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康熙五十年七月(一) ...
-
城门口,云希吩咐碧云在马车里坐好等她,然后自己慢慢下了马车。
这成亲乃是人生之大事,更何况骊珠这是要嫁给九爷,所以云希一日不问清她究竟为何答应这桩婚事,便一日仿佛心病未除一般。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九爷与云希关系不大一般骊珠可是清楚得很,而现在,骊珠反倒要嫁给这位与自己最好朋友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男人,不免有些让人意想不到,而且这样一来,多多少少会让她与云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所以两个人便谁也不太愿意率先主动聊起这个话题,可若当真一辈子不说,却也不太可能,所以两人只好今日一个托词,明日一个幌子,一来二去,却也拖了大半年之久。
但是云希深知,她与骊珠两人之间尴尬更多的或许还是骊珠,所以她便趁胤祯不在,主动约了骊珠见面。
不远处的茶棚,骊珠已经在那里候着了,云希见她神色有些奇怪,不禁轻抿了下唇,而那边,骊珠见云希过来,不由得下意识的朝云希身后瞥了一眼,本心想看看是否有旁人跟在后面,可余光却见她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这可倒好,别看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眼神,却把平素最是混不吝的骊珠给弄了个大红脸,如此一来,骊珠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反倒是有种做贼心虚之感。
一来二去,两个人却同时微低了下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幸好小二拿着茶单过来,倒像是解了围,云希顺手接过纸张,笑看着骊珠,“等了这么久也没来壶茶,小二快把你这儿最好的茶拿来,咱们这位爷可是个行家。”
骊珠起初一愣,却也瞬间仿佛没事儿人儿一般大咧咧的笑了起来,“好好好,来壶茶,好茶啊!诶我说,你怎么约在这儿了啊,大城门口的……”
“正好要出城,这里安静些。”云希看了眼马车,“只带了碧云还有一个车夫而已,你放心吧,哦对了,你届时可别告诉九爷或是十四我出城了,要不事情又该闹大了。”
“啊、好……”骊珠见云希丝毫不会避忌谈到那两人,心底那块大石仿佛瞬间被拿开了一般轻快无比,她深知那些憋在心里都快发霉了的话早就没必要藏着掖着,而现在正好是一个说开了的机会……骊珠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里蠢蠢欲动一般,明明不好意思开口,却又有个声音在脑海里仿佛催促她,“其实吧,那天……那天我、我可不是……”
“快打住吧,瞧你那吭哧憋肚的样子,也不嫌丢人……”云希笑着截断话头儿,“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我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再说了,就算你再豪放,也不至于落魄到‘勾引’我孩子他爹啊……”“咳咳——”骊珠呛了一下,“那是自然,你孩子他爹还差着点儿呢,瞧他那暴儿脾气。”“还装、还装,是那回事儿么?”云希瞪她,“你这个颜控我还不了解?我孩子爹哪能入得了您的法眼。”“您了算是说对了,就看这几个爷里头,若说生得一副好皮囊的,那谁也比不过咱九爷啊。”“所以你才答应嫁给他么?”“……”
“行了,我可不跟你逗了……”云希抿了口茶,“其实从天地会那件事儿结束到现在,不是我生病,就是你有事情让我找不见你,再加上十四那个炮筒,搞得我出个门也出不来,好不容易你来了吧,一次我掉水里,一次又……”她笑着叹了口气,“咱们长话短说吧,我只有两件事要问你,一是你为什么答应嫁给九爷,另一个就是那天十四为什么要那么做……不过我猜,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是同一个吧。”
半月后,詹庄。
“主子,您确定这样没事儿?”碧云担忧的看着云希,“没事儿,不过就是先斩后奏而已,”云希站在碧云身边,紧紧攥住她的手,“这件事儿我想了很久了,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咱们的十四爷去了避暑山庄,我也总算能出来了。”
夏日的山林因为有着厚厚植被的层层覆盖,因而会比外面要凉快些,可云希的额头仍然布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儿,拿着铁锹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边摇头叹气边道:“夫人啊,您确定要挖开?这、这挖人坟可……”“你且挖你的,问那么多做什么!”未等云希开口,碧云便眉毛一挑、脆生生回道,那人见此,只好无奈的回身继续挖土,碧云见他不再多问,便转过头,略压低了声音,“主子,真的是这里么?”
