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86、康熙五十年三月（九）

　　今日是康熙寿辰，云希一大清早便叫人梳妆打扮好，查点完觐见康熙时要送上的贺礼后，方才同胤祯和孩子们坐上马车朝紫禁城走去。
　　方一进宫门，便感觉到它的不同往常，似是因这个天子寿辰之日，让这个地方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舒畅之感。

　　行至永和宫时还未到午膳时间，云希与胤祯携着孩子们给德妃叩首行礼后，方才落座，正说话时，胤禛与芳宜也带众家眷前来请安。
　　云希想起前来永和宫的真正目的，遂硬着头皮从座位上站起，跪下道谢道：“这段日子辛苦额娘照料府里几位小阿哥，臣媳感激不尽。”
　　德妃微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云希，许久才点头，“不辛苦，凡是这六年你被人挟持，真是耸人听闻，倒也真真儿是委屈你了。”
　　感受到德妃仍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云希脸色一白，“不敢说委屈。”
　　“芳宜？”德妃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找到她，也是不容易吧？”
　　芳宜忙起身，“劳额娘费心，不过还算是容易，但其中亦费了些周折。”
　　“祯儿，瞧见了么，还是你四嫂最疼你。”德妃展开笑颜，而胤祯则干笑两声作为回应。德妃“唔”了一声，随后揉着太阳穴，“也真是奇了，世间竟有这般长得相像的人，竟还让乱臣贼子钻了空子……”可随即话锋又一转，眼神也凌厉起来，“不过贼人就是贼人，六年时光，哪里有马脚也不露的？竟还将祯儿骗得团团转，想来就让人生气！”
　　云希低下头，紧紧咬着牙关，她极力想要忍住泪意，紧攥的拳头藏在极大的衣袖中，一丝湿湿的液体从指甲处滑进手心儿，而一边的胤祯脸色亦是铁青，“让额娘担心了。”
　　“海若啊，你是不知，这几年那个女人借着你的名义兴风作浪，把身边一众人也弄得糊里糊涂——”她瞥见在暖阁中玩耍的弘暟，语气稍柔和些，“不过海若，额娘要告诉你，孩子无罪，你可要好好待弘暟才是。”
　　听德妃这样说，云希方才放任自己流下泪来，“额娘说的是。”
　　“额娘知道你心里委屈，不过你要知道，你比那个没来由的女人可是强了百倍，不论出身，但说人品才学，她也是抵不过万分之一的。”德妃抿了口茶，“像她那样只知狐媚、还到处勾三搭四的女人，落得个那样的下场，也算是报应。”
　　话音未落，一旁的胤祯便突然“腾”得站起身来，他按压着内心的痛苦与怒意，朝德妃抱拳，“事情都过去了，额娘若是再提，儿子心中也难受得紧。”
　　听胤祯之语，德妃这才作罢，而胤禛与芳宜对视一眼后，芳宜便起身笑盈盈道：“额娘，臣媳今儿个早晨亲自做了些糕点，王爷说额娘见了必定欢喜，不如您赏臣媳个面子？”
　　德妃笑着点头，随即永和宫中之人皆忙碌起来，气氛也比方才缓和了不少，云希见众人将注意力从她身上转移，便悄悄的退了出去。

　　“你……”
　　云希猛地停下步子，回头却见是胤祯痛苦的面容，他一把拉过云希的手将她带到偏殿，“额娘是不知真相，她本意并非如此。”
　　“是么？”云希眼泪簌簌掉落，“只有这个时候，额娘说的话、才是最真实的吧？”她掩住口，“胤祯，你说实话，我真的是一个那样坏的人么！”
　　胤祯一把将她揽在怀中，紧紧拥着她，“我从没想你要受这种委屈，都是我疏忽大意了。”
　　“可是我总会面对额娘的，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分别呢？”
　　“你也会糊涂呵！只有我知道你是好的，管旁人做什么？”
　　云希推开胤祯，“你是德妃娘娘最宠爱的小儿子，你可以随意和她说你的心事，你可以在不开心的时候说她是‘旁人’，你怎样说德妃娘娘她都不会真正怪你。可我呢？我能将一个有着极为尊崇地位的德妃娘娘随意视为旁人么？”
　　“是我对不住你！”
　　“十四弟——”芳宜站在门口，不顾胤祯与云希的惊愕，“若不是我，你们的对话早就让宫人们听到了。”
　　“四嫂！”胤祯大惊。
　　芳宜未曾理会他们二人，只是拣了个座椅随便坐下，“当初将云希带回，虽是艰难险阻，但仍是有个唯一可行的办法——让她以海若的身份回到贝子府。若这点委屈都忍受不了……”她顿了顿，看向云希，“你怎能说你是真心在乎十四弟的？”
　　“四嫂——”云希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能这样否定我！”
　　芳宜摇摇头，“我并不是否定你，我只是提醒你罢了。若是连表面功夫都做不下来，你未来的道路，想必是极艰难的。”她注视着云希哭红的双眼，“话我只点到此处，额娘还在正厅等着我。”
　　看着芳宜的背影，云希双腿一软，不禁跌坐在椅子中，她怔忡着望着屋外，“四嫂是如何与你说她怎样找到我的？”那股恨意又涌了上来，胤祯竭力克制着，“偶然在九哥庄子上发现的。”
　　云希抹着眼泪，“那当初元宵灯会，你又怎知我是‘死’了？”
　　“那时你一直身子不好，我以为你一时情急，才激了旧症。”胤祯咬牙道，“之前八哥叫来的太医也是这样说的。”
　　云希终是伏在小桌上，大声哭着。

　　康熙将宴席摆在乾清宫的大殿，众妃嫔和皇子福晋献上寿礼、依次祝寿完毕后，方才宣布开了宴。康熙今日兴致颇高，亦叫众人要不拘小节，众人见此，便稍稍放开手脚，酒过三巡之后，席间气氛也活跃了些。
　　云希与诸位福晋和各自府上的小阿哥、小格格坐在一处，因是方才听了德妃的话，所以云希一直没什么胃口，只是讪讪的随意拨着眼前的菜品，余光中却见一银酒壶，她苦笑一声随后满满斟了一杯。
　　酒气醇香醉人，云希晃动着杯子连同那一弯浅浅的佳酿，稍稍抬起头来，只见今日的月色极美，柔美的月光笼罩在酒杯之上，竟好似一枚璀璨的白色珍珠。
　　抬起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在举杯那一刹那，却见不远处有双极为心痛的眸子在凝视着自己，酒从喉咙滑过，瞬间袭来的辣意充斥了整个心肺，云希忙放下杯子，竭力的咳着。
　　正当她拿帕子拭着嘴角时，只听隔了几桌的德妃朝康熙笑说：“海若这孩子终于回来了——”