哥哥到底答应了别人什么，怎么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嫂嫂抱着哥哥的尸体哭了好久，后来，不仅孩子没了，嫂嫂也因为小产伤了身子、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也走了……”
　　云希听得心中难受，只好安慰道：“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也别太伤心难过了。”
　　“谢谢主子……”碧云拿帕子擦了眼泪，又把平安结重新放回衣服里，“后来我靠着哥哥最后给的那点银子一路走到了京城，因为记得哥哥说过京城里还有一个远房叔叔，但当我找到叔叔时才发现，叔叔原是在九爷的庄子里做事的……后来的事，大约您也能猜到了……”
　　“那九爷知道你哥哥的事么？”
　　碧云摇摇头，“这些话我跟只叔叔说过，毕竟、毕竟我来投奔他，总归是要给人家一个解释，但具体九爷知道不知道，奴婢也就不太清楚了。”
　　“可怜的丫头，放心吧，我不怪你是九爷那边的，只不过你要小心，别让十四爷知道就好，有些事儿我也不好瞒你，十四爷为着九爷，总是……”
　　“奴婢知道。”碧云抽噎着，“您放心，我从没做过伤害您的事儿。”
　　“嗯，九爷知道我知道你身份的事儿之后，肯定也不会再让你为他做事了，从今以后你就好好在我身边，陪着我、陪着孩子们……”云希拍拍她的手背，“快把平安结收好吧，毕竟是你哥哥唯一留下的东西。弘明啊，来，快去跟碧……弘明你怎么了？弘明？”
　　只见弘明满脸通红，浑身都是起的小疹子，他“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额娘、额娘我好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