“是。”云希握着手里那柄还沾着些许泥土的长剑,直愣愣的看着那被挖开一半的坟。
她的脸惨白得吓人。
“主子……不如咱们到旁边先坐会儿吧,奴婢刚才已经叫那大婶拿了壶凉茶过来。”
“嗯,好。”
自诸克图死后,云希一直有个心愿,那就是希望,终有一天能把诸克图和海若合葬在一起。
只可惜,因为这件事不能让胤祯知道,所以一直未能办成。
不过好在,心愿马上便能实现,她也就能再少去一桩心事了。
云希轻轻的靠在碧云肩膀,她尽量希望自己赶紧睡去,这样还能将等待的时间缩短一些,也能够尽量多的忘记一些在这个世界上她要面对的太多复杂的事情。
但是每当她闭上眼,耳边却又回响着她临走时骊珠对她说的话。
骊珠说,她本以为她为十三爷做的那些,可以换来她能在已有嫡福晋采薇和侧福晋雨燕的那个府邸的一席之地,可却不曾想在九爷的刻意挑拨之下,十三爷反而跟她大吵一架,偏巧九爷又觉得她嫁给自己好处多多,所以她一气之下便应了这桩婚事。
而十四总觉得她是十三那边的人、觉得她想嫁给九爷定是有什么阴谋,便将她叫到府上,希望能逼问出个真相,可不想偏巧那日话赶话,骊珠一生气也便顾不得那么许多,便用云希与九爷的事儿来挤兑十四,惹得这霸王当真想着“霸王硬上弓”、好让她当真嫁不了九爷,如此也便让九爷少了这借她来多些机会接近云希的机会。
云希无奈,骊珠的身份当真是尴尬无比,八爷九爷十四这边觉得她与十三藕断丝连不说,就连十三爷对她都是从未真正彻底信任过。
云希一直以为,那次在府上是十三爷与骊珠一起前来,却不曾想那不过只是他们一次尴尬的偶遇。
“她很想见你,所以便带她来了。”
多么冠冕堂皇,多么体贴入微,原来都是假的么?
云希不敢细究胤祥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她也不知这么多年骊珠与胤祥、胤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唯一能知道的便是,两年前在酒楼,他拼尽一切护着那居然打了九爷的骊珠不可能是假的,在避暑山庄、在骊珠被顾阑所伤之后,他眼里的关切不可能是假的,在几个月前,她对他说了那句“其实她为你做了很多”之后,他说那句“我知道”时话音里的苦涩、更绝不可能是假的。
“至少九爷能给我的,是一个家,而胤祥,他什么都给不了。”
只不过有些人、有些事,命中注定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再如何遗憾,却也无法挽回。
“主子,您为什么这么信奴婢啊?”碧云看着那柄剑,虽华贵但却低调。
“这件事他早晚会知道,带着你,也没什么……”云希望着远处,轻声道,“你和别人的不同,也就在于你不会当时就拦住我不让我离京而已。”
“主子……”碧云撅起了嘴,“还以为您是真心实意的信奴婢呢。”
云希笑了笑,“你别怪我说话直,但是说实在的,其实信不信这话,都不是光听嘴上说的,要看实际做的。”“您这话说的在理,”碧云慢慢露出了笑容,她把茶杯递到云希手里,“主子,奴婢去前头看看他们活儿干得怎样了。”
那边,那个干活儿的老农抹着汗嚷嚷,“姑娘,咋回事儿咧!这儿没有棺材!”
“当然没棺材啦——”碧云一叉腰,“就是让你把尸骨放到咱们带来的这口棺材里再给抬走嘛,来的时候不就跟你讲明白了么。”
“姑娘,”那老农手朝坑中一指,“关键是也没尸骨啊——”
碧云一愣,往坑里看了一眼后,吓了一跳,她马上转过身,“主子,那里、那里根本就没埋人!您快来看看怎么回事儿吧!”
云希听罢,脑里“轰”的炸响了一般,她“啪”的放下茶碗,跑到那个已经被挖得乱七八糟的“坟”旁边——
正如碧云所说,除却方才那柄浅浅埋在那里的宝剑,诸克图的坟里,什么都没有。
“主子,”碧云见云希脸色极差,忙扶住她,“您不是说骊珠姑娘亲眼看到九爷将那人埋起来了么?!”“是啊——可是、可是怎么会这样……”云希怔怔的看着那个土坑,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抓住碧云的手,“你说、会不会……他没有死!”
碧云却也愣住了,半晌方道:“可是骊珠姑娘当初没有理由骗您啊……”
“是啊——”云希怔然,“那年回到京城之后,骊珠曾经将那件事的原委清清楚楚的给我讲了,她说那天她给那些天地会跟随诸克图的剩余部众人下了毒,等她回到茅草屋的时候诸克图已经被毒死了,因为荒郊野岭没有棺材,别说棺材,就连碑石也没有,所以她便挖了坑把诸克图埋了起来,然后将诸克图的佩剑——对,就是你手里的这把——把它插在坟前了,后来我路过那里的时候,怕那剑被人拿走,这才把它埋了起来,再后来,骊珠见安葬完了诸克图,九爷又急着赶路,当天就回了营……不对——”云希止住话声,她看向碧云,“她根本没有跟我说清楚……”
“那你知不知道,她在剿杀天地会之后,单独和九哥在荒郊野外做了什么?”
“你的九爷那么在乎你,背地里却也和你最好的朋友纠缠不清,现在甚至已经请了旨要娶她,可算是费了好大一番心思,你是不是很失望呢?”
脑海里快速闪过那日胤祯对她过的话,云希只觉得有些事情她仿佛就像是手中的一把沙,越用力越是抓不住。
但是如果让她选,不论在任何时候,她都会选择无条件的信任骊珠。
“她说看见诸克图死了,那当真就是死了……”云希的手紧紧的攥住衣摆,“那就只有九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